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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活着好,不如尽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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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正厅,家丁搬来一张案子置于中央,寻来的沉香都放在案子上。白凌飞让人请来了陆如苍,但正主纪成依不知在“九曲雅集”的哪个角落游荡,一时寻他不着。
“把先生、大夫都请来吧,还有采办……还有……王道长,都请来。”白凌飞看着一桌宝贝,心里没底,只得多叫几个帮手,他想起大常前日对问诊一事的忌讳,看似很了解纪成依的病,便问道,“常侍卫,你看这些合用吗?”
药的确是大常配制的,但他以往只是由一处取水沉来用,却并不懂沉香,眼下,也只能根据外形来判断了。整个山庄的人忙了一天,一群人的眼睛都盯着,大常这个外行压力颇大,他绕着案子走了几圈,不时拿起“沉香”细看。
“再多点些灯。”白凌飞吩咐家丁,自己也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细细端详。白夫人在世时,家里用的香皆由她亲自调制,想来这类物件女子应是更在行吧?“陆大人,属下实在不擅此道,您看看这沉香可还用得?”说着,他转向陆如苍,把手中的沉香递了过去。目及对方时,才陡然发觉不妥,正要着急收回手臂,在一旁的关九已经不动声色地把沉香接了过去,很自然地放进陆如苍的手中。
陆如苍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尴尬”了,她了然人们面对盲女,行事说话都需要适应的时间,习惯就好了,小栖的朋友还有关九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冲白凌飞所在的方向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不用介意,用另一只手的掌心在沉香上快速摩擦了几下,把它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块确是沉香没错了,但成依的药里用的是‘水沉’,我……”她轻轻地抚着掌中的沉香,抱歉地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多年前在故人家中见过几次,都是已经制好的线香,如今实在难以分辨。”抚琴、制香、烹茶这些事是大家闺秀们的基本课程,无奈陆如苍六岁起就随父兄长驻军中,只爱舞刀弄棍,读书也是读些关于兵法布阵的书,于武有长,于文则不足。
“单看形态颜色,恐怕只有这些略相似。”大常仔细地一一看过后,把挑出的三块放在案子的右角上。他虽急于配药,但这治病入口的东西委实不敢大意,纪成依那小子哪里去了?他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这关键时刻又不见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家丁已经带着各位“高人”来到了正厅,走在最后的竟是一位小道长和纪成依。小道长向白凌飞行礼道:“见过二公子!家师晚课未完,命我将这位小公子送回。”
谁能想到纪成依东游西逛,竟然逛到白家的道观里去了。此刻他看到一案子的沉香,再看看大常等人的脸色,也知道大家都在为他受累,脸上有了几分愧色,走到陆如苍身边轻声解释:
“陆大人,我……我和微明道长很是投缘,相谈了半晌,竟忘了时辰,来晚了。”说罢,心虚地对着大常笑了一下,又向众人拱了拱手,算是道歉。
“无妨,”陆如苍倒颇欣赏他这种“生死由命”的豁达态度,“你既能四处玩耍,又能与人畅谈,想必身体还是康健的,我们也可放下心来仔细寻药。”她这话是对着纪成依说的,其实也是在安抚大常。接着又问道:
“白卫官,家中采买的管事可来了?不如让他看看?”
既是贵客发话,那采买管事忙上前应着,他倒真有一套鉴别的方法。管事命人拿来了一桶水,把案上的沉香都放入水中,照他的说法,完全沉水的那些便是上好的了。
“水沉”,顾名思义,沉水者佳,听上去挺有道理,但大常看到选出的沉香色泽不一,觉得和以往从宫里取的很不一样,仍有疑虑。
“成依,你有何说法?自己来看看,这些是不是‘水沉’?”大常望向纪成依,见他眼含笑意,定是心有所想。这个时候还玩什么深沉,拿自己的性命来耽误吗?
纪成依不是不愿说,而是没法儿说,沉香这种东西之所以名贵,除了世间稀有之外,懂它、用它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学习也是原因之一。像白夫人、齐夫人那样的名门闺秀少时起便浸淫其中自不必说,单纪成依在书库读到的相关典籍就有数十册之多。他倒是记下了八九成,但一时之间要向这群完全不懂的人说清楚,也是难事。并且,书中的文字与现实的行为又不一样,他也没有把握可以准确挑选出那该死的“水沉”。
“成依,可是为难?”陆如苍见身旁的人没有动静,便开口解围。既是治他的病,就断没有因此先让他做难的道理。
“陆大人,这‘水沉’二字说的是沉香结香的方式,并非仅以份量而定,故……”纪成依不忍直接驳了那管事的面子,但这里面着实有误解,“书上记载‘水沉’多色深,以熟褐或墨色为多,不如就用大常挑的那几块吧。”说着,还讨好地向大常眨眨眼。
臭小子,还算有良心……不对,是有眼光。大常的心情一下子由阴转睛了。
“陆大人,白公子,大家也累了一天了,不如就按成依所说,选这三块。我也好尽快把药配制出来。”
白凌飞见陆如苍点了头,当然也没有意见。他叫人把余下的沉香装好,送至库房,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吩咐婆子们准备开饭。
事情既定,众人也各自散去。大常跟随那大夫出了正厅,紧赶几步,拦住了他,拱手问道:
“敢问医师,这沉香的药性如何?若……若入药的不是‘水沉’,而是其它沉香,可会影响药效?”
