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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简单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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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的初中期末考试持续了五天,噩梦过后还有市内要求的每周40小时的定向学科辅导,让乳臭未干的初中生们苦不堪言。伊缇提前向班主任申请了免辅导名额,但班主任给出的条件是期末成绩要排在全校前百分之十,但伊缇除了语文成绩比较优秀,其他都一般般。他坐在座位上收拾书本,不住地唉声叹气。
他的同桌是女班长余和,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数学很好的样子。她帮老师整理好考卷回来,见伊缇叹气都能唱出花儿,便好心关切道,“你怎么了?那么惆怅?”
伊缇把书包拉链拉好,软绵绵地趴到课桌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如果我的语文成绩没有满分,那我肯定要被班主任叫去学科辅导了。每周花40个小时上课啊!那我去公司的时间又少了!”
余和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在大娱乐公司里当练习生的人,她看了看周围疯狂对着答案的同学,俯下身悄声说,“说不定大家都考得不好,你排名不就能上去啦?”
伊缇并没有被她安慰到,反而是沮丧地自我抱怨,“本来我底子就比别人差点,还没法好好练习,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出道赚钱。”
余和拿起英文报敲了一下他的头,惊呼道,“你出道就是为了赚钱?”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我的音乐梦想。”伊缇信誓旦旦。
“得了吧你!”余和嘲笑他,“你不是说你的舍友也是在二中读书吗?你问问他要不要参加辅导啊,如果他也参加的话,你们还可以凑好时间共进退。”
“对哦!”伊缇刚才的郁闷惆怅瞬间飞散,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跑,“谢谢班长!我这就回去问他!”
伊缇照着祝文衣给他在手机上标注的路线走,走得气喘吁吁的,不用十五分钟就到宿舍楼了。祝文衣不喜欢在学校进行无谓的交际,考完试就独自回到宿舍,这时身上还裹着一层寒意。
“定向学科辅导?那是什么?”祝文衣卸下羽绒,皱着眉转过身来,房间里隐约流动着一阵苦艾味。
伊缇皱了皱鼻子,解释道,“就是市内所有初中生都要参加的辅导课程,哪门功课不好就报名补哪一门,一个星期上够40个小时,一直到农历新年之前。”
祝文衣了然,内心突然想耍些坏心思,气定神闲地说,“啊,我是留学生,这段时间可以回去探亲,或者做社会实践,不需要参加学校辅导。”
“什……什么?”伊缇夸张地惊叫,一脸难以置信,手上装得满满当当的书包顺势砸到地上,“你,你是留学生?”
祝文衣稍微向后挪动了脚步,点了点头。
“我……这……这是什么情况啊?”伊缇蹲下来使劲挠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老天爷就是在开玩笑。
一个看起来就是涮过洋气的人,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却都是大大咧咧和土气。一个典型亚洲长相的人,却是在国外熏陶了十几年开放思想的华裔。这样两个性格和身世都互斥的人,竟然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在同一家公司练习、还住在同一屋檐下。
伊缇闷闷道,“怪不得你语文不好。”
祝文衣认真解释,“国外的课程也有用中文授课的,只是少接触文言文,所以它们对我来说还是很陌生。”
“那就是说,如果你能征服文言文,你就不会偏科了?”
祝文衣认真地想了想,“理论上是这样。”
“你外语很好?”伊缇试探道。
“……那是我的日常使用的语言。”
伊缇嘿嘿一笑,把书包捡起来,用商量似的口吻问他,“文衣哥,我可以教你文言文和阅读,你……照顾照顾我的外语,怎么样?”
“你外语不好?”祝文衣脱口而出。
伊缇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事实一样,有点紧张,“这,谁说混血儿就一定外语好了?我可是纯纯正正的中国人好吗?中文才是我日常使用的语言。”
一点也不纯正。祝文衣斜睨了他一眼,“可我们的学段不一样,学的内容也不一样,你怎么教我?”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伊缇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三本被翻旧了的笔记本,“我刚来二中没几个月,就被语文课题组的组长拉到文学社里去了,天天补课本上的东西,我现在都学到初三下学期的书了。”
二中的文学社是市内非常有名的,年仅十三四岁的社员们早早就学完初高中的语文篇目,跟着指导老师外出参加各种文学类的比赛,拿下了不少国家等级的大奖。总之,能进入二中文学社的人不是一般的有才华,祝文衣衡量了其中利弊,认为这笔“交易”还挺划算。
“可以。”祝文衣换上短装外套,捎上手机,颇有原则地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但不能打扰到我正常的日程。”
“没问题!哥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问我!”伊缇把书包随意甩到地上,揉揉饿瘪了的肚子,“吃饭去吗?一起呗?”
