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17、药不能停

　　陆如苍一行四人轻装简行，出发后第三日，便到达了中原重镇高梁。坐在青青赠与他们的马车上，这一路虽匆忙倒也不辛苦，傍晚时分准备投宿时，路边一家客栈的小二远远地就热情招呼上来，大常粗粗看了一下，还算干净，决定在此过夜。纪成依下车一看，牌匾上写着“归田庄”三个字。
　　小二熟练为他们安车拴马，带去了二楼的厢房。在客栈不比在家里，陆如苍行动不便，所以一路和纪成依住在一室，两人都生得好看，外人只当是姐弟。进了厢房，小二殷勤地打来了洗脸水，又去楼下沏来了一壶茶。
　　“客官远到而来，一路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需要吃食什么的，随时可以准备。下楼用也行，送到房里也行。”
　　“多谢小哥。”纪成依拧干了手巾放到陆如苍手里，向小二道谢。见他出去后，走过去关上了门。“陆大人，你知道这客栈叫什么名字吗？”
　　我如何得知呢？陆如苍含笑不语，等着他卖关子。
　　“这家客栈叫‘归田庄’，那牌匾上的字倒是好字，笔峰硬朗，笔力遒劲，但明明这高梁是个繁华城镇，要归田不应该归去乡村山野吗？你说是不是好笑？”
　　这一路上纪成依的嘴就没停过，看到什么都要报告给他的陆大人听，小小年纪偏要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报告完了还要加上自己“独道”的点评和质疑。他长在深宫，对民间事物的了解全出自于书库里的文字，那些记录年代多已久远，和现世的情况当然有差别。他说得甚为热闹，其实不过是小孩子的好奇，但陆如苍很喜欢听，经常故作不解地捧场。她和他有些相像，她常常这样想，他们都热爱有温度的简单生活，但命运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我想，这‘归田’二字可能取自‘解甲归田’吧，”陆如苍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可能此处的掌柜曾是军中人士。”
　　“那他和陆大人你可是同道中人啊，不知会不会免了咱们的银两？”纪成依双眼放光，一副小财迷的样子。自从他看过陆如苍手指上的伤，就变得格外吝啬，恨不得一块碎银再掰成四块用。
　　“你可知大良有多少战士？”陆如苍笑他天真，“各个边关常驻的少则两三千，多则六七千，各郡首府驻军至少两千，金领亲卫军两千……，从军的自然相互间亲热些，但要说熟识，也看有没有缘份遇见。”
　　“说不定他是陆家军的呢？”纪成依仍不死心。
　　“陆家军……”陆如苍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怎么和这少年说才不至太伤心，“陆家军已是逆臣叛军，多数被……被清算了，如有遗落民间的，还是不相认为好。”
　　果然，沉默了。她叹了口气，听着纪成依的呼吸带上了鼻音。
　　“成依，你过来。”陆如苍伸手向前摸索，纪成依赶紧迎了过去。她顺着他的衣袖往上摸，站起身来，终于摸到了他的头顶，这么几日，又长高了。
　　“成依，人生，不过聚散。我不伤心，你也莫难过。”陆如苍用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沾了一手湿湿的泪，她又嘱咐了一遍，“莫难过，记得住吗？”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常却没了踪影，三个人坐在一楼东边临窗的位子上等着。虽然都饿了，但纪成依固执地说要等大常回来才吃，陆如苍和关九便陪着他等，人和人之间就贵在这一份等待的情意里。
　　“他到底要买什么？”纪成依又一遍问关九。
　　“我不是说了吗？他只说买些东西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啊。”
　　“人生地不熟，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能回金领再买？”纪成依等是等得，但嘴不饶人。
　　“几位客官，要不要先上些开胃小菜？或者来一壶酒？”之前告诉了小二等人齐了再点，许是真的太久，这回掌柜亲自过来问了。
　　店里的掌柜是位女子，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做得了这迎来送往的买卖，除了姿色不错之外，也有几分朗朗的气度。听她开口，陆如苍知道不是此处的原住民，应是来自更北的地方。比如金领。她想到下午在厢房里的闲聊，原来“归田”二字是指从更繁华的都城退来这个小首府的意思。这下纪成依省钱的愿望要落空了，而她竟也有淡淡失望。
　　“那就先来一壶酒吧，我们边喝边等。”关九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不管是买什么，这会儿铺子也该关门了，他快回来了吧？
　　掌柜很快送来了酒，还拿来了一碗红枣汤，说是天气渐凉，送给姑娘暖暖身子。陆如苍道了谢，转手就把碗推到了纪成依面前。这红枣汤熬得够功夫，银耳几乎融化，浓浓的红糖香味很是诱人，但此刻的成依却没了品尝的兴致，大常怎么还不回来？他有些坐立不安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我去门口迎一迎他。”纪成依丢下这句话就起身往外走。
