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23、得意的皇后

　　齐妍在焰灼宫里又度过了无聊的一日，差茉心去做的那件事已经完成了，眼下只能等。她斜倚在院中花丛里的长椅上，看着新开的玫瑰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合上了花瓣，这种欲拒还迎的娇羞比正午完全绽放时更动人。她伸手去摘，那玫瑰的茎虽不粗壮却坚韧，枝条被齐妍拽得倒伏过来也不断。她加大了力度，整只手握住了花茎用力地扯着，一下、两下、三下，眼神逐渐凶狠。
　　身前寒光一闪，花茎被斩断了，齐妍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茉心。她笑了笑，瞬间恢复了慵懒娇憨的模样，摊开手掌，把花递了过去。那花在几番挣扎撕扯下落了不少花瓣，已了无一刻前的那份美艳，齐妍的掌心和手指上被玫瑰刺出了不少伤口，点点血迹在白嫩的小手上触目惊心。她又把手向茉心身前伸了伸，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傻傻地笑着。茉心冷着脸，把那枝玫瑰用力地扔到地上，牵着她的手腕，拽起她往宫内走。
　　茉心是疼她的，齐妍装作不情愿，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眼梢嘴角却露出了狡黠的笑，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花刺细小，茉心点了一案子的烛火，耐心地挑着。齐妍只把手给了她，自己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用另一只手执了酒杯，小口小口地呷着酒。陈年糯米酒浸了青梅、桂花、冰糖埋在地下整整三年，琥珀色的酒体甘醇丰厚，一杯在手，一屋子都是酒香。齐妍故意喝出很大的动静，眯着眼睛做出酒鬼的模样，茉心从她手心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下手重些，让她知道疼，不要再发疯。但那银针真的碰到皮肉时，她却又舍不得了，小心再小心地拨出花刺的头，看准了才轻轻一挑。
　　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处理完了皇后娘娘那只不听话的手，茉心直起身子，只觉得颈项、肩背都紧绷得酸疼，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脚，然后从袖中拿了一本册子递给齐妍。
　　齐妍已是微醺，她翻到册子最末页，凑到烛火下去看。册子上写着陆如苍一行的近况，她细细地读着，笑意在唇边荡漾开来，读完最后一句“即日启程，陆家军旧部随行”，她满意地合上了册子，向茉心感激地眨了眨眼睛。这些宫娘，没有辜负她的善待，办得好！
　　每每看到齐妍露出些孩子气的表情，茉心的心就很疼。陆如苍，你还是快回来吧，我怕，她这疯魔是谁也挡不住了。

　　郑历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今日朝堂上，庄严明领着辅国院的众臣洋洋洒洒地说了一个多时辰，本是遂着他心意的表演，但……还有什么意义？他忍下了中秋诗会的不堪，遮了大良的脸面，心力交瘁地尽着一个皇帝的本份，认命地过着孤家寡人的日子……究竟何人，要与这般苦心为国的他为敌？要与大良为敌？他后悔给了李敏三日之限，他一日都不愿再等。
　　另一边，庄严明也感觉很窝囊，前□□尚帝表明心迹后，他与辅国院几位重臣连夜拟出奏章，今日朝堂上可谓是据理力争、激情澎湃，但殿上的尚帝却似乎在勉强应付，甚至在他们与武将的言辞交锋中也没有表态，最后做出身体有恙的表现草草退朝了。这是演的哪一出？庄严明自己吃憋不说，更无法对一众文臣交待。在辅国院商议了一日，傍晚时分，他来到碧央宫前求见。当值的侍卫却说皇上去了焰灼宫。庄严明想了想，今夜若无获而归，明日早朝必又得难看一回，决定在宫门前候着。

