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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路相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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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曲雅集”耽误了两日,大常一路快马加鞭,只想把误了时日赶回来。坐在一旁的关九见他取得沉香后并未放下紧绷的神情,只当是皇命在身的重负,于是也轮替着赶车,有心帮他一把。这一日他们并未停歇,日头快落时,到了一个小村庄,穷乡僻壤没有客栈驿馆,看来要向村民借宿一晚了。
路边上有一个简陋的茶摊,一对小夫妻正忙着收拾茶碗,看来也是准备关张回家了。白凌飞下马走了过去,向那男子拱了拱手道:“我等远行,路过此地,眼下天色已晚,敢问小哥,可有大户人家方便借宿一晚?”
夫妻俩都笑了,男子向白凌飞拱手还礼,“公子说笑了,我们村子一共只有十户人家,都是种地的庄稼汉,哪儿来的大户人家呢?”
白凌飞又问:“由此向北,最近的镇子有多远?”
“最近的玉山距此三十多里地,你们……”男子向他身后张望了一下,看见陆如苍也下了车,“你们一行还有女眷,只怕走夜路多有不便啊。”
白凌飞道了谢,要回去和众人商量对策。不想那小妇人叫住了他,“公子留步。我们虽不是大户人家,”她捂嘴笑了一下,“但家中尚有两间空房,如不嫌弃,可去家中将就一晚。”说罢,又搂着男子的胳膊笑开了。
白凌飞借着渐暗的天色遮住了羞红的脸,他这几年帮着家里同各方堂柜打交道,说的都是这么一套,没想到听在普通百姓耳朵里竟如此好笑。他再次向二人行礼道谢,回去和陆如苍说明了,一行人就跟着小夫妻往他们家走。
山野村落,在暮色中别有一番恬淡安然的美丽。白凌飞他们路过屋舍,果然都只见简单的几间房,用篱笆围出一个小院,留个缺口就算是门。没有院墙相隔,院里种着的绿油油的菜,藤上结的大大小小的瓜,还有正在摘菜洗菜的人,都看得真切。家家房上都飘起了炊烟,邻里间说笑打趣,好不热闹。
“好似小栖。”陆如苍听见一路的人声,对身旁的纪成依低语道。她虽生在高官之家,但一生中最美好平静的岁月就是在小栖的这五年了,所以,往后所有的人间烟火,在她心里,都好似小栖。
“嗯,陆大人,这里好美。”纪成依也在她耳边轻轻地回应。他望着前面带路的茶摊夫妇的背影,一时出了神。
那二人,并不似官家夫妻那样相待以礼,在众人面前,也是手拉着手一起走。男子提着装茶碗茶壶的竹篮,女子在路边采了一把野花拿在手上。他们虽有忙碌一日的疲惫,但步子仍是轻快的,大声与邻居们打着招呼,有时又把头靠在一起窃窃私语。虽是只着粗布衣裳,但却与这山野风情浑然一体,让人不由地生出羡慕。
纪成依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扶着的陆如苍,正有夜风吹过,她的发丝拂到了面上,他便停下脚步,伸手替她理了理,往回收的时候,好似不经意,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成依……”,陆如苍的脸没来由地红了,“我……,是很乱吗?”
