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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活着好,不如尽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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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凌飞带着复杂的心情起身,准备送别陆如苍一行。他来到白家正厅,却见到一派不寻常的忙碌,刚过卯时,天色还暗着,怎么一众仆役倒似已奔忙了多时?
伺候他的小厮白风哭丧着脸抱着一个包袱进来,一见白凌飞就跪在了地上,倒把主子吓了一跳,“二公子,不如也带上我吧?”
“带你?带你去哪儿?”白凌飞看看四周,确是一付出远门的架势,今日要走的不是陆如苍他们吗?
“飞儿,我已和陆大人商议了,让你随她进京。”白靖仁又是一夜没合眼,但却看着更精神了,全无前日的惆怅。
白凌飞不是没动过这心思,但又不敢真做什么妄想,此刻父亲这样说,他一时竟愣住了,做不出任何回应。五年已过,他已近而立,虽对娶妻生子没什么兴趣,也渐渐认命准备在“九曲雅集”过白家二公子的寻常日子了。母亲去世,父亲也添了许多白发,他……真的可以再去追寻他的梦想吗?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白靖仁上前抚了抚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生得如此高大健壮,穿戴起盔甲定是威风极了。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对这个二儿子的赞许和肯定,白凌飞走的路虽与白家世代子孙有异,但陆家军保家卫国的声名在此,陆如苍顶天立地的人品在此,这样的选择又何错之有?
“不必惦念家里,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白靖仁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和儿子对视着。他知道,白家人丁再旺,走了这一个,心里还是会空出一块,但他更不愿意因为一已之私的所谓团圆,害了儿子抱憾终生。“不入朝堂”的家训……就等他百年以后、魂归方外时,再向列祖列宗请罪吧。
陆如苍一行吃早饭时,大常把连夜制好的药倒入了一碗热粥里,陆如苍听着纪成依用勺子搅着粥,奇怪怎么没有了以往的那股霉味儿,“常侍卫,这药全配齐了吗?”
“常某仔细按方子上配的,陆大人放心。”
既回答得如此肯定,陆如苍也不好直接点明闻着不对,心想大常对纪成依应该是尽心的,就催促道,“成依,你快喝了吧,凉了只怕不好。”
纪成依看了看陆如苍,她脸上的焦急呼之欲出,这可怎么办?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只得舀了浅浅的一勺送到嘴边,吸了一下就叫出声来,“烫!太烫了!我还再吹吹吧。”说着端起碗来,呼呼地吹着。
此时,白靖仁带着白凌飞走了进来,曾经的“风”字营卫官已经换上了珍藏多年的戎装,其他人只觉得英姿飒爽,大常和关九却看得心头一热,当年,这一身陆家军的装束就是整个大良的护身符,如今,它是旧了,却被有的人保存得如此完好。
“陆大人,飞儿已经准备停当了,随时可以动身。”白靖仁挺直腰杆,向陆如苍拱了拱手,几日来,他与她也相交了几回,但今日话说出来格外响亮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陆如苍,要带白凌飞走吗?
陆如苍转向纪成依,“成依……纪大人,白卫官随我一同回京,你意下如何?”
纪成依能有什么意见,他本来就挺喜欢这个挺拔又热心肠的大哥哥,都是学武之人,他看上去不像大常、关九那么无趣,今日的一身戎装也让他有莫明的亲切感,而且白凌飞时时用深情的目光看着陆如苍,想来也是对她很好的人。对陆如苍好就是对他纪成依好,一起回京有何不可?
“当然好!非常好!白大哥这么帮我,回了京城我也好找机会报答他啊!”
纪成依话一出口,陆如苍和大常都笑了,这孩子倒会信口开河,就算到了金领,他又能拿出什么报答人家呢?
“笑什么啊?唉,不跟你们说了,我到屋外去喝粥,外面有风,凉得快些。”纪成依得了这个借口,端着粥便走了出去。
陆如苍正色对白靖仁道:“白老爷,这几日多有叨扰了,那我们便即刻起身吧。”大常和关九早已收拾好行李,此时也向白家众人行礼道别。一行人走出厅外,纪成依端着空碗也回来了,把碗递给仆役,就赶紧追了上去。大常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嘴角,纪成依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擦去了唇边的残粥。
二公子出行,白家上下都来相送,白凌飞看着那一堆细软,心情复杂。他此去祸福未知,并不似往日出门采买或短游,这些身外之物实在有些多余,但父兄嫂嫂以及一众家仆的心意也是真切,他只得随意从中挑出了两个包袱架于马上。
“爹,孩儿去了。”白凌飞向白靖仁跪下,磕了个头。
白靖仁眼里闪现出了泪光,但他仍微笑地扶起了儿子,“去吧,随陆大人去完成你的理想!”父子二人对视着,相携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在这一刻,他们完成了高于血缘的交流,完成了两个男人对彼此的尊重和认同。
朝阳里,车、马、人渐渐远去,只要他们回首,就会看见“九曲雅集”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以永远等待归人的家的姿态。
白靖仁环视四周,见众人都伸长了脖子,面上也竟是怅然所失的神情,不禁摇了摇头,“飞儿既是雄鹰,海阔天空便是他乐之所在,你们不必如此忧心。”他又看向脸色最难看的那个小厮,“白风,即日起你便跟着老夫吧,待飞儿回来,我还他一个伶俐周全的跟随。”说罢,笑着往后院去了。这下白风的脸更苦了,跟着老爷,那不是府里最可怕的差事吗?
走了几步,白靖仁遇到了家内道观里的微明道长,心里有些诧异,虽说是白家供养着香火,但方外之人一向不与他们来往,难不成也是来送白凌飞的?
