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小栖的日子 ...

  •   纪成依起身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仍是一身的汗,头也有些晕,倒不像是睡足了的样子。他一路跌跌撞撞,艰难地绕过石屋里的各种障碍,走出门外一看,乐了。
      院子里好象是戏班子练习场,大常和关九各倨一方,练得起劲儿。有趣的是,他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大常气沉丹田,打的是成套的拳法,脚下的步子走着太极八卦图,配合口中的呼喝,眼里的精光,那是气势十足。而关九使的是一柄弯刀,以人刀配合的进退为法,似乎还有某种示意指挥的感觉,口中念念有词的是听不懂的异族话语。纪成依深深佩服这二人的定力,不时面对面,竟还能目中无人地自如练习,难道不是打一场或是换个时间地点再练更合理吗?
      “倏——”纪成依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已然离地,被人抱起腾挪到了二尺远的地方,那柄闪着寒光的弯刀嵌入了石壁,位置正是刚刚他所站之处。他还糊涂着,那边大常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冲到关九面前迎面挥拳。关九也不只是能使刀,他身形高大,贴身肉搏只凭本能和力气,打起来也没有什么章法。一时间二人缠斗到了一块,难分高下。
      陆如苍懒得理院子里的打斗,她拍了拍纪成依的肩,轻声问道;“纪大人,没伤着吧?”
      二尺远,伤是伤不着,吓倒是吓得半死了,纪成依反应过来以后又惊又怕又气,这个异族怪物昨日就总拿不友好的目光打量自己,今日一碰面,竟要下杀手了?大常,加油,打他!
      陆如苍得不到回话,又听见少年的呼吸起伏不匀,心里有些慌,该不会自己出手太慢,真的伤到了?她不由地伸手去探,刚好纪成依想看看院子里的战况,往前走了一步,她探了个空,心里又更慌了些,双手急急再去探。
      “他二人打架呢,是否规劝一下?”纪成依眼见大常中腹挨了一肘,似乎没占到什么便宜,便转身向陆如苍询问,恰逢对方双手来探,这下几乎是面对面被陆如苍抱了个满怀。
      淡淡的木香,柔软的怀抱,低低的女声急切地问道;“你没事吧?可伤到哪里了?”纪成依又恍惚了,他觉得这似乎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场景,不知何时,不知何地,甚至不知何人,但感觉里的熟悉错不了。他闭上了眼睛,应该是在梦中吧,那么,他拒绝醒来。
      还是得不到回答,陆如苍真的急了,她顾不上再细细分辨呼吸声是否如常,大声地呼喊,“关九,快过来。这孩子是不是伤重了?”
      关九和大常虽打得酣畅淋漓、难分难舍,但一听这话,都飞快地停手,赶到门前。纪成依不甘心地睁开眼,唉,梦是做不成了。本来很恼怒,可睁眼看到两张赤橙红绿青蓝紫的七色面孔,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陆大人,你快看,他们的脸……他们的脸……哈哈哈……你快看……咳咳咳……”显然他用气的功夫太差,应付不了边笑边说的节奏,竟笑得咳嗽了起来。
      陆如苍定下神来,又听得这般话语,知道纪成依定无大碍,她伸手抚着纪成依的背给他顺气,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轻轻地说;“纪大人,我看不见。”
      纪成依反应过来,愣愣地收了话,咳嗽却不是说止就能止住的,他用手捂着嘴,尽量憋着,憋不住了,也只闷闷地咳一声。三个男人站在神色平静的陆如苍面前,都感觉到一股凉意自心头升起。关九看着女将军那双光华不再的眼睛,转身拔出石壁上的弯刀,又用力掷向地面。地也是石砌的,这一次弯刀深深插入,半个刀身都在石砖中。
      “刀,收好吧。莫伤人。”留下这一句话,陆如苍就上了二楼。她相信争斗已止,因为……争斗的结果,大家都看见了。

      大常端出了粥,此处天热粥倒是凉不了,他从怀中取出了装着药的纸包,一面招呼着纪成依来吃早饭,一面小心地把药加进去,用勺子轻轻地搅拌着。关九黑着脸,也不顾满脸的伤,就定定地坐在案前,气呼呼地磨他的弯刀。
      有陆如苍的发话,大常知道关九断不敢再使什么坏招了,但仍是不客气地坐到他身旁,好把纪成依隔开。这位睡懒觉的纪大人也默默地坐下来喝粥,不知怎地,他觉得今天的粥格外苦。大常是不是放药放得太多了?