“‘水沉’与‘土沉’药性确有不同。”能在白家做堂问诊多年,这大夫确是见多识广,他感念大常对友人如此用心,当下与他细说起来,“‘水沉’属阴,性温和,入肾经;‘土沉’属阳,性燥热,可降气。但沉香无毒性,若实无他法分辨,可在方子的份量上酌减先试几副。小公子年少阳气旺,若用了‘土沉’,会有燥热之表症,及时调换或视方子加入适量清凉药材予以调和,应无大碍。”
听了这话,大常稍稍心安,向大夫道谢之后,便回房去取其它药材准备配药了。但他却不知,纪成依已经决心不再服药了。
陆如苍没想到白靖仁会再次来找她。今日在正厅辨别沉香时他不在,晚饭时他也没有来,心下只道是老人家习惯了清静,这几日太过嘈杂纷乱,当真是叨扰了主人。入夜,各人回房,陆如苍坐在桌边刺绣,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陆大人,多有打扰,老夫失礼了。”白靖仁推门而入,带进来了一股秋夜的萧索凉意。他见陆如苍手执绣绷和针线坐在桌前,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物是人非,不知他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无妨,”既遇见故人,陆如苍便做好了交待些事情的准备,“白老爷定是有事才多次来寻我,明日我们便要告辞了,您有话不妨直说。”
“陆大人,飞儿……飞儿可有机会再入陆家军?”这一问还真是直接,但却是困扰了他多年,又在这两日夜不成寐的思索下,鼓足勇气才问出口的。白靖仁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有些事本是不该强求的。
陆如苍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早已接受这个事实,但每一次清楚明白地说出这句话,心仍是痛得厉害,“白老爷,陆家军……没了。”这件事,大良乃至周边各国的人都应该知道吧,但不知为何,他们总要让她一遍遍地回应、确认,其实,也有些……残忍。
静默了一阵后,白靖仁斟酌着词句开了口,“老夫不才,有些妄想。陆大人此次北上,是否有再起之意?陆家军之忠勇,在我大良民心,未曾有变。”
“如苍谢过白老爷惦念,”陆如苍的嗓子这几日稍好些,但这句回礼却说得哑然,她抬头向天,闭上了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看不见今朝,却在黑暗中看得清昨日,她觉得自己说的一字一都仿佛踏着昔日兄弟们的鲜血,劈头盖脸地飞溅过来。声名这个东西,说在人心吧,说在史书吧,都不过轻飘飘的几十个字,却是用她父兄和战友们沉甸甸的生命换来的。
“白老爷,一句所谓忠勇,亦是取万民性命换来的民心,实在……”陆如苍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她自小被教育冲锋陷阵、杀敌卫国,“忠勇”二字的确是唯一的信念,但此刻,她只想劝说这位年迈的老人收起那般理想主义的念头,因为不值。“此次北上如苍确是奉皇命而行,可如今这一副残躯已再无血战沙场的能力了。”说着,她又拿起绣绷,摸索着下针。
白靖仁在思考,她这一番话里有几分谦辞几分真意。白家虽不入朝堂,但近年来乌希逼迫大良割地交银的事民间也略有听闻,如今召昔日战神之女回朝,这……总不是为了叙旧吧?
“陆大人,老夫……,老夫曾向大人说过,我白家有‘不入朝堂’的家训,此番……只是为了飞儿的一个执念。”白靖仁站起身来,在室内踱了几步,他背对着陆如苍说出了心里话,“五年前,老夫与拙荆惜的是飞儿的命,却以孝为名,断了他的义。今日想来,是枉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人若无义,只求庸碌安乐苟活于世,那安乐便无半点入心的真意。飞儿这几年……他的痛心伤怀,老夫时时看在眼里。今日由沉香指引,得陆大人来此,恐也是拙荆于方外的安排。”他转过身,走到了陆如苍面前。“陆大人,你且带了飞儿去吧,为人父母,老夫和拙荆在此谢过陆家军不弃之恩!”说着,竟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陆如苍干涸了很久的眼里涌出了泪水,绣花针深深地刺进了手指,她寻着白靖仁声音的方向,伸手去扶已是怆然涕下的老人,却是……扶不起来。白家能世代这样隐匿地安居民间,怀才而不露,也是有很执拗的秉性。陆如苍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老爷,你先起来。若你执意,那就让白卫官随我走一趟吧。”
白靖仁毕竟年迈,起身有些跌撞,但脸上却是欣慰的笑意。他终于完成了他夫妻该做的事,可以对夫人有个交待了,“谢大人成全。老夫这就命人准备,陆大人也早些歇息。”说着就转身出门。儿子要远行,他得好好准备一下,定要像他母亲还在时一样。
“无论前路如何,如苍定会以命护白卫官周全!”陆如苍凛然的话语让已经出门的白靖仁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微凉的夜风中,听着风吹竹林沙沙的声响,想起前次来这里,她说的那句“活着很好”的话,又回头看看已掩了门的屋子。
陆家的女子果然有让人舍身相随的气魄,但,她还年轻,或有一日,她会和自己一样悟到:命,随心而生方是命,活着好不如尽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