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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秋近了 ...

  •   不打不相识,谁能想到大常和关九竟是天生一对好搭档。他二人一同打猎,捕获的野物是平时的一倍多,烧火做饭、打扫收拾也是一唱一合、事半功倍,虽依旧不怎么言语,但相互之间的眼神交流已是温和友好了许多。
      这一日,纪成依陪着陆如苍在楼上绣了一上午的绣片,下楼添茶水时,大常和关九正在院子里准备午膳。柴火燃烧的味道混着肉汤的荤香飘荡在两个壮汉幸福忙碌的画片之上,纪成依突然就有了家的感觉。有些日子,简简单单,鸡零狗碎,但你是真切地身在其中;有些时光,华美炫目,如梦似幻,可永远只能置身其外。纪成依长于皇宫,他习惯的懒散实际上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对于那些无法拥抱的东西,保持距离就不会有因为失去而痛苦的一天吧。在小栖,在这座深山石屋,仅仅数日,他和大常都改变了很多。那么,五年来,陆如苍和关九,是不是已经天差地别了呢?
      小栖的饮食有它独特的地方,其中一点就是重视汤水。陆如苍和关九都是行武出身,带兵打仗,行踪不定,吃食最重要的是方便和饱腹。虽是不同宗族,但他们最熟悉的都是干粮,熟悉到生厌。无论是干硬到噎死人的大饼,还是要费力撕扯下一块、然后嚼上半个时辰仍难以下咽的肉干,都是为了维持战斗力而存在的。这些粗糙的食物在一定程度上也激发出了战士们原始的兽性,其实战争本来就是一种低级的淘汰法则,弱肉强食的血腥容不下任何审美取向的行为,包括美食,还有……情感。所以,在被抛弃流放到小栖的这五年里,闻名大良、乌希两国的陆如苍将军和都吉古错大将,都爱上了每餐必有汤水的饮食,那是从前没有体验过的滋润丰盈。
      “野兔玉菇汤?”纪成依被这奇葩的搭配惊到了,他吃过或在那些闲书上看到的菜,兔肉不是烤就是炒,从未听说拿来做汤的。不过……看上去倒也不赖,汤清而肉白,一丝油都不见,香气也是清淡的,与鸡汤猪肉汤的浓郁不同。他侧身望向正在下楼的陆如苍,白衣胜雪,发髻高挽,绣了一上午,神情略带疲惫,但嘴角还是带着浅浅的笑,双眼虽看不见院里的炊烟,但倒映得出这安然的幸福。纪成依看得有些痴了,汤匙一歪,热汤倒在了拿碗的手上。他大叫一声,松了手,碗掉地碎了。
      “何事?”陆如苍寻声而至,大常和关九也跑了过来。
      “我……我想偷喝仙女汤,结果烫了手,哈哈哈,没事,没事。”被烫的手背红了一片,这少年竟还笑出了声。
      “仙女汤?”陆如苍觉得这陌生的名字很是俗气,是关九的新作吗?
      嗯,仙女汤。纪成依孩子气地在心中坚决地认定了。仙女,和汤,他都喜欢。此事他定要记下来,记在那已厚厚一堆的《小栖录》里,记在他少年懵懂的心扉里。

      “成依,你下来。”大常拿着碗院子里喊,碗里是墨绿色的糊状物,方才关九出去寻了这凉草,当地人常用它煮茶消热风,生的捣烂汁液外敷,亦可治毒虫叮咬烫伤红肿。
      纪成依下了楼,见那一碗“药”泛着诡异的绿光,自是不愿用的。前日在镇上,陆如苍给他买了一身白色的新衣,又好看又凉爽,今日第一回上身,他可不想染上那恶心的草药痕迹。但,他又怎是大常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捉住了手。大常拉他到院墙边,用身体抵住他,断了逃跑的路线。
      “是你伸手还是我就这么往上倒啊?”大常知道他爱这身新衣,故意作势要倒。纪成依有了顾忌不敢不乖乖听话,把袖子往上卷了又卷,才带着万分的嫌弃伸出手来。这手倒真是白嫩,宫里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双。那些太监侍卫在宫里做的是奴才,而纪成依在大常的呵护下简直是当少爷。手越是白嫩,烫的那红肿就越发触目惊心,似乎还起了几个小水泡,大常拧着眉,用手指沾了凉草汁小心地涂抹着。你别说,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栖气候湿热,独有的凉草正是热症的克星。薄薄地抹了一层,纪成依立刻感到烫伤处的灼热痛感减轻了不少。
      抹了药,他直直地伸长手臂,尽量让那药离身体远一些,转身就要回楼上去。大常又一把拉住了他,往他身前凑近了一步,低声说,“今日已是八月十四,皇上的手谕别忘了。”纪成依猛地抬头,大常也知道这件事如今他是不太愿做的,但又别无他法,于是转头去看那棵红花大树,刻意避开了纪成依的目光。
      “竟已是十四了,这么快吗?”纪成依喃喃地说。他觉得在郁香楼的相遇仿佛是前日才发生的,但……又好似他们四人已经在小栖的深山里共同度过了很长的岁月。到底年纪尚轻,人生的残酷惨淡如果无法直面,有时,他会选择忘记。所以,这会儿他只能把怒气发泄到提醒了他的大常身上,一把推开他,愤愤地向楼上走去。大常手中没用的药汁洒了一地,关九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不知他二人之间发生了何事,只感觉这院子里温馨和谐的气氛突然凝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这么闷,恐怕要下雨了。
      明日,便是中秋,还会有一轮明月吗?

