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静悄悄》洇墨馀香

6、下雨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沈昭才回去，她把把钥匙插进门里，刚打开就听见了小姑娘的一阵笑声。

　　沈昭拉着门关上，就瞧见沈清正在看着动画片，脸上还带着未曾退却的笑意。

　　“她人呢？”沈昭四处看了一眼，发现整个屋里只有沈清一个人。

　　沈清咬了下唇：“妈妈有事出去了……”

　　听见这句，沈昭眼底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温度有些冷了……总是这样，即使是鲜少的几次待在家里，基本也是不留宿，仿佛永远都忙得脚不沾地，可她能有什么事呢？

　　她们就像是她养在家里的两株花，偶尔兴起时就过来浇两回水，可这花能不能开，叶子黄不黄，她从来都不在意。

　　沈昭瞧着外头蒸腾起来的烟气，听不出情绪地问：“吃饭了吗？”

　　沈清点头：“吃过了，妈妈给买了炒饭。”

　　……还算有点良心。

　　沈昭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沈清面前：“最近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昨晚上光顾着哄人了，都没顾上问。

　　沈清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有些憋不住地笑了：“我们班上有个女生叫赵佳佳，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本来她妈妈给她扎的是双马尾，但是她把一半的头发给剪了。”

　　“这么短，现在扎都扎不住，只能剪短发了……”她伸手比量了一下，约莫只有五六厘米。

　　沈昭听着她说话，轻轻勾了下唇：【小四，做的不错。】

　　小四傲娇地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但是它嘚瑟完，又不忘强调：【只有那一次哦，我绝对不会再犯规了。】

　　沈昭扫了它一眼，意味深长道：【知道了……】

　　这可说不准，凡是用了‘绝对’和‘一定’这种词汇，事情往往会事与愿违。

　　……

　　天气预报说昨天有雨，但是昨天阴了一整天，也没见着一星半点的雨，只得继续闷着，连到半夜了都凉爽不下来。

　　屋里老旧的空调开到了26度除湿，姐妹俩在一个房间里睡了。

　　所幸到了第二天，沈昭在教室里也能吹到风扇了。

　　可是这个行为却引起了班上所有同学的不满：“怎么不全擦了？就给自己擦，真自私。”

　　这一回，沾了沈昭好处的孟玲和她同桌没有作声，王小棠也是一贯的安静，只有他们喋喋不休。

　　人的劣根性就是得寸进尺。

　　沈昭充耳不闻，将手里这张数学试卷又翻了个面。

　　似乎是见她不理会，便又来了一句嫉恨的话：“人家长得漂亮啊。”

　　兴许是沈昭看起来真的太没有威胁感了，被人这样揶揄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好惹的气息，好像是打算一忍到底，几个好事者聚在了一起，冲她嘿嘿直笑。

　　刚从初中上来的学生都还没有意识到高中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跟高二高三不一样，没有压缩时间的晚自习，但跟初三又不一样，更接近‘大人’这个词语。

　　略有些严肃的新生活正需要有点颜色的调剂。

　　一个男生的声音忽然放大，生怕她听不见一样：“她自己能干什么啊？还不是找十四班那群混子帮的忙。”

　　在学生时代，一个不合群的人，好像连长得漂亮都是原罪。

　　关于她的各种猜测和争议无休无止，似乎光凭一件事情就可以恶意揣测出许多种‘事实’。

　　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歪到这里来的，但是有人很清楚地发出一声嘲笑：“整天被昭姐、昭姐的叫，还真拿自己当什么大小姐了。”

　　窗外的花园里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草木植被，怎么吸引了这么多的夏蝉，一直知了知了的叫个没完。

　　空气又闷，头顶上的风扇也只是聊胜于无，这一切都惹得人越发烦躁。

　　沈昭从来都不会跟那些发疯的人一样，好像非要嘶吼着、大叫着，要比谁的声音更大一些才叫做‘发火’，即便是跟人打架的时候，她也只是紧抿着唇，发狠地盯着人。

　　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去理会就能安静下来的，可她实在高估了这群人的闲心，能在一大早最困的时候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哐锵——”

　　沈昭忽然站起来，一脚踢开了脚下的椅子。

　　椅子被她踢到桌腿上又弹回来，发出刺耳的声音。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有时候就是要闹一闹，惹出了事他们才会意识到你不好欺负。

　　沈昭踢开凳子之后，直奔那个说话说得最放肆的男生面前，神色愈发冷然，而周围的人似乎都被吓住了，只能呆呆的看着她的动作。

　　那个男生见她直接冲着自己过来，立刻就气虚了：“你、你干什么？”