      三个人正别别扭扭地挤在一处,陆如苍下楼来了。她闻到了那股霉味儿,暗自寻思,那孩子身轻体弱、气息细浅,又顿顿服药,想必是有顽疾。妍儿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有疾的少年办这个差事,山高路远,车马劳顿,背井离乡……她当真是变了。
      纪成依吃完最后一口粥,抬头就见着了陆大人。她还是一身白衣立在门前,长发绾起了高高的发髻,一条明黄的带子松松地系在发端,这闷热的天气自是无风,但她的周围好似有某种神秘的气流在涌动,衣袂也好,发丝也好,都是灵动飘逸的。而这灵动又更加衬托出了她的静,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长长久久的,他觉得那应该就是眼前女子的淡定安然了。
      纪成依看着陆如苍走进来,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轻移身形,舞蹈一般优美灵巧地避过了的所有障碍,准确地来到他们面前,把手中的瓷瓶递了过来。
      “这是跌打草药,此间山民自制的。纪大人可分与他二人抹上,痛是痛的,但有效。”她话音刚落,那两位高手即刻弹出一丈远。不过是些皮外伤,哪里要抹药。
      纪成依瞧着他们脸上不屑的神色,竟又如出一辙。说起来虽相处不到一日,这关九和大常倒有几分相似。平时大大咧咧,但只要事关陆如苍,他就立时升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和细致,如同大常对待自己一样。罢了,罢了,他宁愿相信方才只是一场误会,不打不相识,还是治伤要紧。
      纪成依拿起瓷瓶向二人走过去,眼看着几步就过来了,唯一出屋的窄路上又站着陆如苍,关九和大常无处可躲。纪成依小心地打开了瓷瓶,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儿冲了出来,他用手指点了一点,就要往大常脸上抹。
      “你……先给他抹。”大常看只有这么一小瓶,企望着在关九那张扁平的大脸上能全部消耗掉,自己也就逃过一“劫”了,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啊,“给他抹,他伤得重。”说着,尽力把脑袋扭转到背对纪成依的角度。
      “谁伤得重?我不抹!”关九和纪成依不熟,直接一把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他重!他重!你给他抹。”
      “你又动手?”大常冲了过来,“要不要再打过?”
      纪成依回头看看了陆如苍,这女人,竟然嘴角带笑,在“看”热闹。好吧,止戈以文,对付这种莽夫,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打什么打?你二人方才分不出胜负,可敢换个法子比一下?”
      “好!”“怎不敢?”
      纪成依见他们争相表决心,便嬉皮笑脸地伸出沾了药的手指,“这药,陆大人说‘痛是痛了点儿’,你们就比比谁更吃痛吧?很简单,谁抹得多,”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谁乖乖擦药,一声不哼,那就是更吃痛的汉子啦。”
      虽知是计,但大常、关九二人也再无躲避的借口,只得任由纪成依在他们的脸上涂涂抹抹。
      陆如苍细细地听着,两人倒抽冷气的呼吸正合了她的心意。药是不假,只不过她调了点辣椒油进去,不但治得了伤,还顺便治治心性。

      纪成依拿了笔墨上楼,他答应齐皇后探友,那么,总要有些交待吧。启程之前他细细想过,齐妍无法听说,他就多绘几幅丹青,多录一点日常,带回去交给她。深宫的日子总是特别长,她可以慢慢看,也就当故人在眼前了。这少年虽懒散又没规矩,但心地却柔软极了,他并非完全不知此行背后的利害瓜葛,只是不看重那些罢了。皇后既要他“探故人”,他便帮她好好地探望,认真地记忆,只求能将二人断了的情谊再续上丝丝缕缕。他对自己的童年和家人没有印象,但从故纸堆里也咂么出了“思念”这个词的份量。那日,他去焰灼宫送画,齐妍正对着一面军旗发愣,那旗子边角已经脱线发毛了,明黄的底色上一个大大的“陆”字。当齐妍从旗上收起目光转而望向他时,他看到了她来不及收拾好的软弱。对,那个目光就是书上说的“思念”了。
      陆如苍坐在竹绷前,一针一针地绣着,一枝斜逸而出的桃花已经守成大半了。她听到了脚步声,知道定是纪成依来与她作伴了,心头欢喜,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陆大人的二楼风景独好,借一角给纪某完成公务可好?”