      青青也在想中秋的事,那日随口说了要烤肉,但陆如苍并未应下。刘三娘拿来了她的新作,说起与她随行的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的少年,青青决定去山里石屋看一看。她还惦记着那一树红花,也快到了凋谢的时节,不如多收些回来。那花制成的红色染料有着饱满的浓艳,其它花朵代替不了。
      青青新做了糕点,每样都给陆如苍装了一盒。她想起那日她们一同在榕树下喝蜜茶、吃马蹄糕,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想起陆如苍尝到甜味儿时那一脸满意的笑,不知怎么竟有些伤感。人不与命争、不与天斗,她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快速收拾好一切,给后院的鸽子添了水、喂了食,掩上绣坊的门,便匆匆往南山赶去。
      真的……想她了。

      还未到中秋,但这日的晚膳竟如同节日欢庆宴。陆如苍少有地喜形于色,纪成依、大常,又来了青青,她感觉就像一家人热闹地聚在一起,这场景常常出现在梦里——
      父亲、母亲、三位哥哥,还有陆家军的兄弟们,难得同在金领,即使不年不节,也一定要在陆家大宅聚上几日。两人高的朱门永远敞开,军中战士不论职位高低,来了便有好酒好肉招待。她记得最受欢迎的是母亲亲自下厨做的焖肉面,她记得二哥喝醉睡在花园地上的丑模样,她记得齐妍凑热闹又要处处躲着三哥的羞涩,她记得自己大笑时腹部刀伤崩裂的开怀的痛……若荣华富贵终成一梦,那心伤能不能一道归还给梦境呢?陆如苍没有了和命运争斗的兴趣,她沉浸在余生的一片漆黑中,如果有哪怕一点彩色的温暖,她都会不加思索地伸手握住,付之以情,报之以命。
      平日仅二人生活,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带来的第一个麻烦是:餐具不够了。陆如苍得知后,竟像真正的女主人一般有了些许慌乱,她乱着步子走进屋里,腿在案子的边角上磕了一下,无谓地转着圈东摸西摸,终究也没再多找出一个碗来。她抱歉地走回院子里临时摆好的饭桌前,双手绞着衣角,脸上因为忙乱升起了淡淡的红晕。这副模样让人生出了心疼,纪成依解围道:“不打紧的,陆大人。我去楼上取两个茶杯,大常,你削几根树枝,洗洗干净。碗筷就都有了。”
      “甚好,成依你快去。”陆如苍终于又笑了,她受伤的眼睛也似乎透出了喜悦的光,“青青,你用我的碗筷可好?”她不知青青在哪个方向,边说边侧耳仔细地寻找。
      今晚的陆如苍,竟像个孩子。青青眼里一热,上前牵起了她的手,“好、好、好。来,我们先坐下吧,让他们去忙。”小栖民风与大良别处还有一样不同——无论种地、做工、经商,在外谋生的多为女子,育儿、忙家务则是居于家室的男子的职责。在青青看来,这里的三个男子是极不称职的,特别是关九,请客居然没了餐具,实在值得罚酒!
      这一餐的大菜是烤野鸡,端上来金黄诱人、香气扑鼻;汤依旧是午膳时的兔肉汤,加进了枸杞叶,又是另一种滋味;一碗香料水煮过的花生,几盘用盐、蜂蜜和香油拌过的野菜,清爽怡人。陆如苍把青青带来的糕点也都摆了出来,还有几样果子,再开一坛青梅酒,看起来就是满满当当一桌子的丰盛了。
      “关九,下次可以试着换一下,”纪成依一边努力地啃着陆如苍塞给他的鸡腿,一边建议,“兔肉烤着也好吃,这野鸡……炖汤应该很香,多炖一会儿。”
      陆如苍也觉得野鸡肉有点硬,她正要说些什么,关九却是先开口了:“纪大人有所不知,我与陆大人初到此地时,吃了太多的飞禽,当时我厨艺尚浅,只知道水煮了做成汤。恐是吃伤了。”
      “野鸡这么好捕吗?”纪成依来了几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餐桌上有它,难不成已被他二人吃光了?