“白施主,”微明和他的小徒弟一起向白靖仁揖首,“来访的那位纪小公子现在何处?不知可否寻他与贫道一叙?”
“他们一行方才离开,道长来迟一步了。”白靖仁笑着回答,没想到短短两日,连微明道长惦记上了那个患病的少年。回想起来,他只顾着与儿子的心结,倒是没怎么注意过那孩子,印象中似与陆如苍甚是亲密,一双眼睛倒是机灵有神。
“如此……也是无缘。”微明道长看起来颇有些遗憾,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跟在后面的小道士默默地把手中的一封信放回了袖笼里。
有缘……无缘……,人生不过聚散,白靖仁对着自己点点头,负着手走进了里屋。
纪成依坐在马车里,不时掀开帘子去“偷看”白凌飞,次数多了,不免也被发现了几回。白凌飞对这小家伙也很喜爱,更是感激因他而再生的这份缘,便开口和他搭话。
“纪公子精神甚好,看来那沉香确是用效啊。”
纪成依撇撇嘴,虽不好反驳,但并不想谈这个话题,他感兴趣是白凌飞身上的衣服,“白大哥,你这衣服真好看,比你往日那身文士打扮好得多。”
“是吗?纪公子也看出白某不是斯文人啦?”白凌飞笑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斯文人有什么好?”纪成依倒是私下里盘算过,这一行人,陆如苍、关九、大常,再加上这个白大哥,都是行武出身,只自己一个文弱又多病的,说好听一点是“斯文”,实际上就是“没用”。初期,他是不懂也不想弄懂这一趟特使之行的目的,但随着和陆如苍的接触,点点滴滴中也大约知道她回金领便和征战脱不了干系。那么,自己就一点儿也帮不上忙了,心下难免有些沮丧。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他还是个没有正经家学渊源的二流子书生。
“白大哥,这红衣……我总觉得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了。”纪成依说的不是客套话,他真是隐约一早见到白凌飞的打扮就感觉是记忆里的一块碎片。
“是吗?当今大良军中不是以棕黄为色吗?”白凌飞这些年外出也偶遇过军士,陆家军标志性的红色早已绝迹。“你小小年纪如何怎会见过我这一身?”
陆如苍本闭眼坐在另一侧听着他二人闲聊,此时拉了一下纪成依,“成依,白卫官是换了装扮吗?一身红衣?”
“是啊,”纪成依把头从窗外缩了回来,“很飒爽的一身红衣,心口那里有一个大大的……”
“一个‘陆’字,”陆如苍接过了他的话,“这白卫官也真是……执拗啊。”
此次在“九曲雅集”,陆如苍有些意外更多的还有感动。五年来,她用尽心力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心如止水。起先,拖着残躯、喘着粗气从泪水、从如山的悲痛中逼自己求生,然后一边努力活着,一边拼命忘记仇恨,最后,不仅忘记仇恨也忘记所有的爱与前尘……但是,她没想到,在一切被杀戮结束、被罪名玷污之后,还有人在固守着、信仰着、期待着。白凌飞那一跪的相认,白靖仁那一席话的托付,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往昔与敌军对阵前那一夜的帐中。那样的夜晚,她常常抱着“陆”字军旗入睡,身负重任而心无惧。
纪成依知道,白凌飞身上的应该就是当年陆家军的军服了。他看着陆如苍因陷入回忆而略显悲怆的面容,想像着她从前一身红装该是何等威风——高束的发,高昂的头,英气逼人的眉眼,坚毅无畏的目光,紧束的红衣外是闪亮的盔甲……不,不要这样,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个声音这样喊。纪成依慌忙用手抱住脑袋,用力地摇晃,“不要!”
“成依,何事?”陆如苍听到他似是痛苦的声音,呼吸也急促异常,伸手去探他,刚碰到他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了,“成依,你……”
纪成依闭着眼,他感觉那个红衣的陆如苍就在眼前,但他和她是陌生的,而且还……
“成依,成依,你怎么了?”听到车内的动静,大常停下了车,冲了进来。
是大常,纪成依听到大常的声音,好像找到了依靠,安静了下来,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我,我没事。”他四处看看,陆如苍还是一身白衣,脸上是焦急万分的神情,看来是在担心自己。哦,那就没事了,没事了。
“成依,你喝些水。”陆如苍拿出水袋,远远地举在手上,犹豫该不该递过去。
“好,我喝。”纪成依乖巧地伸手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对着大常笑笑,又拉了拉陆如苍的手,“没事啦,我就是困了,做了个梦。”
大常还想说什么,但纪成依冲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陆如苍,他会意纪成依是不想让人再担心,便默默退了出去,继续赶车。车外的关九和白凌飞向他询问,他也只道孩子累了,没再多说道什么。可心里却是对那药起了疑心,其它的药材都应该没问题,看来还那水沉真假难辨,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回到金领,回到宫中,取那货真价实的水沉入药才保险。
陆如苍握着纪成依的手,这孩子一手的汗,记得在小栖,他也颇多夜梦,这两种表症都是指向体虚血亏,也不知他从前的日子如何,怎就把身子折腾成了这样。
陆如苍正心疼着,不想纪成依的头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上,另一只手也抱住了她的胳膊。不似玩闹,也不似真的无力才依靠上来,而是带着试探的触碰。她屏住气息,故作淡定地一动不动。纪成依靠了一靠、抱了一抱,就又离开了。二人无言地坐在车中,只有握着的两只手,依然相握。
还好,并非真的陌生了,纪成依安慰自己。此生,他不愿同她做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