      陆如苍从前是厌恶官腔的,但每次听到纪成依故作老成的话语却觉得有趣。
      “纪大人请便。荒山野岭,也就屋子大些,你不嫌弃就好。”感觉他在旁边的案子前坐下了,又问了一句,“纪大人今年贵庚?”
      “十七,快十八了。”纪成依记得昨夜她已经问过了。
      “一夜之间竟年轻了一岁,”陆如苍放下针线,转身朝对方拱了拱手,“你若把这个法子教与我,拿去镇上药铺售卖,那一定生意很好。我也就不用辛苦地绣这些了。”陆如苍早知他在年龄上说了谎,应该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呃……”纪成依一向嘴上不输人,他赶快转换了话题,“陆大人绣的这是桃花吧?怎么?竟是要拿去售卖的?”
      “你叫什么名字?”陆如苍没接他的茬,只顾自己提问。昨日只在郁香楼初见时听他报过名讳,这是真的不记得了。
      “小人纪——成——依——,”纪成依调皮地拉长声调。
      “成依?是哪两个字?”
      问得这么详细,对你来说,不就是音更重要吗?纪成依如此想着,却也答了话:“一朝功成无所依,就是这两个‘成依’。”
      “一朝功成无所依……”陆如苍重复着这句诗,在心下仔细地品评着,“倒是实话,不过暮气重了些。成依,他日有人再问你,不如答他‘醇酿新成情依依’的成依,如何?”她想起曾潜在关九的营中,那些娇媚的酒娘们献上亲手酿成的美酒和歌舞,只为得到英雄一眼多看、一宵亲爱,那种活色生香的场景才适合青春少年郎。
      “啊?”成依没有想过她会认真对待这种拿来应付人的说辞,诧异之余,也有一点被关心的感动。大常待自己自然是好的,但只是男人粗放的义气。他很喜欢这样和人随意地说话聊天,被人认真细致地关心。“好,那就是‘醇酿新成情依依’的成依。”
      陆如苍也觉得这样的时光比往日一个人的寂寥静默要好得多,她笑着加快了手中的针线活儿。纪成依从侧面看着盲女带着微笑利索地刺绣,她的身影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勾上了金边,明明是寻常生活,却仿佛又有慈善的佛光。他磨墨提笔,又看了几眼陆如苍,低下头疾书了起来。

      纪成依没有想到陆如苍的一日是如此辛苦度过的。除了午晚两餐的时间,她都在二楼做绣活儿。纪成依自己早就忙完了,午后睡了一觉,其余的时间就看着她绣花。虽眼不视物,但陆如苍绣花的技术已超过一般学艺五年的绣娘了,她双手配合着,几乎不用找位,一针挨着一针,绣得极整齐细密。加上不用像旁人那样看绘样,全凭心中的画面来绣,她的速度又快了一成。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这幅春桃图完成了。
      月亮又比昨夜更圆了些,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再加上有陆如苍在身旁,纪成依也就没有点灯。陆如苍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突然想起这屋里还有一位明眼又胆小的少年,便忙去点灯。心里急,踩到了草垫,垫子一滑,陆如苍眼看着就要摔倒。纪成依一跃而起,冲过去用身体从后面顶住了她。他自知身单力薄,但想着就算撑她不住,倒下时也可给她垫一垫,不至摔得太重。陆如苍是何人?她只是心急之下失了平衡,等不到摔倒便会凭着功夫站立稳当,若这都做不到,五年来她不是早就摔死了?还敢居于二楼?纪成依用了十成的力量想要撑住她,她自己也已经回神站好,这么一来,二人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略高一头的纪成依撞散了陆如苍的发髻,黑发如瀑布般倾泻到他的脸上,身上撞疼了,他也忘了叫唤,只觉得有些神迷昏沉。
      “成依,你没事吧?”一天之内,这是陆如苍第二次为他焦心了,贴着她的少年气息浮动,身体却是一动不动。她转身扶他坐下,让他倚着自己,再次问道,“成依,可有伤着?”
      黑丝飘舞在月光下,纪成依轻轻地应道,“我没事。”他不太想说话,怕不是伤着了脑袋,他怎么觉得这一撞撞得挺幸福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