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22、计划敌不过变化

　　庄严明在知竹斋候着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朝堂上的情形在他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面对那汹涌澎湃的开战激情，他和尚帝一样不屑又无奈。
　　“王公公，陛下……陛下可曾提过那都吉赞布？”王向宣了他过来，就一直在知竹斋这边陪着，老宫人还是懂事些，庄严明也想在面圣前有所准备，“陛下可是恼了他？”
　　“庄大人，陛下……”王向笑了笑，“陛下您还不了解吗？说是我大良第一君子也不为过，朝堂上的功过生杀是帝王职责所在，但私下里……”他停了一停，等着庄严明自己思考，“私下里陛下又怎会恼了谁？”
　　这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庄严明心里愈发没底，他望向王向，对方一脸和善的笑，全是对尚帝的尊敬崇拜。这个奴才，能从先帝宫中安然无恙地承袭到尚帝身边，也是个人精了。眼下局势不明，要占得先机和生机，只怕得好好笼络一下他才行。
　　“王公公说的极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狭隘了些。陛下以万民为念，对乌希特使必会处之以公，不是臣该妄议的。”说罢，还装作紧张地用衣袖拭了拭额头不存在的汗。
　　王向眼见他惶恐，觉得尚帝要他等在这里的目的达到了。于是，向站在门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就从门外传来了“参见陛下”的声音。
　　庄严明本就肃穆地立着，一听这声音，更是慌忙整理衣冠，面向房门先跪了下去。
　　“庄相爱卿等久了吧？快快起来说话。”郑历进门还是一副仁厚明君的样子，一把扶起了庄严明。他环顾四周，开口责备，“王向，怎么不给庄卿看茶？你这奴才！”
　　“老奴该死，年老到竟忘了，庄大人恕罪。”王向也配合着。
　　其实让人干等就是无茶无酒才好，不舒适的环境会在感觉上拉长等待的时间。等得越长，人越烦躁；人越烦躁，就越会出错，然后就越容易被操控。今日叫庄严明来，就是要他做一回提线木偶，要听话，还要会动，并且动得精彩出色。
　　尚帝到了，就要谈及朝堂之事，王向等人奉茶后自觉地退了出去，知竹斋里只剩下君臣二人，他们算是一同从新手走到现在的战友。郑历对庄严明还是基本满意的，年纪不大但为人沉稳，办得了差事又不爱出风头，可见学识是有的，并且老国师的调教也很到位。从性格脾气上来说，他比齐意平更适合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所以，此番郑历还是想先给他一个机会，若他们君臣联手安抚了朵亚王，不仅能平息风波、巩固势力，更会在青史上留下一段佳话。
　　“庄卿，乌希来使的这场闹剧让朕颇为头疼，这几日朝堂上爱卿禁声不语，是否心存顾虑？今日特邀你至此，无旁人在场，你我可说些体已的话。”
　　皇帝把话说得如此亲热，庄严明的受宠若惊溢于言表，他拱手行礼，用颤抖的声音回禀道：“臣谢陛下体恤。臣愚钝，无法及时为君为国出力分忧，实在惶恐，请陛下赐臣有负相职之罪。”没想到万全之策，先认罪总是没错的。
　　尚帝皱起了眉头，客气话他自己说说就行了，若这般玩嘴皮子，只怕他二人说上一天也毫无用处。这个庄严明，在朝堂上明哲保身他可以容忍，但一味地只会“惶恐”、只会“请罪”，那不如真的送下天牢，换个有担当的来。
　　庄严明低头等着，许久不见尚帝有回应，心悬了起来。在他四十几年的人生中，逞强是绝不会做的，示弱得来的好处却不少，但这一回……不好用了？他拼命压抑着想要抬察看情形的欲望，一把老腰弯得已经发抖了，就是等不到平身免礼的示下。
　　“我虽自小喜爱文章诗赋，但也有万千豪情在胸中。”尚帝并不让他抬头，只自顾自地说起了云山雾罩的话，“金戈铁马，快意恩仇，哈哈哈……”这突然的大笑把庄严明吓了一跳，本就勉强支撑的身形陡然一歪，差点摔倒。
　　尚帝看着他的精神已快被击垮，暗笑了一下，快步过去，又一次扶起了他。这一扶就不松手了，他扶着庄严明的双臂，略皱眉，用深情真挚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宰相，“庄卿与朕相似，想必懂得朕的一番苦心。”
　　庄严明不得不与皇帝近距离对视，空洞的双眼无处可躲。他在心里大哭，我当然愿意懂，非常想懂，但你总要把你的心思说明白啊？是战是和，与我何干？你如何说我如何做就是了。他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抽搐的肌肉，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呼吸，都在全力诉说着一个臣子的无奈。
　　无奈来源于无能。郑历不由地又想到了另一张面孔，即使在牺牲了自己的女儿、换上一身布衣之后，齐意平留在青石路上的那个背影仍是挺拔而令他生畏的。
　　“战火起则苍生悲，朕……不忍啊！”他非常不愿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便痛恨起面前这个臣子货真价实的愚钝。
