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季冬初见 ...

  •   祝文衣回国的那天,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夏日。他从南半球跨越到北半球,从冬季归顺到夏季,仅用了九个小时。重新适应新环境,却用了九个月的时间,甚至更久。

      他的父母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和演唱家,两人有才华又开明,祝文衣想做什么他们都全力支持,就连祝文衣放弃青少年交响乐团首席、决定放下一身傲骨回到国内当练习生这件事,他们也只是犹豫了好几天,最后托关系给儿子争取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祝文衣没有坦白自己迷恋上了电子舞曲这一事实,他想离开古板又无趣的交响乐团,寻找新的头脑风暴。飞机登机前的两个小时,他才心虚地问,“你们不问我为什么吗?”

      他的母亲递上登机牌,笑着说:“你父亲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写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首交响乐曲了。我十三岁的时候,也已经开始到全球各地斩获各种歌唱奖项。现在你也十三岁了,也会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如果你希望成为一位偶像,那我们就希望十三岁的你能够面试成功。”

      “或许十三岁就是我们家每个人必经的分水岭,躲开它的话,我们的人生就不会完整。”他的父亲为他提着行李,凑到一旁附和道。

      祝文衣内心有些酸楚,独自拿着登机牌,承载着父母对他的期待与爱,走向了飞往梦想的航班。

      面试很顺利,祝文衣成为了博衍娱乐公司的一名练习生,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习生活。

      打造偶像的公司就好像一条流水线,所有的练习生都只需要走在前辈铺好的路上,不停地重复练习,最终的各项指标足够接近前辈,那就算是成功了。祝文衣并不认同这样的训练方式,但也只能跟着其他练习生一起上课,然后不断妥协,日复一日地、像机械一样练习。

      回国后的第五个月,从夏季又轮回到冬季,不擅交际的祝文衣初步掌握了和其他练习生相处的法则,却依旧没有特别亲近的好友。

      冬至那天乌云密布,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暴雨。祝文衣和往常一样,提着一壶热腾腾的咖啡,穿过公司大堂,走进电梯,按下16楼按键,开始沉浸在耳机播放出来的音乐中。或许是受到了天气影响,电梯到了12楼的时候,他身旁的人走了出去,他竟也呆头呆脑地跟着出去。博衍10层以上都是提供给艺人使用的练习室和录音室,格局也都大同小异,祝文衣按照自己平时走的练习室路线,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一个面试间前。

      刚好有人在面试,他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出那个人皮肤白皙,顶着一头显眼的浅棕色卷发,露出娇小的背影。面试官手里拿着薄薄一张简历,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开始唱歌。

      他唱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山歌,但他的唱法和普通的山歌唱法又不太相似,悠扬高亢的同时还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慵懒。就像是在农田里不认真干活的男孩,在阳光最毒辣的午后,偷懒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随意唱出来一支歌曲。

      祝文衣心想,如果他唱爵士风的歌曲,那一定就是整个场子里最迷人的夜莺。

      听完一曲,祝文衣意识到出了差错,赶紧回到练习室里去了。上午浪费了不少时间,要在晚上补回来才行。

      但那蜜糖一般的声音,始终挠着他的耳朵。

      第二天练习结束,晚上回到宿舍,他发现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开了,地板上随意堆叠着几个帆布袋,而那个一直空着的上铺,被人铺上了一层劣质凉席,和他柔软的床垫对比起来,显得很是寒碜。白天的时候他就听说了有新练习生要住进来的消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他还挺好奇新室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钢铁人,竟可以在大冬天里坚守一块硬邦邦的破凉席。

      祝文衣把背包和外套挂起来,忽然听见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哐当”一下打开,雾气弥漫整个卧室,里面走出来一个浅棕发的赤脚少年,与他四目相对。

      好像是之前在面试间里见到的那位少年。他似乎是个自来熟,完全没有被祝文衣吓到,而是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自我介绍:“兄弟!晚上好!我是新进来的练习生,是一个混血儿,名字叫伊缇,单人旁加一个尹字的伊,绞丝旁加一个是字的缇。从今天起就是你的新室友啦!”

