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18、还缺一味药材——沉香

　　纪成依回房告诉陆如苍，那掌柜已拿了药单出门。他自觉并无不适，今晚到明早，不过隔了几个时辰，实在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再说，他也累了，根本不想等那一碗药粥。但陆如苍直直地站在窗前，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要睡，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
　　“你先睡吧。”陆如苍轻声道，“一会儿药拿来了，我叫你。”
　　“你也睡吧，来了他们自会敲门。”纪成依扛不住了，可自己躺下的话，陆如苍行走就更不便了，而且她不睡，万一要喝水、要拿东西、要……没人陪着怎么行？
　　“你睡吧，只把绣绷给我就行，我不困。”陆如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这一路他紧跟着自己，无论要什么，都跑着送过来，他不睡是担心她。但他不知道吗？在没有相遇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在黑暗里也过了这么些年。与关九是遥遥相守，没有如此贴身的无微不至，她摔过、撞过，把手伸进滚烫的茶汤，在屋里转了十几圈也找不到东西……她都过来了，无悲无喜地过来了。所以，成依，不必担心我。
　　纪成依从包袱里取出绣绷，递给坐在桌前的陆如苍，又细心地按她习惯的顺序放好了针线。
　　“莫绣得太晚了，我们不等这些银子用的。”他嘱咐完就回到地铺躺下了。虽然陆如苍不需要光，但他还是留着桌上的灯。
　　纪成依面对桌子侧躺着，看着陆如苍一针一针地刺绣，安然专注。灯离得远，不甚明亮的光线反衬得她更加端庄娴静，好似画中的女子。灯火偶尔一跳，她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象是也有了灵动的反应，一闪一闪的，就像纪成依夜空里的星。看着看着，少年渐渐合上了眼睛，带笑进入了梦乡。

　　纪成依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睁眼就看见陆如苍仍坐在那个位子上轻抚着手指，绣绷放在桌上。这是一夜未眠还是早起又绣开了？他坐起身来，头有些晕，昨夜做了一个十分荒唐的梦，他很想说给陆如苍听，但……算了，太过荒唐只怕会冒犯了她。
　　听见地上有动静，陆如苍知他醒了。
　　“成依，你觉得如何？可有不适？药还未送来……”陆如苍的声音本就偏暗哑，这一开口竟好似完全哑了，只是用气在撑着说话。
　　“我没事，你这是等了一夜？”用不着她回话，纪成依已然知道答案。一夜守着，油灯的烟熏了喉咙，又滴水未沾，可不就哑了嗓子吗？他掀开薄被，一跃而起，拿起茶壶给她倒水。这壶就在桌上，杯子就在壶旁边，怎么不倒点水喝呢？他牵起陆如苍的手，刚要把茶杯放在她手上，又缩了回去。茶早已凉透，熬了一夜，可不能喝这冰凉的。
　　“你等我，我去倒壶热茶。”纪成依说着，连外袍都没穿就跑出了厢房。
　　他不知，陆如苍本可以摸到壶倒水喝，但顾忌摸索之间弄出的响声会吵醒他，就这么干坐了一夜。停了一回药，更需要好好歇息，她是这么想的，就如同他时时为她着想着一样。

　　一夜未眠的还有大常，不同的是他虽心领了女掌柜的好意，却不报多大希望。这方子本就罕见，他带着纪成依长居宫中，也是为了其中一味难寻的药材。这药材出产于南方，越是往北越稀有珍贵。他睡不着是因为翻来覆去地想法子，折腾了一宿，也只能无奈地想尽早动身赶路，早日回到金领才有把握配齐药。
　　关九与他同住一屋，自然能感受和体谅他的心焦，也是一早就起身，拿了昨晚抄写药材名录就准备出门。
　　“昨日你去了东市，那我这就去西市看看。”这些药名关九一个都识不得，但他有在小栖生活的经验，不懂就问嘛。他准备沿街问过去，不仅是药铺医局，市场里也去看看。在小栖，很多卖干货食材的铺子也兼卖药材的。
　　一出门，在楼梯口撞上了仅着里衣、端了壶茶的纪成依，身后还跟着那女掌柜。
　　“寻着了吗？”
　　“得了……一些。”莲心语意含糊。
　　关九见他们走进陆如苍的厢房，赶忙回头叫了大常一同过去。

　　见人到齐了，莲心掩上了门，把手中的两个纸包放到桌上。打开后，其中一个里面是黄褐色的干花，另一个则把纪成依吓了一跳，竟是近十条盘成圆环状的干硬灰白蛇身。
　　“三样里面寻到了两样，闹羊花和金钱白花蛇。”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栀子汁。大夫说，不知你们用的什么方子、治的什么病，这闹羊花是有毒性的，千万小心份量。如有不适，服下栀子汁可解毒。”
　　原来自己日日服下的是这么恶心又可怕的东西，纪成依觉得自己喉咙痒痒的，转过头不愿再看那几条死蛇。
　　“还有一味是什么药？”陆如苍着急地问。
　　她完全哑了的声音，也把大家吓得一惊，大常眼含深意地看了看陆如苍，面容确比昨日又憔悴了几分。他叹了口气，闷闷地回答，“沉香，水沉。”
　　“怪不得她寻不着。”纪成依此时突然插进话来，“你是不是去了药铺医馆啊？”他见莲心点了点头，又说道，“这种东西要去香铺找，但寻常香铺也不会有水沉。嗯…… 这么名贵的东西整个高梁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一件呢。”
　　莲心眼里尽是佩服的神色，“这位公子小小年纪，却是见多识广，医馆的老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她转过身来向着陆如苍，“姑娘不用着急，只是一时没有，我已托人再打听了。若四周方圆有，半日也就拿来了。”病的是纪成依，一屋子人都急，她却只宽慰陆如苍，想来陆大人的脸色真的不太好看。
　　“不急，不急。”纪成依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好好的吗？就是快要饿……坏了。”他记得昨日陆如苍的恼怒，避开了不吉利的字眼，“掌柜的，把你们店里好吃的都安排上，去吃早饭吧。”

