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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台风天 海川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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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川沿海,台风算是每年的必备节目。她其实喜欢台风天,每次台风天要来的时候,总让她想起小时候站在家楼顶的天台,看着远山外的阴云连成一片,天空有种即将塌陷的近,整个世界都莫名安静下来,呼啸的风下一秒就会把她卷走。
当然初中生喜欢台风天还有个原因,可以放假。可惜那次台风天,学校通知放假太晚,她没得知消息,下午还是老老实实去上课。
那天在路上,看到人变少了,就隐隐感到不对劲。最后还是到了教室,坐在稀稀拉拉的空位里,听着班主任说来了就老老实实上自习,她就控制不住想逃走。
她跑到学校的警卫亭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回家,被拒绝。回教室的路上,灵光一闪,想到他会不会也在,不抱有任何期待的一探,他居然在那里。
他穿着明黄色T恤,坐在讲台上看自习,手腕上有一串黑色的珠串,无声又安稳的坐在那儿。像是哪天世界末日来临,他们被迫靠拢。心情是如此微妙的,像台风到来前的虚假的风平浪静。
忽然觉得,这样的台风天也算一种幸运。在世界被封存的时候,一起被困在同一个潮湿的空间,她可以享受一种心安理得的共处。任由风暴过境,摧枯拉朽,而她的锚点在那里。
事实上,她还是太想走了。任何有正当理由不留在学校的时间里,躁动的心牵动着每一根神经叫嚣着走。她总以为逃离了学校,外面的世界就叫自由,最后还是偷偷跟在别人后面,从学校溜了出去。
当天晚上,她的风暴才真正降临。班主任怒气冲冲的打电话说突然没找到她人,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她的安全。她老实听训道歉,麻烦了老师,又有些茫然,一切都不太真实。
从她骑单车回家的路上,那种不真实就开始了。看到放学时间以外的街道,原来人那么少。回到家后,雷声滚滚伴着迅疾的雨,淹没了整座城市,她窝在沙发上,变成一座石塑,等着父母下班归来,其实不上学的时候,也不自由。暴风雨淹没不了她的身体,狂风拍打着紧闭的窗户,不知道哪来的塑料袋被卷到半空后消失,没有什么可以装满她,还剩孤独。
真的看到他了吗?自由是不准确的,视线还精准吗?一遍遍地复盘着,空留了许多未解的思绪,一天却照常过去了。往后的每次台风天,都试图抓住那个锚点,勾起一件明黄色的T恤。
第二次台风天,刚好要布置成人高考的考场。那是一个周五,每个班都要打扫卫生,她早就计算好他的监考考场,在听完班主任一阵唠叨后一溜烟跑出教室。
她悄悄跑到了楼下,他在那个班布置考场。视线小心地落到他的身上,她看到他企图把考场座位塞到门口的挂栏里,塞到一半又放弃,进去了教室。
她看着悬在空中一半的座位单,蠢蠢欲动。趁着鱼龙混杂,穿梭在打扫的,玩闹的,谈笑的人群里,她悄悄敲打着挂栏,小心拽着座位单,看着它一点点塞进去。
专注于这项隐秘的工程,没发现他已经无声的靠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出现在了自己身边。等到他开口的时候,一整个心惊肉跳,连耳朵也没准备好听清他的声音。
脑子里只剩下,他离自己好近,一个拳头的距离,声音也好近。胡思乱想着,扎的丸子头,没法遮住通红的耳朵,她像受惊的鸟,慌忙间后退了一步。
他很快重新进去了,开始在黑板上写考场须知,她透着窗偷偷观察他的板书,板正又带着飘逸的字体,用力握着粉笔若隐若现的手的青筋,明晃晃的白炽灯下,他和嘈杂的人群都无关。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张纸塞进了挂栏里。等着心跳恢复平静,和朋友靠在墙上,她反应过来,笑着问她,刚刚他说了什么。
朋友兴奋地说,“他讲话好温柔哦,他说,‘这个好像弄不进去。’”
她羞涩又懊悔地笑,说那天楼道里,她也扎的丸子头。
怕他忘了,又怕他记得。
再后来的台风天,已经是她上高中的时候了。每年的台风都如期而至,变成了旧把戏。她有时在返校行驶的大巴上,有时在沉默煎熬的晚自习里,心里埋藏着对台风天末日降临般的舒服,听着惊雷声牵动起的人们的惊呼,迎接着无序的台风天。
她在一场场台风天里走向成熟与沉默,又偏偏每一场台风天里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明黄色的T恤。锚点也埋藏的很深,她总以为能忘记他。而有些感情,偏偏就像这些年一场又一场的台风天。
高考完,她打算去找程冶。抱着画上句号的决心,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去找他的路上,想念、忐忑、恐惧、期待,一缕缕情绪像车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因为过去了太久,见面后的场景,已经在她脑海里放映了太多次。
他还记得她吗?是不是等他下班了再找他会更合适?今天的造型合适吗?
当时的时间点很关键,因为即将要去异地,这是暗暗下定的,最后一次见面。哪怕感觉什么都没准备好,还是坚决地出发了。记忆被风干了,他的模样也失真了,锚点在深处生了锈,要把那颗卡在命运齿轮里多年的沙砾取出来——哪怕取出时会带出血肉,也好过让它继续在循环往复的假设中永恒磨损。
可能会告白吧,哪怕没想好怎么说。什么话说出来,都变成了自证,她不想证明什么。告白不是在奢求改写结局,她也不是为了告白而来,只是想见他。
见到他的那个瞬间,我会看到十五岁的自己从岁月的通道深处跑来,我和她在走廊的角落里对视,她的发梢还带着阴雨天的潮湿,我会留意到她青涩的模样同样温柔了岁月。
如果现实的拒绝如约而至,她也只是终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得到那份叫“果然”的纪念品。
偏偏见他的那次,又是台风天。
所有想法都落了空,告白和告别都改写成了无期,我没等来十八岁的成人礼,停运的地铁没能抵达终点站,还有悬而未决的心意,统统延迟在台风天。
那循环往复的台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