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烟雨 ...
-
姜意画刚回家的时候，荀川镇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直到现在窗外的雨也未曾停歇。
邻居们发现姜老太太最近心情不错，得空了还下楼来在茶馆子里坐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孙女回来的缘故。
“姜老太，你的眼睛是不是去做了手术啊，我前几天听老张说能看见了？”
姜老太太瞎了这么多年，周围的邻里都是知晓的。
老张：“是上个月做的手术，听说还是咱区委会的人开车送去省会的。”
“这样啊。”搭话的老太太笑了笑，“那就好，能看见了就好。”
姜老太太能模糊视物以后便每天都来茶馆喝茶，若是要回去了，便给姜意画打电话让她下楼来接。
姜意画的假期很忙，她的师父分给她一些客单，临摹的扇面每张单价大约百来块，通常一张扇面她得画一天，如果她想在寒假挣到五千块，她得没日没夜的画。
这其中不排除还会有师父不满意的扇面。
当她正准备在画了一天的扇面上盖上朱印时，她的手机上弹出几条群消息。
程桃：[建筑系寒假写生羁旅预报名，每个班的同学找各班各组组长报名，春节后学校集合，具体时间等安排]
姜意画只看了一眼消息，便关了手机。
写生羁旅，她定然是不可能去了，她现在连车费都交不起。
之前攒下来的钱也全都拿来安置年货了。
·
当全班除她以外的人都报名了寒假写生羁旅，她就显而易见成了另类。
甚至辅导员亲自来问她是什么情况。
姜意画捏着手机沉默了几分钟，这让她怎么回答？
沉思片刻后她放下手机，还是等会再回吧。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向窗外恍然发现天已经黑了，而奶奶还没有打电话给她。
怔了片刻她取过外套与围巾，匆匆忙忙下楼。
外面的雨变成了雪，荀川终于落雪了，刚上街，她还没走几步停了下来。
茶馆门口站着两个人，那个拄拐的老人是她的奶奶，而那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瘦削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她以为自己会花了许久才认出那个男人是谁。
而当大脑在顷刻间认出这张脸的时候，她竟然没有任何感觉了。
八年之后，看到这张脸连神经都能变得麻木……
脑海里只剩下干瘪的两个字：生父。
她早该想到的，为什么突然有人要给奶奶的眼睛做手术，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她房间里的东西似乎是被人重新整理过一遍。
她早该想到的。
是这个不辞而别多年的父亲，他回来了。
下一刻，他们看到了站在街口的她，下一刻那个男人喊了一声：“意画！”
而她转身跑开了，眼里蓄积的泪水始终不敢落下。
八年前她生命里的大山被移走后，她就告诉自己不会再哭了。
·
元宵节的前三天，姜意画赶上了建筑系及艺术学院联合举办的寒假写生羁旅的末班车。
大概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姜学斌这个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她选择了早点返校。
她没有问这八年姜学斌去了哪里，哪怕她很想知道。
·
写生的地方离京城不远，是京郊一个叫香城的地方。
立春后的京城依然冷的透骨，没有多少学生能站在外面画上一两个小时。
他们大多时候都在室内，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观察外面的古建筑群。
但建筑系的写生终归与其他写生不同，他们需要考察与测量，需要等比例的数据，需要透彻的观察。
画了一会儿也没有同学再继续画下去，问题都一样，他们没有精准的数据，继续再画也是当作风景图在完成。
午后的室内溢满咖啡的香，是程桃带来的咖啡，煮好后让同学们提神。
姜意画在宿舍里时常闻到这种咖啡的香。
歇息时，总会有许多话题，这时有人聊到了校车刚进这个村庄时，在村口看到的那座废弃的桥。
听到这里，姜意画打开手机，有过去西州的经验后，她习惯先拍照片再等空闲时思考，所以当她的同学提到废弃的桥时她翻了一会照片才找到。
写生室里传来同学的争执声，因为那座桥，她的同学起了争执。
直到宿管喊吃饭的时候，争执的两个主角都恨不得殴打对方一顿。
大概是一个同学认为那座桥是按照西方人的思路设计的，因为他在某国留学的时候见过，而另一个同学认为那座桥就是老祖宗设计的。
“迂腐！”
“崇洋媚外！”
两人又差点打起来，白宛与另一组的组长拦住了两人。
早在他们起争执的时候，姜意画就仔细看了照片，她的手机像素本来就不太行，雪天的照片更是没办法细看，所以她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