　　“茉心姐姐，皇上来了。”小宫娘跑进寝殿，向齐妍行礼后对茉心说。两人对视一眼，茉心点了点头。齐妍得意地翘起了嘴角，轻盈地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前后转着圈舞动了几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这衣裙有些皱了，好似前日织绣坊那边新做的也到，她要换新衣。齐妍向茉心指了指身上的衣服，两只眼睛睁得老大，放光一样，然后就开始动手解衣带。
　　这时候还有打扮的心思？茉心再次被皇后娘娘异于常人的兴致打败了，她一面过去帮她宽衣，一面吩咐宫娘，“桂心，你叫她们都过来，把那件新衣也拿过来，皇后娘娘要梳妆。”
　　于是，净面、点妆、梳头、更衣……小宫娘们也是闲着无聊，难得入夜了还有这样的热闹可以凑，当值不当值的都跑来寝殿伺候。那个叫桂心的，拿来了新制成的胭脂，在自己的手背上试给齐妍看。旁边负责衣裙的一看，这可不能落了后，便整出了一套粉色的凉丝里衣，撒着娇要齐妍也试试，里外一新才相配。紧接着调香的宫娘又捧了一盒秋梨花的香脂膏，眼巴巴地献上来……茉心被她们弄得头晕，正要发火赶出去几个，却被铜镜里的齐妍一瞪眼制止住了。今日她心情格外好，难得她的夫君不约而来，自是要隆重装扮才对得起这份情意的。来吧，都试试吧。

　　王向甚少来焰灼宫，每月一次的帝后相会，他和碧央宫的人都是送到门前就退了，今日尚帝吩咐他跟进来，倒是让他长了见识。这宫里的布置陈设比碧央宫要华丽得多，配合着宫名皆为一应的红色，描金绘银处处可见，熏香用的也是檀木牡丹一类的富贵气味。他低头看着尚帝来回踱步的脚，那双黑缎的便靴还是前年做的。先帝尚武，但衣袍配饰皆由先皇后一手打理，从来都是簇新又气宇轩昂的，如今这位皇上，克己俭朴又无人关心……唉，只能说谁的主子谁心疼吧。
　　让王向惊叹的不止是焰灼宫的华美富丽，还有整个宫闱由内而外透出的对皇上的……不在意。宫娘迎了他们进殿，奉了盏茶，便前去通报皇后，谁想竟一去不回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尚帝听得外院里有细碎的脚步，不由地行至门前，但那脚步声响了一阵又消失，也不是向着正殿这边来的。他并非突发闲情来找自己的妻子聊天，别馆里发生的那桩血案打乱他全盘的计划，好在齐妍这边还留着陆如苍这个后手。她二人虽姐妹情断，但这一回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齐妍的刀下保住陆如苍的性命，不为情义，但为大良！
　　皇后姗姗来迟，但出场即惊艳，王向本来昏昏欲睡地躬腰站着，见着盛装打扮的齐妍，不光眼睛睁大，连嘴也张得大大的，不知是要问安还是要叫个好。相比之下，一身便服、发髻都有些松散的尚帝气势就弱了许多。他虽又累又烦，但皇后既如此隆重其事，也不得不装作用心地上下欣赏一番——红衣如火，神彩飞扬，这……倒有几分似当年的陆如苍了。
　　齐妍一向善于铺陈，也格外看重气氛，此刻的气氛她就很喜欢，郑历孤伶伶地站在殿中，单薄忧郁的样子是她记忆中曾经美好的画面，那时，他来寻她和陆如苍，从不言及朝堂，只是读书作诗，或是沉默地看着她们玩乐。他不得志，大家都知道，但那又如何呢？他从未有过半句怨恨，如夜空月下的云，淡泊又自在。
　　齐妍走到郑历身边，仰起脑袋盯着他的脸。如今这张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风清云淡，微红的双眼因欲壑未满而倍显疲惫，棱角分明的面庞被太多纷乱牵绊有了隐隐的愁苦之相，一对薄唇血色不足泛出内心的苍白……她伸手去牵他的手，那双她曾暗暗爱慕过的写出缱绻诗书的手，此刻大权在握却冰凉失温。
　　郑历也低头看她，垂下眼眸准备好今夜的求救。他一手任她牵着，另一只手臂越过肩头，用黑色的宽大衣袖把这一团烈焰拢在了怀中。
　　在旁人看来，这夫妻俩正亲昵地相拥前行。王向略感宽慰，他看了看茉心，二人默契地退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