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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圆那晚,失意之人何其多 ...

  •   中秋诗会的不欢而散给大良和乌希的交往定下了基调,开战在所难免。但尚帝的怒火似乎燃料不足,烧了一夜后逐渐降温,且大有平息之势。罪魁祸首都吉赞布毕竟是使臣身份,宴会当场拿下后,也没有真的投入天牢,还是被送回了别馆,只是由亲卫营重兵看守,不得自由。
      三日来,朝堂上武将的威风呈现出压倒性的绝对优势,他们不厌其烦地上书,慷慨激昂地陈词,甚至整个早朝都全体跪地不起……这番感人的忠心把枢密处、辅国院的不少文臣也争取了过去,特别是那些虔诚于祖宗礼法的年迈老臣子。中秋诗会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纷纷附议出战。
      尚帝心下是有些恼怒的,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半分,相反,在倾听臣子的上表时格外全神贯注,配合着他们的情绪时而沉吟,时而皱眉,时而击掌夸赞,但唯有开战一事,绝口不提、绝不松口。
      在他看来,都吉赞布的逾矩倒是一个不错的筹码,大可由此和乌希朵亚王在黄垒的去留问题上谈谈价钱。这些年金银、粮食、甚至劳工,乌希几次索要,他都答应了,也在黄垒周边陆续划了些小镇给他们,每次行事,势必被朝臣们以大良脸面为由阻拦一番。他不太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大良这几年的休养生息难道不是用这些妥协换来的吗?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当差也当得轻松,除了他这个皇帝,谁没有尝到安稳的甜头?好日子过够了就来争强斗勇?较之那些在陆祁之乱后消失的先帝旧臣,这朝堂上的一班废物有何德何能?竟自以为可以放手一战?
      没有实力的勇敢不过是笑谈。
      尚帝不想枉费心血地和朝臣们辩驳,他一向善于自省,所以只是不断地后悔自己在诗会上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既坐上了皇位,就应比少年时更沉稳周全些,为了一个茉心,不值得。
      “把庄严明给我叫来。”下了早朝刚回到寝宫,郑历就对正在给他更衣的王公公说。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想清楚了,给庄严明一个机会,他不行,就让齐意平回朝!

      觉得不值的人还有齐妍,她在焰灼宫里的等待越来越焦躁。郑历的性子她非常了解,开战这种事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前思后想之下,只怕会是个不了了之的结局。陆如苍一行已入中原,再有几日便能到金领了,到时如果郑历执意和谈,那……
      茉心端着莲子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齐妍坐在案前神色不定,案子上的画还是一个时辰之前的那几笔。她是焰灼宫里当差最久的宫娘,从封后开宫到现在,整整五年,很少看到娘娘如此不安。她们的计划虽有变动,但从执行的效果来看是圆满成功的,该砸的场子砸了,该关的人关了,还有什么让她眉头紧锁呢?
      她不明白,但一如既往地疼惜主上,特地亲手熬了莲子羹给她安神静心。
      茉心把碗放在圆几上,走上前拿下了齐妍手中墨迹已干的笔。齐妍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未完成的残荷图,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被事情的变化左右情绪,要执着于目标,像个勇士一样披荆斩棘地前行。这些年她做到了,尽管回忆不时用幸福或悲惨的画面突袭身心,但那些过往只能让她愈加冰冷。冰封让她无敌,所以,现在怎么了?回春了吗?
      齐妍无意识用羹匙一下一下搅着那碗莲子羹,茉心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再不吃就凉了。她伸手拿过羹匙,舀了最上面的,送到齐妍嘴边。还在出神的齐妍下意识地张开嘴,吃了进去。
      好香甜!她被这美味惊醒了,果然是用心之作。
      对了,就是香甜!齐妍唇边露出了一丝冷笑,有些时候,她忘了自己是在无声世界里被冰封的人,于常人而言是幸福的那些活色生香、那些温情脉脉,对她来说都是虚无并有害的路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既找到了原因,就可快刀斩乱麻。她举起手挡住了茉心送过来的第二勺莲子羹,走回书案,执笔写下了几行字,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她利落地撕下了写字的那条纸,丝毫不在意被毁掉的残荷图,快步走到茉心面前,把纸条递给她。
      茉心看着上面的字,心有些凉。娘娘又满血复活了,像一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死士。而自己,就是她的刀。可如今,她有了一个关于刀鞘的渴望,好像不那么愿意噬血了。