　　水沉？陆如苍虽不爱熏香品香，但她在齐妍母亲齐夫人那里是见过的。黑黑小小的一块，据说是世间最好的香料，价值千金。可纪成依日常服用的药却无半点香气，反而是陈腐的霉味……
　　“那方子你可见到了？”早饭过后，大常忙着处理找来的两味药材，纪成依去给他打下手。陆如苍把关九叫到了自己房中。
　　“未见。常兄只把药名写予我了。”
　　即使有方子，她二人不通医理，也看不出什么来。但大常这般小心谨慎反倒让这事透出了古怪。
　　“那孩子昨夜可有异常？”关九只道陆如苍是心急纪成依的病。
　　“睡得不太安稳，但无恙。”陆如苍的确担心，一夜都仔细听着纪成依的呼吸，有一段不太平稳，可能是在做梦。
　　“那个沉……”
　　“沉香。”
　　“对，沉香，陆大人觉得可能寻得到？”
　　莲心已经去外面的香铺打听了，但陆如苍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像齐夫人那样的人是不会到寻常香铺里买东西的，这种名贵之物，只会在达官贵人们的交际中流转。
　　“关九，你去打听一下，高梁的大户人家有哪些？铺子里没有，他们家中可能有。”
　　“好，我这就去。”一路相处下来，关九已经把纪成依和大常当做自己人了，能帮忙自然不惜力。
　　“既常年服药，必不是急症，”陆如苍自言自语道，“但愿来得及。”

　　“大常，你知不知道偷盗在宫里是重罪？”纪成依之所以愿意到灶间帮忙，一是怕在房里陆如苍就要时刻关注他，不得休息；二是有些事，他觉得可以问问大常了。
　　“我没有偷盗。”大常借了店里的铁锅制药，这会儿正在拼命刷锅。
　　“沉香从哪儿来的？”其实纪成依想问的是“方子从哪儿来的”或者“我是从哪儿来的”。他二人不是太监或侍卫，却在宫里当差吃住，从称呼和其他人的态度里，纪成依大概了解到大常也是皇家侍卫出身，也许犯了什么错被贬到书库做闲职，这还能说得通。但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没有皇室血缘又没有净身，这宫里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了。再者，他并无半点病入膏肓的凄惨模样，却每天吃着这么贵重的药，难道是皇帝欠了他的吗？
　　“其实，我也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水沉’这种东西的？”大常刷洗了五遍，还觉得不放心，把鼻子凑到铁锅上闻。此间的厨师做菜喜用花生油，浸入锅里很难去除，但制药沾不得一点油星，他要格外仔细才行。
　　“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没听说过吗？”纪成依摇着脑袋得意地说，“‘水沉’算什么？我知道的多着呢！那一屋子的书，你倒是读过几本？”守书库，职责是整理典籍，基本都是纪成依在做，也顺便了解了各种奇闻异事。
　　“当真是书中提到过‘水沉’？”大常放下铁锅盯着纪成依的眼睛，又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何时？这下纪成依答不上来了，有这么问的吗？你们学武的能说得出每一招是哪一天学会的？
　　见他默不作声，大常又追问了一句：“是这几日才知道‘水沉’的吗？”
　　“这几日，”纪成依猛地反应过来，他是在怀疑陆如苍？一路上自己和陆如苍坐车坐在一起、投宿住在一间，难不成他心有嫌隙，把自己当成陆大人的探子了？
　　“我要生火炙药了，你先去歇着吧，我一人就行。”大常没等到回答就赶纪成依走。
　　“若是为了我，日后就莫寻那沉香了……不值。”大常不愿说沉香的出处，更别提沉香背后的种种隐秘，还似乎对他生了疑，纪成依感到有些难过，转身走出了灶间。
　　“心有牵挂天涯咫尺，神离相憎照面无情”，他的心头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从哪儿听来的？或许也是在那破旧的故纸堆儿里吧。

　　“归田庄”女掌柜莲心果然空手而归，城中仅有两家香铺，却都不曾售卖过名贵的“水沉”。
　　“莲心姑娘，你同城中大户人家可相熟？”陆如苍问道，恐她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此等名贵之物，又需有闲情逸致才会赏玩，大户人家或许会有。”
　　莲心想了想，眼睛一亮，“城中富贵人家也有几户，但像您说的，有品味致趣的，倒不在这里。此处向北二十多里，有个‘九曲雅集’，是中原大家白家的世宅。白家世代富贵，又是书香门第，按姑娘的说法，寻沉香去白家最有希望。”
　　“如此……还请莲心姑娘指路，我们就去‘九曲雅集’碰碰运气。”
　　话到这里，纪成依进了门。
　　“成依？”陆如苍问道。
　　“嗯。”他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速速收拾行李，启程去寻‘水沉’。”
　　既是向北，正好顺路，陆如苍决定四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