只是这个时候，她又来了一些兴趣。
吃完晚饭，姜意画站在门口看向外面，大概是姜家人骨子里的冒险精神正在苏醒，她想村口离这里不远，既然没事不如去看看那座让人起争执的桥。
姜意画走了十分钟，看到了那座废弃的桥。
她是来看桥墩的，通过桥墩能很直接的判断桥的建筑风格，可是她没有看到桥墩。
这座桥并没有桥墩。
她想再走近一点，桥底的那些纵横排列的木的顺序，她有些熟悉，她记得她在哪里见过的……
“你再上前一步，会掉下去的。”
一道清冽、薄凉的声音响起，令她吓了一跳。
她在仓惶之中偏头搜寻这个说话的声音。
他就坐在那里，身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他的身旁像支架一样的东西应该是鱼竿，虽然她没有见过这么高科技的鱼竿。
这一刹那间她的脑海里甚至掠过柳宗元的那句诗。
独钓寒江雪。
大概是觉得这位“大叔”气质独特，声音也好听至极，她多看了两眼后，警惕的转身往来的方向小跑而去。
还没有走进旅社大门，姜意画就看到组长白宛一脸阴沉的盯着她。
“外面雪不小，为什么跑出去前不和组里汇报？”
荀川镇上来的姜意画也许并不能理解公子哥的担忧，毕竟她独来独往惯了，也几乎习惯的逆境与困苦。
这样的出行对她来说谈不上危险与惧怕。
可是她这样的行为却惹怒了这位公子哥。
她想了想低头道歉：“对不起。”毕竟白宛是组长，他生气她不守规矩而出事也是正常。
香城在京城脚下，治安根本不必担忧，更何况这里有很多京城大户的旧宅，即使这里生态保护看着似乎不像都市，但每隔一站路就有警署及社区服务中心。
白宛在生气什么，姜意画不会明白。
姜意画从白宛身边走过，也是这个时候她对白宛的眼神有了一丝惧意。
·
回到写生室里，是熟悉的咖啡混着油墨的香……
还有依然在谈论那座拱桥的议题。
在争论声中，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话：“那是DaVinci桥，也不是。”
争执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看向站在门口的姜意画。
这里都是建筑系的同学，有他们班上的，也有她根本不认识的。
她几乎是静默的走向她的写生桌，取出她放在皮包里的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是许多古画的摹本。
“什么叫做是也不是？你就说它是谁发明的？”
他们更在乎这座桥是谁发明的，发明者的身份。
姜意画将几张古画的摹本放在桌上：“我去检查过，桥底面的木头排列和我看到的古画上画的一样，我确定这是我们国家古代的作品，这几幅古画摹本都是宋画。”
程桃走过来拿起那些摹本：“竟然宋朝就有了吗？”
“不是，也可能更早，我只是想说明我最早是在宋画里见到的。”
有同学走到程桃身后，探头看向她手里的摹本：“可画里面的不一定是现实的，而且画里面还有可能加入画家的想象。”
“原来是这样啊……”程桃看向姜意画，“看来你懂的还挺多。”
程桃将摹本递给她身后的同学，又说道：“不过你刚才出去不会是要去看那座桥吧？白宛可是有很生气哦。”
姜意画想起刚才白宛看她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程桃的视线瞥向四周，又落在姜意画的身上：“还有，你懂的可能比较多，但有些人你得罪不起，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在J大这样全国最好的大学，有的人就是争强好胜，你得罪过他一次让他丢脸，他会永远记得。”
姜意画明白程桃在说什么，她下意识的看向刚才起争执的几个人，那几人已经离开了。
//
在香城的写生持续了一周，返校的那一天天气放晴，学校来接他们的巴士停在香城广场，学生们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背着画箱走过长街。
抵达巴士所在的广场，学生们陆续上车，临离开之际，有几个坐在巴士后座的学生看到他们建筑学院的院长在和一个男生说话。
“和院长说话的男生是谁？”
那人身高在一米八五上下，戴着灰色棒球帽，露出的下颌轮廓冷硬而优美，素白的毛衣也包裹不住他伟岸的身姿，光是看轮廓就知道是一个帅哥。
听到议论声程桃回头看了一眼，刚收回目光又很快回头看了过去，很快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确定。
倒是坐在她身旁的正在整理画箱的姜意画，只是抬眼看了一个轮廓，疑惑、却也漫不经心的问道：“他不是你那位顾学长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烟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