“不乱,是……很美。”他靠得有些近了,说话间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陆如苍睫毛抖动了几下,低下了头。纪成依也随着她弯腰歪头看过去,是了,脸更红了,可能是映到了那晚霞的光。
“快走吧,成依,”陆如苍拽了拽纪成依的袖子,她那暗哑的嗓音里透出了平日没有的颤抖,竟有一点……求饶的娇态。
“好,走吧。”纪成依回到原来的位置扶起她的手腕往前走,虽是隔着衣袖,但他心花怒放。
农舍简陋,但乡民热情,姓许的一家人带着些许慌乱忙着招待陌生的远客们,尤其是那年过七十的老婆婆,见陆如苍长得如此标致的一个姑娘竟盲了眼,心里不好受,怎么也不愿让她去在外围的空房,要把她留在房里和自己睡在一处。“芙心,”老婆婆叫的正是那个爱笑的小妇人,也是她的孙媳,“去拿床新被过来,这姑娘今天就和我老婆子睡了。”
纪成依去外面空房看了,虽已尽力打扫干净,但因平日无人居住,也只能铺些厚草垫睡在地上,他心里也委实不想让陆如苍这么将就。于是就顺水推舟地劝道:“陆大人,老人家一番心意,也是和你投缘,有道是‘客随主便’,你就陪老婆婆睡在里屋吧。”
“这位公子说的是。”老婆婆非常高兴,对纪成依看高了一眼,“一看公子就是读书人,明事理。姑娘,你就当陪陪老婆子吧。”说着,把陆如苍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就不放了。
老人家的手粗糙干燥但是很温暖,陆如苍点了点头,她觉得有些累了,而这老婆婆的屋子就是今晚的家。
大常、关九、白凌飞和纪成依走到外屋,两人一间,很快就在草垫上歇息了。临睡前,大常特地询问了纪成依的状况,得知这一天再无不适后,才放心睡去。
纪成依合衣躺着,却有些不敢睡,偷偷睁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心事。他毕竟年纪尚轻,有些事做时爽快,但后果却未必承受得住,比如,他这一日想尽办法把吃药的事糊弄了过去,但又惧怕停药以后的种种梦魇,特别那些画面都和陆如苍多多少少有些牵连,他就更怕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把她带进了梦中吗?自己的眼里、心中,的确只有她。但愿吧,不过那微明道长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纪成依白天还是一副嘻笑玩闹的孩子样儿,和从前无异,他把心头的疑虑和隐约的秘密都深藏在了心底,也许埋得深一点,它就能晚一点来打扰现世的安宁吧。他转过头看看身旁熟睡的大常,他仍是他最亲的人,但药是他配的,吃了这么久……纪成依心里很乱,上次企图向大常要个答案,他拒绝了。他对自己的好绝对真心,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答案、那个秘密是见不得人的!
纪成依把目光转回到窗外,算了,何必为了未知的恶运而浪费了这么好的月光呢?他不觉想起初到小栖、和陆如苍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不知在同一轮明月下,山上院中的那一树红花会惦念他们这些离人?
忽然,月光下人影一闪,院子里看家的小黄狗叫了两声。难道有贼?纪成依反正也不想睡,正好去看个究竟,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小心地向院子里走去。
月光下的小院一派安然,并未见刚才的人影,纪成依不相信只是眼花,应该是自己动作慢了。但那狗只叫了两声,未免奇怪,纪成依走到门前的狗舍一看,果然,小黄狗不见了。他正犹豫是否出去看看时,却听见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鸽子正飞向天空。他一闪身,蹲在狗舍与篱笆的空隙里,紧紧盯着那鸽子起飞的方向,屏住呼吸等着。
那是一片不大的林子,纪成依的目力高于常人,他在树枝间隐约看到了活动的黑影,应该就是刚才的那个“贼”了。不一会儿,黑影出了林子,再次往小院走了过来,让纪成依惊讶的是,小黄狗也跟着过来了,似乎很听话,一声都没叫。黑影越走越近,纪成依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竟是……
“芙心姑娘,这么晚了,你外出恐怕不安全吧?”纪成依站起身来,走到了“贼人”面前。夜行的正是那小妇人,怪不得看家狗如此听话。
“纪公子?”她吃了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把话绕开了,“是不是茅屋简陋,你睡不习惯啊?”