　　如此便好了！庄严明脸上一派恍然大悟的喜悦，他轻轻挣脱尚帝的双手，再一次跪了下去。可能是体力不支又情绪激动，这一跪膝头与地面相撞的声响很大，他却好像没感觉到痛，又脆生生地磕了个响头，这才高声道：“圣主仁心，实乃我大良之福。严明苦读数十年，中榜为官，亦以百姓之安康、大良之安定为已任。止戈为‘武’，大良有精兵万千，却不嗜杀好战。今虽乌希有悖礼节在先，但可教可改。臣请陛下以仁君容人之心，重启和谈之道。”
　　儒子可教，郑历对他的慷慨陈词还算满意，“庄爱卿所言有理。速回辅国院，商定和谈细部，拟书上呈，明日朝堂再议。”
　　庄严明领了口谕，拜别皇帝，疾步出了知竹斋。他一直低着头，不让人看见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光彩。这就成了，是他先说的，“不战、要谈”。顶着压力和别人心里的瞧不起，终于要到了这句话，庄严明又一次用“示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还在知竹斋里的尚帝，也咬牙挺过了又一个坎。
　　齐意平回金领的消息已然确认，无论他所为何来，郑历都不想再以一个弱者的姿势被其掌控。远在天边时，他可以慢慢遗忘自己在齐意平手中只是一枚棋子的身份；近在眼前，他就要让这个自诩以苍生为念的人看一看，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大良的、是怎么对待齐妍的，看看他的隐忍，看看他的仁慈。

　　“陛下，监察司李大人求见。”是夜，郑历更衣正要就寝时，王向突然来报。这么晚了，又是李敏，恐怕不是好事。
　　唉……，郑历觉得头在隐隐作痛，他吩咐王向把人带进来，又让人伺候穿上了外袍，走到外厅坐下。
　　“参见陛下。”李敏的脸色的确很难看。
　　“免礼吧，何事？”
　　“都吉赞布……死了。”
　　“什么？”郑历大惊失色，一下子站起身来，把李敏震得向后退了几步，“在哪儿？别馆吗？”
　　“在别馆。”李敏也不明白那被亲卫营重重包围、连一只未经检查的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别馆，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有疾？”郑历定了定神，他还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
　　若因疾而亡，就不该是李敏来报了。这监察司明面上是监察百官，实际干的都是探子的勾当，尚帝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乱了心神，才会自欺欺人地有此一问。
　　“死于刀剑。”
　　幻想破灭了，尚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刚才只是隐隐的头痛现在剧烈得像要劈开他的脑袋。他身子本就单薄，此刻只着了里衣和便服外袍，秋风吹进寝宫，让他连人带衣都摇晃了起来。李敏见到这般情景也吓坏了，赶忙上去扶住他，一边大叫着，“王公公，王公公……”
　　王向奔进厅里，和李敏一起，把尚帝扶着坐下，急着去宣御医。
　　“不用……”尚帝伸出手摆了摆，气若游丝地阻止了王向。
　　“陛下，您……”王向和李敏交换了一下眼神，李敏轻轻地摇了摇头。皇上是对的，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向，去御膳房给朕拿碗热汤来。”尚帝闭着眼说，好似缓过气来了。待王向离去，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脚前的李敏，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现下别馆情形如何？”
　　“一切如常，”李敏心想别再把皇帝急出什么事来，先安慰一下比较好，“都吉赞布死于自己房中，是送酒水的下人发现的。当时天色已晚，院中无人，故只有亲卫营统领周挺和几个侍卫进去查看了。那个下人也已经看管起来。”
　　这么说消息已经封锁了？尚帝略感心安，“乌希使团可有人知晓？”
　　“……”，李敏看了看尚帝的脸色，做好了再抢救他的准备，咬咬牙回禀道，“副使索图力恰与都吉赞布有约，故……故不得不让他知晓。”
　　“哼！”尚帝生气地拍了桌子，“此事事关重大，未回禀前怎能告知副使？亲卫营的一群废物！”
　　的确，为了不让索图力知道，就算是说皇帝召见、带走了都吉赞布又如何？在自己的地盘，法子总是有的，即便牵强，那副使又能如何？可见带兵之人最重要的不是武功，而是脑子。
　　“陛下息怒！”监察司虽与亲卫营不是一个系统，但都在天子手下办事，总有打交道的时候，李敏这个时候还是要为兄弟们说说话的，“亲卫营也已将那副使看管在独院中，不会再有人与他私下接触。”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尚帝觉得自己带着这样的一朝臣子治国实在是太累了。“都吉赞布的死就交由你监察司调查，限你三日内查明真相。”
　　“臣遵命！”
　　“退下吧。”
　　李敏退出厅外，正碰到了端着热汤而来的王向。没走几步，他就听到厅内传来了瓷碗落地粉碎的声音，谁来收拾这不堪的残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