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12、各人有各招

　　皇后出席的消息让朝臣们对此次的中秋诗会有了别样的期待。
　　太平盛世里，其实做官也是件挺无聊的事。尚帝的上位之路虽说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好在时间会为成功者抹去一切羞耻的痕迹，而且他自己也很努力，克己、仁爱、辛勤、温良，仿佛是上天一早就为大良挑选好的国君，人们也渐渐淡忘了那个曾被他们爱戴的、气宇轩昂的太子是如何悲惨地消失在继承大统的前夜。唯一可能勾起回忆的那个被牺牲了的女子，在成为尊贵的皇后之后深居简出，五年了，北边的乌希族已完成了军政的更替，蠢蠢欲动，或许是她再度履行一国之母职责的时候了。
　　茉心在齐妍的要求下，换上了新做好的衣裙，依旧是焰灼宫标志性的红色，趁着少女光洁丰润的面庞，格外鲜艳娇美。齐妍上下打量着，走过去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从自己头上取下了一支红宝石镶嵌的梅花簪子，插在了茉心的发端。这孩子已长成大姑娘了，齐妍一次次轻抚着她的肩，又拉着她的手，既是欣慰又有些不舍。
　　茉心没有这么多的想法，她是一个简单的人。如果没有那场大雨，她是不必这么做的，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既是唯一的路，那走就是了。五年前，她在奉命做那些事时，或许还有一丝疑问和好奇，但五年里，她看着犹如再生父母的娘娘带着伤痛艰难度日，便下了决心要无条件地忠诚。焰灼宫杀戮罪孽已深，但娘娘待她是极好的。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高尚伟大，她只知道对她好的人，便是好人。这世上，她只遇到过一个好人，便是眼前的齐妍。
　　茉心估摸着已是酉时了，她松开齐妍的手，后退两步，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后，站起身坚决地向宫门走去。齐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一行清泪顺着苍白削瘦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是孤独的，并且努力维持和享受着这种孤独，但却无法阻止茉心慢慢变成她的不舍。她是她的耳朵和嘴巴，一个人如何能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保持距离呢？

　　王公公退出殿外时，心里有些不安，茉心这丫头最近着实活跃得不像是焰灼宫的人了，哪儿哪儿都是她，今日竟来了尚帝的寝宫碧央宫。她说有事要单独向陛下禀告，于是王公公就领着一众侍从退了出来。抬头看看，天色也渐渐暗了，王公公看着天边沉沉的阴云不禁叹了口气。茉心身上的衣裙看上去是新做的，颜色绣工都甚为华美，她的妆扮也比白日还要浓艳几分，头上的那支梅花簪也价值不菲……在宫中活了这些年，王公公怎能不明白她这一趟是要来干什么，只是她来自焰灼宫，这里面就又多了一层玄妙。但，回过头来一想，陛下也不能真就孤家寡人地这么撑下去啊，登基已有五年，尚帝的年纪已过而立，皇室里最重要的子嗣问题也慢慢开始被朝内外议论起来。这么想着，王公公也宽慰了些，在没有立妃的后宫，茉心今夜的到来也许不失为一个机会吧。

　　郑历坐在殿上，一席金色绸缎的便服，没有绣任何纹样，如光如水地倾泻在他身上。他一手扶额，半低着头，垂下目光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跪在殿下的茉心。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会，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来访，却在他的意料之外。是打扮过了的，郑历确认后，觉得有些好笑，他很想告诉这个姿色平庸的姑娘，过于浓艳的妆扮在夜晚的灯下会显得图谋不轨。他又想到齐妍，这个时辰她睡了吗？睡得安稳吗？如果梦中惊醒，身边没了茉心，她会不会着急害怕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这气氛就莫明地有点像在焰灼宫了。郑历突然有些恼怒，这是朕的碧央宫，这是温和、宽厚、仁爱的所在，他不允许任何人和事把这里变成哪怕有一点点像那令人窒息的焰灼宫！绝不！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茉心面前，拎起了仍跪在地上的她，打横抱着，毫不迟疑地进了内殿。
　　内殿的烛火更暗些，但郑历仍不满意，抱着茉心吹熄了几盏灯，把她放到了床上。
　　茉心闭着眼睛，只有这样她才能掩饰住自己的淡漠，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因为事关重大而表现出的紧张，在郑历轻轻爱抚的手里被错误地解读为她和他一样的激动，这是难得的回应，是以往送他回宫后亲热时不曾有过的，他因此格外动情。
　　“叫我，”他似在呼唤，又如呢喃，“叫我。”
　　茉心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觉得时机未到。但郑历却已全情投入，他三两下除去了崭新的衣裙，把那刺眼的红色远远地抛到地下。忘记！忘记那座红色压抑的宫殿，他是这里的主人，他为了这个皇位做出了最大限度地隐忍和克制，但他得到了什么？今夜，他至少要得到她，得到一位帝王该得到的欢娱。突然，他的目光被茉心散乱鬓发里藏着的一支簪子吸引住了，那……是齐妍的梅花簪。他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身和心都瞬间降温到了冰冷。不！他愤怒地伸手在茉心的发丝中扯出了簪子，用力扔到地下，“啪”地一声，簪子碎了。茉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狂乱动作弄得生疼，哼了一声。这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让郑历再一次全身紧绷。
　　“叫我，”郑历的声音带着些哭腔乞求着，“叫我。”
　　“历哥哥……历哥哥……”茉心轻声唤着，带着早已排演好的无助娇喘。
　　郑历彻底沦陷了，他的唇压住那声音的来源，用力吮吸，仿佛经由这样的交融，他就能回到过去，和她一起……