纪成依脑子转得也快,他向芙心走近了两步,故意压低嗓音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是官家的人,身负要务,不容有失。夜晚出行,与常人有异,还请姑娘如实告之原委,我定不会为难你。”
芙心笑了笑,她当然知道纪成依的身份,所以刚才先是一惊,确认是他后,也算松了口气,都是娘娘的人,必不会为难她的。但她得到的指令是安顿好陆如苍,向皇宫传递消息,并没有和纪成依相认这一条。从焰灼宫出来以后,她便被安排到了玉山城,过得也是寻常人的日子,暗探的身份连夫君一家都不知晓,她只对皇后娘娘负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所有出宫宫娘的行事准则之一。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呢?那边的林子,”她指了指刚才藏身的地方,“我下了些套,想捕些野味拿到茶摊去卖,夫君不愿我辛苦,故只有瞒着他半夜去看看了。”她料定纪成依不会去林子里证实,这个特使,文弱得紧。
“那……可有收获?”纪成依顺着她的话问,现在这镇定沉稳的样子和之前动不动就笑弯腰的天真娇俏有天壤之别,这位姑娘看来不简单。
“今夜运气不好,我去时惊了鸟儿,网子是空的。不过……”她停了一下,“却在院子遇见了公子。方才你说你们有要务在身,那公子还是早点歇息吧,不要耽误了明日的事。”说完,她向小黄狗挥了挥手,让它回狗舍,自己也回屋了。
这么一个小山村,这么一个小户人家的妇人,听到他说是“官家人”,既没有惧怕之色,也无半点好奇探问,并且如此干脆地结束谈话,连装都不装一下。纪成依心下大概有数了,看来他们这一路并是“孤单”前行。暗中关注的那双眼睛是敌是友,他不清楚,但目标应该就是陆如苍。想到这里,他向陆如苍就寝的屋子看了一眼,希望她睡得好,希望回归不要太艰难。
陆如苍睡得很好,老婆婆夜里几次起身给她盖被子,她都没醒,“不幸”成为全院子起得晚的人。年轻的小哥早已去了茶摊,芙心特地留下来帮着她梳洗,还拿出了自己的新衣给她换上,收拾停当后才离开。关九、大常、白凌飞和纪成依已经吃过早饭在马车边闲聊,就等她了。
“走得这么匆忙吗?”老婆婆很不舍地问。
“老人家,我们确有要事,路途尚远,所以……”陆如苍不好意思地和老婆婆解释,若依她本心,倒想多留几日,和这老婆婆亲热相伴。
“只喝几口稀粥怎经得起一路奔波?”老婆婆心疼她,去灶间寻了张荷叶,把桌上的一碟米糕包了起来,递到她手里,“来,拿上。我孙媳妇最会做米糕,很甜的。”
陆如苍知农家生活不易,为了招待他们,昨晚已是摆了丰盛的一桌,此刻断没有再拿人家点心的道理,忙摆手推让。
“拿上,拿上,”老婆婆硬是把米糕塞到了她手上,“坐车上吃,吃饱了才好赶路呢。”
陆如苍只得谢过,拿着米糕出了门。
纪成依正无聊地拿着一把草逗那拉车的两匹马,耳听得屋里有说话声,知道人就该来了。他转身看过去,正巧陆如苍跨过门槛,那一刻他愣住了,手里的草散落一地。
只见一温婉佳人在朝阳的柔光中走来,淡紫的衣裙束着银色的腰封,脑后只挽了一个小发髻,留下的黑发如瀑垂于胸前,发髻上插着昨日芙心采于路边的几枝野花。陆如苍和老婆婆说话,为了就婆婆的身高,她微微地侧弯着身子,头也低着,与平日板正挺直的姿态相比,别有一份女儿家的妩媚。走近一些,看得见她眼角唇边带着的一抹浅笑,虽是素着面,却像上了红妆一般,尽现出心底的温柔。晨风吹动了裙裾,吹动了小花,吹动了长发,也吹乱了纪成依的心。
“凌峰飞下谷底寒,得甜一半苦一半。若是幸而淡浮生,弱水一瓢不见山。”如果她生来就是这样人家里这般寻常的女子,那么一定会安然又幸福吧。可惜,她是陆如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