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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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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绣纺,青青在小栖还有一处铺面,售卖的正是绣娘们的作品。陆如苍一行二人进门时,掌柜刘三娘正在同客人讨论喜服上的纹样。
“陆大人来啦!小云,看茶。你们先坐下喝口茶,我一会儿就来。”这镇上的人都随着关九管陆如苍叫“陆大人”,她来时阵仗颇大,但几年之后,就是个熟识的邻居。以前做什么官?得意失意在何处?今后要怎么走?这些老乡们并不太关心。她们见到的只是一个盲女和一个异族外乡人,失了依靠,怪可怜的。也眼瞧着他们在此处安定下来,慢慢人养得有水色了,日子也好起来,心里为他们高兴。寻常百姓没什么礼尚往来,能搭手扶一下的时候扶一下,能从忙碌艰辛中匀出几分情感为他人感叹一下的时候就感叹一下,他们的善良很简单。
纪成依在书库读的书很杂,其中正有一本是记录民间服饰的,对大良南方的绣品也有介绍。他前日看陆如苍绣桃花就觉得针法成品都与宫中的不同,今日到了铺子,便四处逛逛,看得很仔细。出入衣饰铺子的大多是女子,来了这样一位长身玉立、面白斯文的公子,自然是招惹了大家关注的目光,又是生面孔,就引起了不少窃窃私语。陆如苍坐着喝茶,每一句关于纪成依的讨论都入了她的耳,这少年定是生得极好。她暗自笑了笑,是了,妍儿的眼光怎么会错呢?
刘三娘好容易忙完了,过来陪陆如苍坐着。
“三娘,这是我新绣的,你看看吧。”陆如苍递上了包袱。闻声赶来的纪成依接过包袱,帮着打开来,把一叠绣品放在案上。
“你真是辛勤的人。那些绣坊里的姑娘都不如你出的活儿多。”刘三娘赞许中带着一点心疼,“这手……”她牵过陆如苍的手摸了摸手指,“又多出了许多伤吧?”
“无妨,三娘。不过如同蚊虫叮了一下,不疼的。”
纪成依听到这话,也凑过来看,陆如苍左手的手指确是伤痕累累,有疤痕成茧的地方还好,没有茧子的地方血痕似是未干。十指连心,纪成依感到心头重重地一疼,不由地把手放到了陆如苍的肩上,轻轻地抚着。
“真的没事,这点伤不值一提。”她轻声说,不知是要安慰身边的哪一位。
铺子生意好,刘三娘没时间一一细看,只点了数,收起了绣品,就给陆如苍拿来了银子。按说这并不是绣娘们按客人要求做的活儿,只能算是放在这里代售,有客人买了去才有银子挣,但刘三娘认可她的技艺,也同情她的处境,一向都是先给了银子再慢慢卖。
拿了银子、道了谢,陆纪二人出门往东市走,关九和大常正在那里叫卖打来的野味。
“陆大人,你……”纪成依心里仍在为陆如苍的手难过,“辛苦了。”想想又不知说什么好,他生长在宫里,虽不是宠臣要职,但一日三餐、穿衣用度都自有安排,自然想不到一个被流放到边陲的犯人为活下去而付出的忙碌辛苦。那一手的伤……
“寻常生活而已,成依你无须挂怀。”陆如苍听出了他的难过,其实不必,她并不难过。“从前领军时,我也做过各种活计。翻地、种菜、建屋……,还孵过鸡雏。你信吗?那初生的鸡雏是十分可爱的。”她想说些高兴的事逗纪成依开心。但少年还是闷闷不乐地走在后面,没有回应。她也不在乎,径直往下说。
“陆家军是大良第一军,南征北战,一去就是数月甚至经年。远在金领的皇恩我们只能心领,近在咫尺的百姓才是最重要的衣食父母。军中能人也多,有时真是靠他们才能度过难关。我记得有一次,在小汤泉,与乌希军对峙近四月,粮草不济,是当地百姓省下口中粮食支持着我们。不开战的时候,我就带着战士们去做活儿,割草翻地是最简单的,当过工匠的人就帮忙修补房屋,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副将,耍得一手漂亮的大刀,却日日坐在街头给婆子媳妇们磨菜刀。他磨得可好了,面前都要排起队来。”陆如苍讲述着往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在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里,她和她的军队也有过很多温暖的时刻。
从她的娓娓道来中,纪成依也仿佛看到了那和谐动人的画面,“如此一来,那一战,陆大人你们一定是大获全胜了,小汤泉的百姓想必也会记得陆家军的。”难得看到陆如苍开怀,他就顺着夸赞了几句。
陆如苍停下了脚步,这热闹的街市真的就如同当年的小汤泉一般啊。纪成依奇怪为何突然不走了,往她身边赶了两步,正要发问,却听见她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
“小汤泉……没了。我出兵追击俘获了乌希世子,但回撤不及,火弹攻进城里,烧得泉眼都几近干涸。小汤泉没了……”陆如苍不知道这样的结果算不算是胜了,她只记得带着伤赶回城里时,前几日新修的屋院已烧得漆黑,那个给了她甜柿的小姑娘也……