　　齐意平打心眼里瞧不起大良现任宰相庄严明，不仅仅是因为他靠着老国师女婿身份上位，更是基于这五年来自己在北境黄垒的所见所闻。在齐意平动身回金领前，黄垒的戍边军队已第三次扩充，粗略估计有近八千人了。对于一座不大的城镇来说，供养八千人的军队是十分吃力的。百姓本不宽裕的衣食更加捉襟见肘，已有了暗暗的民怨。况且武夫们性情不定，当年陆家军的严明纪律不复存在，军民摩擦冲突渐多，难保什么时候就出个事儿炸了锅。
　　文武互制，此消彼长，军队这样扩充，必是朝上文臣无能，庄严明这宰相当得实在不怎么样。而乌希那边，这几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军师赵克，为朵亚王出了不少主意，出兵甚少，却渐渐笼络了漠上各族，或与乌希结盟，或干脆臣服并入。于是，这塞北异族才又生出与大良一争高下的心，坏了他隐退江湖的悠闲自在。
　　齐意平叫来了秦知漫，他看都吉赞布在聚仙阁也住了不少日子，怕是快要面圣了，今日正是拜访庄严明的时机。
　　“知漫，庄严明的相府在何处？”
　　秦知漫这几日在外熟悉情况，大名鼎鼎的相府所在当然是知道的，他却知知吾吾地不太愿意开口，“在……在……，就在东市附近。”含糊地答完，他又明知故问，“先生是要去拜访他吗？若是想进宫，拿着令牌直接去神武门，他们还敢拦您不成？”
　　齐意平没有理会他急切的建议，自言自语道：“东市附近……呵，这个庄严明，他倒不忌讳，住到我的宅子里去了。”金领虽大，但建城历史已久，城内数得上的大宅院就那么几座，秦知漫一说“在东市附近”，他就立刻猜到那是自己的旧府，也越发看不起庄严明的小人嘴脸。
　　“去备车吧，这就去庄府看看。”
　　秦知漫得令只能照办，不一会儿那辆简陋马车就载着齐意平向东市出发了。

　　今日的相府隔外热闹，齐意平的马车在往来的人群中显得很是寒酸，下得车来，他理了理衣襟，又掸了掸长袍上的灰，背着手带着秦知漫向门口走去。大门已换了漆，从前他的府门保留原木的本色，如今被改成了暗红色，金色的门钉闪闪发光。齐意平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糟蹋东西啊，不知府里面又是怎样俗气夺目的模样呢。
　　“哎，哎，你这老头儿，”还不等他二人靠近，庄家的家仆就迎过来驱赶了，“快走，快走，今日相府不施饼，明日中秋再来吧。”
　　齐意平自不会和这家仆一般见识，秦知漫却不能让人这般欺辱他的老师。
　　“我们还未言来此何事，你一个家仆怎能出言不逊？”秦知漫看那家仆身高体壮，便上前挡在了他和齐意平中间。
　　家仆一看秦知漫，倒是长身玉立，一付翩翩公子的样子。今日的访客名册中，确有刚刚中举的殿试门生，家仆当下无法判断来者的身份，便缓和了态度，带笑向秦知漫行了礼，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有何事寻我们相爷？”
　　齐意平从袖中取出拜帖交予秦知漫，秦知漫仍是气的，他递过拜帖，高傲地说；“你速去把这帖子交予你家庄老爷，他自然会出门来迎。”
　　家仆半信半疑地接过拜帖，这二人面孔确实陌生，但口气倒是挺大，不似是欺诈唬人的，于是也不敢耽误，小跑着去报告相爷。
　　齐意平笑了笑，示意秦知漫不要堵着人家门口，往旁边挪挪。
　　一个须发花白却身形挺拔的老者，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即使是站在门下的阴影里，也让来往的人不由地多看几眼。今日访客多为中秋诗会而来，难免有几个齐意平的老相识。匆匆一瞥，立时瞪大了眼睛，正犹豫怎么打招呼，齐意平含笑冲他们摇摇头。
　　怎么跟见了鬼似的？他虽笑着，心下却十分不快。齐意平从未觉得自己真正离开了，如同他从未承认自己老了一样。
　　庄严明确是觉得见了鬼，但他也大约知道是什么风把齐意平给吹来了。他来了……唉，一时间庄严明也说不清是福还是祸，只能速速前去迎接。面上的阴晴不定和脚头上的疾行如风把家仆惊着了，那老头真是贵客？他跟在主人后面低着头快走，心中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庄严明来到门前，对着齐意平施了礼：“齐相别来无恙！下官有失远迎，望齐相见谅！”在齐意平面前，这位一品大员好像仍旧是那个初上朝堂、生涩无措的举子，其实一样为相，并不必贱称自己为“下官”。
　　“庄相谦恭，老夫一介平民，何劳远迎？只是许久未归，无所依靠，不得以来此叨扰老友，不知是否有暇一叙？”齐意平打官腔的功夫维持得不错，是不卑不亢的力量。
　　“齐相相邀，不胜荣幸。请！”庄严明亲自领着来访的二人步入府中，此时，前来商议中秋诗会的朝臣们也到得差不多了，家仆得令关闭大门。
　　深红色的大门慢慢关上，一府的文臣才子，便是……一桩桩勾心斗角、蜿蜒曲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