      他异常流畅地把一大段话讲了出来,不给人一点反应的空间,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特地提前排练过的。

      祝文衣愣住了,他在国外生活了十余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分明是个浓颜系的混血儿,却操着一口乡土味十足的普通话。他微微一笑,礼貌地回答,“你好,我是祝文衣,请多多指教。”

      伊缇鹦鹉学舌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祝文衣……是哪几个字呀?”

      “祝福的祝,温文尔雅的文,衣冠楚楚的衣。”

      伊缇一讲起话来似乎就没完,继续追问道,“你的名字好文艺好好听啊,是真名?还是艺名?”

      “是真名。”

      “哇!那你父母一定是知识渊博的人吧!不然怎么会给孩子取那么好听的名字。你多大啦?我感觉咱们看起来差不多。”

      祝文衣想了想:“13岁,到了夏天就14岁了。”

      “那你比我大!我是冬天出生的,现在12岁,那我可以叫你文衣哥吗?”

      祝文衣迅速瞟了一眼他不安分的脚:“……可以。”

      “文衣哥,你是哪个组别的练习生啊?我是演唱组的。你是什么时候进来公司的?我看你的房间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应该来了不久了吧?”

      “我是创作组的,当练习生五个月了。”

      “五个月?那你是大前辈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一起练习?听说有一些练习课程不分组别?”

      “是,可以一起练习。”

      伊缇的话真的很多,但他的声音确实非常悦耳,字里行间也没有让人觉得被冒犯。祝文衣在心里暗想,这哪里是夜莺,分明就是一只聒噪的金刚鹦鹉。他正准备找个借口结束对话,没想到伊缇突然傻笑起来,真切地感叹道,“我感觉我们能相处得不错!”

      祝文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最终也绷不住嘴角,浅浅地笑了出来,他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伊缇则自我感觉不错,大步走到阳台门边,要把毛巾晾好。祝文衣天生有些洁癖,看着他湿漉漉的脚踩过木地板,弄得整个房间地面都是水渍,忍不住提醒他,“你可以穿个拖鞋,或者把脚擦干了再走出浴室,这样的话地板就不会湿,你也不容易摔倒。”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天气也很冷,你这样很容易感冒。”

      这些话到了伊缇耳中,就被阉割成了一句单纯关心他的话。他内心默默地放起了烟花,脸上藏不住喜悦,“好的哥!你放心吧!我身体特别棒!”

      说这话并非此本意的祝文衣:“……那就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不太好。一个人是因为初来乍到,激动过了头,在床上不停地动来动去,另一个人则是因为听觉过于敏感。

      第二天闹铃响起时,伊缇已经不在宿舍里了,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整齐,还凌乱地摆放着几本教科书。今天是全市初一学生的考试日,估计他是一早起来去学校了。祝文衣独自起床洗漱,像往常一样,检查了一遍日程表,和其他房间的练习生打招呼,到宿舍楼下的小吃摊吃早餐,回到16楼的练习室,打开练习室的音响,播放他昨天没完全摸透的一首Future Bass舞曲,戴上一只耳机听古诗词朗诵,开始练舞。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项技能,可以分心听两三首不一样的音乐,互不打扰,而这些音乐最终都会进入他的脑子里。后来他开始动了歪脑筋,用这种方式一边练习、一边背书,美其名曰充分利用时间。明天开始就是初二的考试日,祝文衣是留学生,语文课文算是他的弱项,只能趁着自由练习的时间多听几次。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祝文衣一边听朗诵,一边想着现在坐在教室里的同龄人,一时想不通这篇文章能带给他们的启发究竟有什么。比如像伊缇这样乐观主义至上的人,估计很久很久以后,也不能够理解这篇课文的道理。

      祝文衣忽的停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他根本不了解伊缇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擅自做了推断,擅自先入为主。这样不好,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了。

      过了中午,伊缇也没有回公司。祝文衣用过午餐,在练习室地板上休息了一阵,就去上声乐课了。声乐课持续到下午五点,其他练习生都拿着背包要去吃晚饭,只有祝文衣还盘着腿坐在地板上整理笔记。

      即便是多了一个闹腾的舍友,祝文衣的一天终究还是会和往常一样。再过半个小时,他就会去食堂买一份大盘鸡米饭,吃过晚饭后继续回到练习室加练,到晚上十点左右回到宿舍,洗澡,背书,睡觉,就像往常一样……

      “文衣?”声乐老师突然叫了他一声,“你是不是和新来的那个练习生一个宿舍啊?”