她的声音很低,但他听得真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二人被隔绝在了这平凡的快乐之外。纪成依发现自己并不真正善于言辞,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陆如苍。彻骨的寒和切肤的痛要如何安慰呢?就连遗忘也难以做到啊。
“走吧,关九他们可能等急了。”陆如苍继续往东市走,并且加快了脚步,也没有等一等纪成依的意思。白衣在行进中猎猎飘起,看起来格外决绝。纪成依知道,只有这样的决绝才能在历经苦难后继续不堪的人生。她是陆如苍,大良唯一的女将军,他信服了。
陆如苍走进郁香楼,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袭上心头。在此巧遇纪成依时,她原以为是中秋之约前最后听一次戏,却未想到宫使和末日竟不是一脉的,这少年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鲜活的生气。这样的相遇,即使并不长久,也值得感激。偷得一日是一日,她在心里狡黠地和命运周旋着,浮生不贪,知足安乐。
小栖的地方戏别具一格,戏服极为华丽,戏子脸上的装扮也尽可能的浓艳夸张,唱腔以低沉居多,念白则响亮高亢,皆用方言。纪成依这样的外乡人只能看个热闹,所以文戏上演时,他就专心吃菜,后面换了武戏,这才目不转睛地仔细瞧。台上四个小生功夫不错,跟头翻得高,招式也是硬桥硬马,但对招走位乱纷纷,打完了就几句词儿也唱不利索,竟有些滑稽。尚帝虽是个不爱庆典集会的皇帝,宫里一年也总有两三次搭台办戏的机会。纪成依当然没资格去看正戏,但戏班子在偏院里练习排演时,是很容易混进去的。那些戏子眼神好,身形好,功夫也好,和他们相比,郁香楼的表演真就只能下个饭,经不起细品了。
“打赏吧。”锣鼓点一停,陆如苍就从衣袖里拿出了银子,关九接过去,上前交给执着胡琴的班主。那精瘦的老翁双手接过赏银,向着陆如苍拜了一拜。几乎满座的酒楼里只有陆如苍一人打赏,纪成依左右看看,客人们大多和他一样,以吃酒吃菜为主,又或者自顾自地说笑,并没有太在意台上的表演。看来这并不是此处的规矩,想到陆如苍为了挣这些银子,几乎整日地劳作,还伤了手,他就越发觉得这戏听得不值。又恨关九也是木讷,难道不知银子来之不易?让你给你就给啊?
“其实我也听不太明白,此间方言与中原塞北相差甚大,但歌舞戏曲,热热闹闹的就好了。”陆如苍看不见纪成依的表情,却“听”得到他的心声。“饭菜可还合意?点心可适口?”今日的饭菜难得她亲自点过,小栖的甜食点心花样很多,今天她就点了五样自己最可心招待纪成依。
“我又不是小孩子,”纪成依嘟囔着,咽下了最后一勺蛋奶冻。甜蜜的滋味最能让人快乐,此刻他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眯着眼睛享受着宠爱。
大常见他高兴,便也高兴了,但又看不惯他对着陆如苍那副粘乎的表情。纪成依对大常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书库,有时一天没几句话,硬同他说,也是埋头读书、看都不看地胡乱应着。这刚来几天,和陆如苍的亲热劲儿真是……,大常觉得今日的饭菜都有点酸,他摇摇头,干了杯中的闷酒。
“趁着天色尚明,赶快回去吧。”大常又想起纪成依那晚的怂样儿,撇了撇嘴。
关九叫了小二来结账,又是几两银子没了,纪成依看着陆如苍往外掏银子,就像是割他的肉一样不情愿。不过就是把糖啊、奶啊、当地的果子啊做出了点花样,怎可卖得如此贵?刚刚还觉得美味的食物,瞬间就不香了。
黄昏的街市已慢慢冷清,纪成依和陆如苍并肩而行,大常和关九在后面牵着马。纪成依看到不少人收拾摊子后往城外走。
“怎么还有人出城啊?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陆大人可知他们去何处?”
“是番西人吧?他们回家啊。”番西是大良的邻国,与小栖只一境之隔。
“是吗?可他们模样穿戴却和我大良人士并无二致啊?”纪成依说罢还回头看了看关九,异族人不是应该长成那个样子吗?
“不过一座城门,哪里就能隔出天壤之别?”陆如苍耐心地和他解释,“地是一块地,天是一片天,人自然也是相似的人了。”
纪成依本就通透玲珑,陆如苍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
说到底,养育百姓的是一方水土,远在天边的忠诚靠的是信仰,近在眼前的亲切来源于相交。番西人日出到小栖劳作,日暮出城归家,小栖人反向亦是如此。百年千年里共同生活造就的融合是政令或铁血割不断的。
陆如苍听着身边各种匆匆的脚步声,她也想快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