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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开始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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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宫娘们来说,焰灼宫除了太过安静之外,一切生活皆比皇城它处要好。娘娘虽是古怪,但待仆役却是随意的。四季遍开的富贵花她们可以摘来做胭脂水粉或是熏香,常常光临的鸽子除了尚帝每月一只外,也都以煎炒烹炸各种形式祭了她们的五脏庙。宫娘们虽刻意挑选出身贫苦的,但养一养也个个水灵滋润,闲在日子里又都学了些书画女红,看上去便勉强撑得起后宫的门面了。紧闭的宫门里是女儿国的春光华彩,齐妍有时逛逛,也看得开心。这是她创造出的不谢不败的春天,血祭后的土地就该开出最明媚鲜妍的花。
但焰灼宫之外的事,齐妍并未尽到国母的职责,她甚至很少出席各种国礼。所以,茉心出现在王公公住处时,这个老头可被惊吓到了。来不及换上宫服,只穿着灰色便袍就赶紧出门迎接。
“娘娘差我来问问,中秋可有安排布置好?”茉心看着王公公的窘态,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平缓些。她自知,“焰灼宫”三个字在其他宫人看来是盖顶乌云一般的存在,不屑之余,也稍稍有点得意。
“中秋……啊,”那位自成一统的后宫之主突然关心起正事了,王公公不知是福是祸,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应对,“茉心姑娘坐,容我细细回禀。福生,看茶。”
被唤作“福生”的小太监是王公公的同乡,进宫不到一年,他只被教训过不要靠近焰灼宫,却不知其中缘由,也没见过茉心。看到王公公神色慌张,心下也有些不平,一个宫娘,哼!
茉心实在不愿在此处逗留,这屋子一股老年男子的味道,呼吸着空气都觉得有些脏。“王公公快些捡重要的说吧,娘娘在等着回话,我就不坐了。”
“陛下厉行节俭,宫中嘛,不过拿出库房里的灯笼、窗花、绘饰,翻新添补,稍作装点。这会子已经全部准备停当了。中秋当晚,御花园里的诗会也安排好了,政院那边名册陛下已过目,与往年相比,新加了今年甄选出的举人十名。还有……”王公公寻思着,尚帝出宫的事不知该不该说,他记得新登基的那年,是拟邀齐皇后同往的,车辇随从都按帝后二人的规格备下,但最后只有尚帝一人去了丹旗街,此后几年亦然。这不是官方明示的活动,算是尚帝私访的行程,该不该说呢?
“宫外可有安排?”茉心见王公公神情游疑,干脆直接挑明了问。
她问了,倒是好答了,王公公也松了一口气,如实告之,“城中丹旗街中秋甚是热闹,陛下历年都有私访,一则与民同乐,二则体查民情,……”
“娘娘示下了两件事,”茉心打断了王公公的话,“一是焰灼宫各色花卉开得正艳,诗会的园艺布置交由我们即可,管事的宫娘已得娘娘令,还请公公代为调教协理;二是出宫之事,娘娘亦会前往,你们要有所准备。”她看了看王公公,这老头识趣地摆出了灿烂的笑脸,很好。“事情有些急,故娘娘要我先来同公公商量。您看是否需要再写定手谕,请陛下批过?”
“茉心姑娘传了,我等便全力去做就是了,哪里还要劳娘娘再书手谕。娘娘是后宫之主,历年没有请娘娘的示下,是奴才们的不规矩,还望姑娘代为请娘娘的责罚。”
“我会回禀娘娘,你们做事即可。”茉心不耐烦和这老头客套应酬,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待她出了院子,福生才进了屋,空着两只手。王公公看着他这自做精明的样子,怒由心升。
“奴才要有个奴才的样儿!你惜了这一杯茶,当心日后送了你的狗命!”说罢还踢了他一脚,“去去去,门外边呆着去!”