祝文衣双手插兜,路过他时淡淡地“嗯”了一声,一边走向房间门口一边补充道,“要是成绩没过线的话,你可以试一下让家长去申请免辅导名额,找个借口就好。”
伊缇愣了愣,恍然大悟,兴奋地胡言乱语了一番后,就像一只小蝴蝶犬似的摇头晃脑地跟了上去。他心中暗想,这哥们虽然是正经了些,又冷淡了些,说话还文绉绉的,但内心还是很温暖的嘛。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班群里闹哄哄的,伊缇趁着休息时间赶紧看了一眼群公告——他的语文成绩接近满分,是年级第一,平均分却差了两分才够得着全校前百分之十的尾巴,定向辅导是逃不过了。
他垂头丧气地跟着祝文衣一起练习到晚上十点,趁着祝文衣先去洗漱的间隙,伊缇胆战心惊地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好久,最终换来一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伊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拨打了第二次,还是无人接听。
事不过三,但伊缇还是硬着头皮拨打了一次,这次只是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电话那头人声鼎沸,接听电话的人声音有些疲惫,“宝贝,放学了?”
伊缇有些无奈,“……妈,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哦,好吧。”陈千纪低低笑道,“还不睡觉?有什么事情吗?”
他听见那边有清脆的高跟鞋声,犹豫地说,“妈,那个……学校要我们期末考完试回去参加辅导,呃……我不太想去,你能帮我和班主任说一下嘛?”
陈千纪的语气瞬间冷淡下来,“我看到你们班主任发的消息了,这不是全校都要参加的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我这不是刚来公司,什么都还不熟悉嘛,我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陈千纪冷笑一声,打断他,“那你不也是刚来二中?怎么,你这辈子就当定歌手了是吗?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伊缇自知理亏,没有吭声。陈千纪继续言语攻击他,“是,博衍是很赏识你,毛都没长齐,唱腔都还没调整过来,连舞都不会跳就让你当练习生,这是他们相中了你的潜力。但你现在才十二岁,万一哪天事与愿违了,你不想当歌手了,或者博衍有更好的出道人选了,那你怎么办?滚回家耕田吗?”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再和我说吧,别觉得当个练习生就是个什么人物了。如果你还是非要去撞那南墙,我可以和班主任提出申请,其他的随便你,我管不着。”
电话猛地挂断,耳边传来忙音,伊缇觉得浑身无力,连祝文衣已经坐在书桌前擦着头发也不知道。祝文衣的耳朵很灵敏,隔着一台机器都能听见陈千纪在那边讲的伤人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掺和这件事。
他摊开一张新发下来的外语卷子,忽然听见几不可闻的一声抽泣,软软地碾过他的思绪——伊缇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祝文衣很难理解这种情绪。在国外的时候,家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朋友一般,从来没有过那么夸张的冲突,父母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重话,像什么“我管不着”之类的气话,在他的成长期里也从未出现过。
十二岁的孩子,父母不管谁来管呢?哪怕那只是一句气话,祝文衣仍然感到很无语。他思考着要怎么安慰这只可怜的小蝴蝶犬,卷子上的一个个单词似乎被无声打乱,成了他看不懂的天书。
“文衣哥,你在写卷子?”伊缇突然从阳台走到他身后,看起来刚才的争吵算是家常便饭,他已经迅速地收敛起了情绪。
祝文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放回到卷子上,垂下眼眸,“嗯,有事么?”
他如削葱一般的手指从祝文衣的身后伸到面前,定定地指着卷子上的一个单词,“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啊?”
“belief,信念。”
“哦,你真厉害。”他憨笑道,又指了指文章下面那句话,“这个又是什么意思啊?”
祝文衣估计他是知道自己听见了母子俩的对话了,正在不停地找话题来掩饰尴尬,挽回自尊。
“Where there's a will, there's a way.”他用好听的英式发音给伊缇读了那句话,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有志者事竟成。”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的话,就不要害怕,也不要逃避,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抵挡住你的意志。”祝文衣意有所指,他确实不希望伊缇这样好听的嗓音湮灭在无人角落里,但这也不可能成为伊缇荒废学业的理由。
他补充道,“但有时候人生不是多项选择,也不是无法回头的单项选择。如你所说,当个六边形战士也未尝不可。”
少年坐在黯淡的台灯前,青涩地讲出自己所认为的人生道理。殊不知这些话语已经像羽毛一样,轻轻地动摇着某个伫立在迷途之中的人。
伊缇就这样站在他身后,温热气息滑过敏感的耳尖,他释然地笑了出来,用那种挠人耳朵的蜜糖声音说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