      祝文衣思绪被打断,缓慢地抬起头来,“是的。”

      “他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他没带伞又不认识路回来,你有空去他学校门口接一下他吗?我一会还要去开个会。”声乐老师补充道,“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他也是二中初中部的。”

      祝文衣不好拒绝老师的请求,只能咽下计划被打乱的不满,“……昨晚见过了,我一会就去。”

      “行,那就辛苦你啦。”

      憋了好几天的一场雨到今天才落下,虽然雨势不大,但空气又湿又冷,让人郁闷难受。祝文衣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迈着长腿穿过马路,远远的就看见了缩在校门口一棵洋槐树下的伊缇——他戴上了大衣的帽子,裤脚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有些丧气地看着地面的水滩,像只落魄的小蝴蝶犬。祝文衣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不冷不热地说,“起来吧。”

      伊缇闻声抬头,深蓝色的眼睛被雨雾熏得亮晶晶的,像一片无垠宇宙。看到来人的面容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文衣哥!是你啊!”

      他猛地蹦起来,没留意到脚边的青苔,虽然他衣服穿得很多,但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狼狈地踉跄了一下,好在祝文衣抓住了他的衣服,他才不至于摔了个狗啃泥。

      他瞥见伊缇右眼角下多了一道昨天没有的小伤痕。

      祝文衣收回视线,把雨伞稍微往伊缇那边斜了一下,“注意脚下,现在雨没那么大了,我们先回去吧。”

      伊缇不自觉地向他凑近了些,“好!”

      两人并肩在雨中走着,人行道上的泥泞沾湿了他们的运动鞋和裤子。分明只是相差了几个月的年龄,伊缇的身形却明显更娇小一些,走起路来也不太自然。一路上伊缇都没怎么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考试考砸了,心情跟今天的天气一样糟糕。

      祝文衣思考了一下以往和其他练习生相处的规律,决定率先打破尴尬,“今天考试怎么样?”

      “呃……还可以吧!今天考了语文和数学,就是数学有点难,最后的大题我都想了好久,不知道写得对不对。”伊缇有些垂头丧气,但和刚才的低气压完全不是一种状态。

      祝文衣平时挺喜欢观察别人,继续问道,“你的语文成绩不错?”

      伊缇坦言,“还可以吧,中上水平,也不敢说特别特别好。”

      “我的语文不太好,我还挺羡慕语文好的人。”祝文衣忽略掉自己在留学生班这个事实,尽可能安慰他。

      “啊……我还以为文衣哥会是个六边形战士呢,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教你!”

      “六边形战士是什么?”

      “就是各项能力都特别强的人!”

      “哈哈,过誉了。”

      两人再次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祝文衣换了一只手撑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的眼角怎么了?”

      没想到一问就正中红心,刚刚还铁齿铜牙的伊缇瞬间变得结巴,连话都说不清,“啊?我……我眼睛怎么了?没有啊,呃,是……是昨天跳舞的时候弄伤了,小问题,嗐!”

      说谎都不会说。祝文衣垂下眼眸,他的记忆力还不至于那么差,和一个人站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谈了几分钟的话,还记不住他眼角有没有伤。但他不好揭穿伊缇的谎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下次要小心一点。”

      以为自己躲过去了的伊缇:“……好的!”

      祝文衣倏地开口,“下次雨太大的话,可以打个计程车回宿舍。”

      言外之意就是“下次别再让我过来接你了”,但伊缇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自顾自的说道,“计程车不划算啊……宿舍离学校也不远,但是起步价都是十块钱哎,我觉得还是步行比较好,或者公交车。”

      祝文衣额上青筋凸起,没想到自己宝贵的练习时间,在伊缇的心中会比一趟十块钱的计程车更廉价。

      “这附近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唔,好吧,那还是步行吧!”

      祝文衣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忍不住提议,“走过来不远,你可以趁现在先把路线记下来。”

      结果伊缇猛一拍脑袋,懊恼地说,“是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他扭头求助道,“我现在记还来得及吗?”

      祝文衣忍下一股怒气,笑着和他说,“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季冬初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