尚帝站在殿外廊下,他看见屋脊上停着一只鸟,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匆匆拾阶而下,他想要弄清楚那是不是一只鸽子,可能动静大了点儿,鸟儿警惕地转头盯着他,犹豫了一下,飞走了。此时,正有小太监来报,“陛下,监察司司政李大人求见。”
“你,快,快!看见那只飞起的鸟了吗?给朕看看,是不是一只鸽子?”
“啊?是……”小太监抬头向着皇上手指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什么鸟儿的踪影?但他又不敢这么回答,脸涨得通红,心下揣度着,主子想不想“那是一只鸽子”呢?奈何尚帝脸上除了急切再看不出其它答案。他一咬牙,决定赌一把。
“陛下,那确是一只鸽子。”说完绝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是鸽子……是鸽子……”尚帝也有些绝望了,他不知道五年来的折磨还要持续到何时,有时,痛苦让人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不,甚至更长,绵绵无期。
小太监等了一会儿,大着胆子微微抬头,观察到皇上并没有恼怒,只是呆呆地静默着,似乎心思很重。这几天朝堂上的争吵早已传到了内宫,他自以为能体谅这位以温和仁爱著称的主子的心情。治国不易啊!但李大人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此刻正在殿外候着,他也得罪不起。于是,轻声开口道:“陛下,监察司司政李大人求见。”
尚帝稍稍回过神来了,李敏?来得正好。“宣。”
小太监得令飞速退去,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今日是个吉日啊。
监察司司政李敏年纪不大,身形瘦小,但一张脸长得颇为老成,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白多黑少的眼睛让他显得精明有余、忠厚不足。此刻心有急务,他自殿外进来的脚步就有些浮乱。尚帝看见他这样一路赶来,刚刚调整的好心情又马上多云转阴了。
“参见陛下。”
“何事?起来说话。”尚帝对于坏消息的消化能力今日已接近极限,内心是拒绝的,但身为天子的理智告诉他,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都吉赞布今日去了福定钱庄。”
尚帝不想去猜这个消息的意义和价值,只等着李敏自己往下说。他看着李敏的眼睛,无声地问,然后呢?
“他是跟着一个人去的,”李敏停了一下,“是秦知漫。”
天真的一瞬间就阴沉了,尚帝很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转过目光看着廊下的石阶,石缝里长出了一些杂草,不是秋日了吗?这些草的生命力真是强大到让人惊叹啊。“所以……”他无奈地开口,其实心里已有了答案。
“齐相回来了。”李敏艰涩地说出了两人心中相同的判断。
尚帝是走着去焰灼宫的,他需要时间思考如何与齐妍商议此事,虽然焰灼宫带给他的回忆并不美好,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在“齐意平归来”这件事上,他需要她的帮助。
如水月色之下,青石大道上依旧只有两个身影,王公公掌着灯,不时担心地望向尚帝,这是怎么了?这两位怎么突然亲热起来了?但皇上的神色瞧着并无欣喜。
“陛下,午后茉心来老奴住处传了娘娘口谕。”王公公想着这件事定要在帝后相会前说出来,万一有什么情况,自己到底是没经皇上认可便办了差事的。
“何事?”尚帝心想,难道齐妍先得了消息,是齐意平给她的消息吗?
“是关于中秋的节礼安排,一是诗会的布置,娘娘送了焰灼宫的花卉,宫娘们已在布置了。”他看看了皇上,不得不说第二件更重要的事,“二是娘娘今年要和陛下一同私访民间。”
尚帝停下了脚步,果然,她的消息比监察司来得还快。他又想起今日在屋脊看到的那只鸽子,是它带来的消息吗?若是齐意平的鸽子,那么人家父女同心,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他愤愤地转身。
“回寝殿!”
“是。”王公公恐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但……这不说也不成啊。
两个人回去的步子明显急了,青石大道上的脚步声也一声重过一声。再温和的人,也都是会恼的,不是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