　　“他去了哪里？莫走远了才好。”陆如苍转头焦急地问关九。
　　“陆大人放心，他就站在门前，我看着呢。”关九喝了一杯酒，看着客栈灯笼下那个稚嫩的身影，虽不见神情，但东张西望、抓耳挠腮的样子却有显而易见的心焦。这样真好啊，关九想，一起活着，彼此牵挂，晚归会有人生气，这样真好。

　　纪成依真的生气了，变成了一个气鼓鼓的河豚，胀得自己吃不下饭，又立起全身的刺对着……当然是大常了！
　　陆如苍和关九小心忍着不笑出声来，这少年，人家不在担心得要命，人家回来了又不理不睬，怎像个使小性儿的姑娘？大常自知理亏，也想陪着笑脸，但似乎要买的东西没买到，笑得假不说，转瞬又变成了苦相。关九瞧着不对劲儿，不好明着问，也只能帮着打打圆场。这一顿饭，吃得好艰难。
　　饭毕要起身时，陆如苍犹犹豫豫地向大常开了口，“常侍卫，可是忘了……成依的药？”她当然知道大常不会和小孩子计较脾气，应是一日匆忙给忘了。
　　“今日……”大常见瞒不下去了，只好说了出来，“药吃完了，我去了几家药铺，都没配齐。”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说不定还有办法。
　　“突然就……吃完了？”吃药这种事，余下不多时不就该有所准备吗？即使从金领带来的药很名贵，若在小栖，有青青在，怎么也能想法子续上，眼下在高梁……陆发苍皱了皱眉头，觉得大常不该是如此行事草率的人。
　　关九也有一样的疑问，他望向大常，看见他那身衣服突然想了原因。
　　“晌午在河边弄湿了衣服，也弄湿了药？”
　　大常无奈地点点头，药一向是用纸包好，他随身揣在怀里的。今日去河里捉鱼，纪成依与他玩闹，衣衫湿了大半，他只顾着督促纪成依换了去，自己仗着身子强壮并没有理会，却忘了怀中的药。刚刚进了房洗漱时才发现，那纸包浸透水后已成烂糊，和里面湿了的药混在一起，又被他的体温“烤”干，结了块大饼。所以，他才着急慌忙地奔出门买药。
　　“方子可还记得？”陆如苍知此乃大事，直接问重点。
　　“方子烂熟于心，只是，有几味药寻不到啊。”
　　“寻不到就不回来？在外面乱跑它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纪成依人小气大，“我病死了吗？你倒是要把我急死不是？”
　　“休要胡说！”陆如苍厉声呵斥，她无惧生死，但最恨人用性命来开玩笑。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把纪成依给吓住了，还是一脸不服，却也不再开口。
　　“常侍卫，今日天色已晚，成依的药只能暂停一回了。你把未配齐的药名写与关九，明日一早你们再分头去寻。”陆如苍说话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事已至此，尽力挽回就好。但成依……一晚应无恙吧？
　　他们在这边商量着，那边客栈掌柜给客人估着酒，不时朝他们张望。四人吃饭时就别别扭扭，这会儿又个个眉头紧锁，再加上那汉子初来高梁就一去许久……莫非他们遇上了难事儿？
　　陆如苍和纪成依进了厢房，收拾了一下准备就寝，陆如苍睡床上，纪成依在她不远处的地上打地铺。刚要熄灯，有人敲门。纪成依不情愿地起身，走到门前听见外面的人问道：“客官可曾歇息？”正是那女掌柜的声音。
　　陆如苍也坐起身来，“成依，开门。”
　　女掌柜进来见陆如苍已经在床上了，又见了地上的铺盖，连忙道歉：“打扰二位了，不方便的话，我明日再说吧。”说着就要退出去。
　　“掌柜留步，但说无妨。”陆如苍觉得这女子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么晚敲门定是有事。
　　掌柜转过身，看看纪成依，又看看陆如苍，斟酌着开了口：“方才我见几位似有事为难，不知可否告知？”见二人不回答，她又解释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遇到难事的，小女子见得多了。我既做这营生，在高梁也有几分地头的关系，你们投宿在这里即是有缘，出得几分力算是交个朋友。”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十分真诚，早先的红枣汤也为她赢取了好感，陆如苍想了想，寻医问药是旅人常事，若有她帮忙必定事半功倍，就站起身向门口走来。纪成依怕地上的铺盖绊了她，急忙跑过去扶。
　　“敢问掌柜如何称呼？”
　　“小女子莲心。”
　　“莲心姑娘，我这位小兄弟身上有疾，常用的药刚好用完了，我们按方子去街上配没有配齐，原准备明日再去寻。掌柜若愿相助是再好不过了，但此时已晚，明日一早可否烦劳你带他们去多跑几家药铺医馆？”
　　“医药是大事，不如现下就把药名写与我？铺子虽关了，但我可去相熟的医师家中问问。”这莲心倒是个急性子，陆如苍其实也为今晚缺的这一回药担心，她的话正中下怀。当下就让纪成依带了掌柜去找大常。
　　房里只剩下陆如苍一人了，她凭下午的记忆摸到窗边，既然不睡了，就开窗透透气吧。“咕咕咕，咕咕咕……”不知何处传来鸽子的叫声。这么巧？她对这声音极其熟悉和敏感，但此刻却不愿分神去想那些。她只希望早些寻到药，确保纪成依的平安。
　　不过……这少年到底生了什么顽疾？大常的样子颇为紧张。是不是该找时间问问？毕竟回到金领，她能为他做的事便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