      “我们吃的不是野鸡。”陆如苍想起那时自己身心俱伤,关九日日陪在身旁,并没有太多时间外出捕猎,一时又有些感慨。
      “是鸽子。”关九笑着回答,不经意地转头,目光落到了青青身上,“一鸽顶九鸡,对吧?青青姑娘。”
      青青点了点头,“老人们都这么说。”她好像很喜欢这汤,低下头连喝了好几口,可神色间的一丝慌乱还是被大常看在了眼里。
      陆如苍感觉到了夜的寒气,前几日还闷热难挡,这是真的要入秋了?山里人烟罕至,本就比城镇气温低,遇到阴天,冷里加杂着湿,就越发不适了。
      “成依,可瞧得见月亮?”她端起了酒杯。
      纪成依抬头寻找,头顶墨黑一片,那即将圆满的月亮不知躲到了哪片乌云后面去了,“没有,没有瞧见。不过,今夜的雨下过后,明日中秋,一定是满月高悬的。”这是他来小栖以后陆如苍最高兴的一天,纪成依生怕“没有月亮”这件事毁了她的开怀,故作轻松地下了定论。
      “嗯,一定是的。”陆如苍仰起头饮尽了杯中酒,她带着微熏闭上眼,仿佛明日中秋之月的清辉已经遍洒在她的身上。
      一坛酒见底,大家都懒懒地,有些醉了。纪成依也饮了不少,只是他的酒中加了厚厚的荔枝蜜。
      “青青,”陆如苍伸手过来牵她,“青青,这恐要下大雨了。你归程路远,今夜,就莫走了吧?”
      青青握着她的手,好冰凉。她轻轻拍了拍陆如苍的手背,是应下了留宿的请求,也是不可言说的疼惜,两名女子相互搀扶着向楼上走去。大常正端着加了药的热粥从屋里出来,那孩子今日吃得饱,又饮了酒,大常就少盛了些粥,药加进去,味道也更浓了。青青一面扶着陆如苍,一面回头看了看那药味的来处。她见纪成依问都不问就听话地喝完,显然这已是一种习惯。那么,这少年……她脑子有些乱,陆如苍又似真的醉了,在楼梯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倚在了青青身上。五年了,还是没养好,她的身子单薄又冰凉,不知哪有力量对每个人都露出笑容。

      这一夜,青青睡得很不踏实,她原来不该是这样娇气认床的女子。在半梦半醒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靠近了身边,本能地身子一紧,拼命把自己从酒醉和睡梦中拽出来,“腾”地坐起了身。陆如苍躲闪不及,两人结实地撞在了一起。
      “你的脑袋真硬。”陆如苍揉着自己的腹部笑了起来。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青青借着闪电的光看到陆如苍手中拿着一床薄毯,显然是怕她着凉,来给她加毯子的。“你没事吧?”
      闷雷滚滚,狂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儿从山里刮进来,真的要下雨了。
      “青青,你可愿与我说说话?”看来陆如苍的酒醒了。醉过的人都知道,酒气散去的夜半,人便会格外清醒,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孤寂,无奈地释放出藏在心底里的脆弱伤怀。
      与陆如苍的大喜大悲不同,青青只是大良国里一叶不起眼的浮萍。随波逐流的历程中,她的快乐悲伤、期待失望,还有对自己的认同或不耻都不会占据什么重要的位置,因为她和大多数人一样,不过是要拼命活下去。她突然觉得口渴,酒和纷乱的思绪似要吸干身体里的水份,好叫她动情时也流不出泪来。
      “青青,你……在那些传回金领的消息里,是如何描述我的?”陆如苍迎着风走到窗前,她的话如同阴云密布中可预料的惊雷,终于炸响在青青的心头。以至于天上的雷都只能算作合声,一圈一圈扩散开酸楚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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