　　沈昭一句话都没有说，平静地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拽出了座位。

　　男生想要反抗：“你……”放开我！

　　但还没怎么动作，就被沈昭三下五除二给放倒在了地上，只剩下了一声声的痛乎。

　　沈昭别着他的手将人按倒在地上，听着他叫了几声才松开手，松手之后见他还想站起来，又是狠狠一踹，人才安静了下来。

　　她踹的是不易留伤的地方，见人不敢动了，还伸脚轻轻踢了两下他的腿，侮辱性极强。

　　“懒得跟你们计较而已……真当我就好欺负了？”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地上的人认错的声音倒是很快，脸涨得通红，头也不敢抬：“对不起……我下次不说了，我错了……”

　　沈昭站直了身，又看向刚才跟着一起笑了的几个人，他们该低头的低头，该假装做事的做事，不约而同的躲避着她的视线。

　　一群怂货。

　　收拾完了一个之后，她又走到刚才起头的那个女孩面前，一手揪住了她的头发，轻轻扯了扯唇角，声音冰冷：“我是个没有多大耐性的人，脾气一点都不好，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不会这么轻拿轻放了……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

　　沈昭向来会对女生多留几分宽容，也不喜欢打女生的脸。

　　那个女生就像是一只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颤抖着点了点头：“知……知道了。”

　　……

　　轰隆一声，有限的容器终于再也兜不住无止境的水，哗哗啦啦地下起雨来。

　　早上的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沈昭可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但当时动手，她一点都不后悔，也早就做好了要被老师罚站的准备，所以当那个女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告状的时候，沈昭什么都没说，老师的话音刚落下，她就拿着东西就出来了。

　　比起一个仅仅是不合群的人，一个让人恐惧且又不合群的人会更加像是个异类。

　　沈昭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水笔，但却没有什么想要动笔的意思，她望着雨幕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三楼往下看，楼下花坛的花草树叶都被雨打得七零八落，但也因此而换了一种更为鲜艳的颜色，旁边的水泥路也从灰白色变成了润上一层油的深灰色。

　　虽然没有潲雨，但代替护栏的那半截隔墙上也落着豆大的雨点，打在台面上，发出几声急促的‘啪啪’，同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起隐进了空中。

　　外面的人很少，起码在沈昭的眼里，还没有瞧见一个人在这时候打着伞出去。

　　班主任正在里面让学生齐读，是刘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沈昭斜斜地倚靠着墙，正带着一点傲慢，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一般观察着这个世界。

　　视线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人。

　　许斯舟见她抬头了，表现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去领校服。”

　　下周一就要升旗，学校不可能让他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但谁知道……竟然这么巧。

　　如今的沈昭已经能做到对他突然出现这件事见怪不怪了，小四也是。

　　也许她还应该庆幸……自己嫌窗户靠着不舒服，选择了这处墙边，要不然被班里的人看到了，他们又该没有心思学习了。

　　“你怎么了？”见沈昭没有说话，许斯舟多问了一句。

　　她的样子太过孤寂，让他控制不住有些逾越地冒出来这句关心。

　　“没事。”

　　沈昭这样从底下挑着眼往上看人的时候，眉眼微微斜过来，有一种谁都不在乎的疏离，还有一种冷冽的艳色，招得人忍不住靠近，却又分明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少女的冷淡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许斯舟终于想起了眼前的人一直隐隐对他很是抗拒，他没有再问，而是轻轻笑了笑，自觉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同学……那我先走了。”

　　空中飘着骤雨来临的湿气，沈昭身上的玫瑰香气逐渐被掩盖，只余了那道硝烟味混合在空气里，像是战火停歇之后，刚沉寂的残骸。

　　在外面站满了一节课，沈昭就可以回去了。

　　高一的这些老师大概都对沈昭的事情略有耳闻，班主任出门的时候，特意叫住了沈昭：“高一正是巩固知识的时候，马上……”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也没有说更多，无非是挑着说了些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沈昭没有纹身，也没有耳洞，黑长直披散下来的时候很具迷惑性，谁都不会觉得这样一个漂亮又成绩好的女孩是三高所谓的老大，只觉得是小孩子瞎胡闹。

　　即使沈昭一开始也并不想要这种中二的称呼，但是大家都这样叫，她也改不过来，就由着去了。

　　她垂着眼，看似乖巧，实则左耳朵听着、右耳朵出去，什么话都没过脑子。

　　老师是出于好意，但是对她没有效果，在沈昭的人生信条里，要么受人欺负，要么让人见着你不敢欺负。

　　这桩事情最终是由班长跟值日班长讨论了一下，这周轮着值日的小组，要把风扇给擦了。班上顿时又是一阵怨声载道，但视线收敛了些，同时带上了惧意，生怕被她听见。

　　沈昭没有在意，看不惯她的人有很多，也不缺这一个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