      中秋那晚,圆月当空,但月光之下,失意人何其多?秦知漫也是其中之一。
      “消息应该没错,是不是宫中出现了什么变故?”他和老师在丹旗街守了一个晚上,并未见到出巡的帝后。和对齐意平的歉意相比,自己的内心的失落似乎更深一些。
      齐意平无意责怪,事情有变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他倒觉得有些变化、活泛起来比一切尽在掌握要更有趣。此番回金领,没有五年前那么重的包袱了,毕竟内政是安定的。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望向对面临窗的那个位子,前几日都吉赞布都是坐在那里的,中秋过后,就再没有见到过他的身影。肯定是有事,但事关和谈还是导向开战,就很难判断了。这几日,他和秦知漫分头去了东西城门,守城的官兵一切如常。又去了粮市,亦是风平浪静。兵力、粮草,是战争最明显的两个观察点,如今的态势,估计尚帝意在和谈。那么中秋的变动又如何解释呢?
      “知漫,近日莫再去寻那些探子了。”齐意平转头认真地盯着秦知漫的眼睛,儿女情长要适度,而且……要看对象,自以为是的情深似海不仅荒唐而且惹人厌烦,他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徒儿,一度醉心于练武他已经忍了,若再沉迷情爱,就于大事无益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今他们只是些江湖人,所谓相助,看似情义,实则买卖。”齐意平耐心地劝导。
      “我并未花费许多银两。”秦知漫急着解释道。
      刻意强调的“许多”二字,让齐意平更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银两不足挂齿,只是你多去一回,为师的消息就多走露一回。”他不得不点明重点,“莫再去了。”茶杯放下的时候,溅出了些,这是最后的警告了。
      秦知漫看着桌上的水渍,自是明白齐意平那几句话的份量。可他回金领,甚至一直以来的无悔追随,都不只是为了感恩或者什么大义,这一点老师也应该知晓吧。他不愿像齐意平那样淡漠孤寡地活着,那株随风摇曳的兰花仍静静地绽放在他心里。
      齐意平只想守株待兔,也只能守株待兔,这法子身体上最是轻松,精神上却颇煎熬,他带着秦知漫去北疆,在与乌希直接对峙的地方开书院,是守护也是磨练。万顷黄沙的萧杀自带镇静氛围,但……他起身走到窗前,向下俯视,金领的热闹喧嚣尽收眼底。
      秦知漫以为有异常,也跟了过去。
      “知漫,金领……是否更好?”齐意平听到身后的动静,待他走近了,轻声问道。
      秦知漫一头雾水,不知这个问题指向何处。他只能顺着老师的目光向街市望去。包子铺升起热腾腾的白烟,几个抱着小娃的妇人说笑着走过,货郎的木板车上有鲜艳的山楂和翠绿的瓜,叫卖声此起彼伏……
      “金领好吗?”齐意平换了个问法,这一次他转身用温和的目光看着秦知漫。
      “好。”如此繁盛的人间烟火,怎能不好?
      “你可还记得五年前金领的模样?”齐意平在窗边的空位上坐下,好似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
      五年前……宵禁、抓捕、刺杀、喊冤、灭门——变天!皇室宗庙的一场大火,十朝未出的圣煌令,是非功过的一齐湮灭……秦知漫记得!
      当年他赶回家中时,只见到了双亲的尸体。父亲保持着为母亲挡剑的姿势倒在她身上,一柄长剑直穿两人胸背,一面写有大大的“陆”字的军旗插在古松下,得意地在风中招摇。那场浩劫中活下来或者死去的人都不会忘!永生不忘!
      “事若不成,乌希开战,黄垒便是第二个金领,五年前的金领。”齐意平轻轻的声音沉静如深水。说服他人,不在声高,亦不必激动。得理者得先机,怀天下者得天下。他自己是情感淡漠的人,但他的这个徒弟却是重情重义的孩子,他既嫌弃又看重这一点。
      黄垒再不好,也已供养了他们这些年,秦知漫是断舍不得它陷入战火的。童生们稚嫩的读书声,邻里间早晚的问候,年节收到的饺子,街上挂着的旧酒招……他舍不得,舍不得看着这一切像他的家一样被无聊的争斗摧毁。他仍会想着齐妍,但……
      “老师放心,知漫知道如何做了。”秦知漫不仅应了,还向着齐意平行了一礼。
      这下,齐意平倒有些不忍了,但饶是他,一个曾左右大良的人,也无法预料明天会走向何处。所以,那些牵绊,还是尽早斩断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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