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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关系   cha ...

  •   chapter.5 没关系
      海川到了深冬,也难免有转凉的时候。这里的冬天没有雪花,也没有风暴,是另外一种冷。是安安静静窝在空气里,血液里就渗进了寒气,慢慢走向凝固的冷。
      周漪的个子不高,小时候营养不良,有点贫血。在这样的冷气中,手成了捂不暖又融不化的冰块。有次朋友不信邪地牵了很久,捂到手的温度回暖,但撤离没一会儿,又结成了冰块。
      家人带给她的感受,就像冬天里自己的手。忽冷忽热的善变里,冷冰冰是常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苦苦寻找价值。比如在家人眼里的价值。
      父母一直对她管控极其严格,尽管那个时候她的成绩很好。
      成绩不是本来就那么好的,曾经有过很努力去考第一的时候,是为了让父母看到自己。小的时候,弟弟是更受关注的。年纪更小,从小待在父母身边,是父亲亲生的,更活泼会说话,这些都浑然天成地让他更被关爱。只有在提到成绩的时候,父母才会从弟弟的比较里看到自己,把自己宣扬成像榜样标杆般的人物。
      这样的肯定太难得,所以她很恐慌失去。把每一张试卷都填满,不管会不会难不难,久而久之就失去了交白卷的权利。一旦站到了高处,跌落就成了会被口诛笔伐的事情。所以她只能做得更好,没有后退的余地,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觉得栽培自己有价值。
      可人本来就不是树,要怎么栽培,才叫有价值。拿着前十的成绩单,会被问为什么考不到前五,拿着前五的成绩单,会被问为什么考不到第一,等考到第一了,会被问怎么不拿年级第一。
      一味的比较是没有尽头的。得到的价值,虚假的像只停留在舌尖的代糖,会在母亲看到成绩单时无休止的比较里,尝出苦涩的味道。
      向家人索取的价值是代糖,无数次的心像在海上迷失的船走向搁浅与沉默,以此为代价来懂得,有些价值的索取,本身就是水中捞月。
      朋友是不一样的,哪怕手像捂不化的冰块,她们也会无所谓地说,没关系,一直牵着就好了。
      不会系鞋带没关系,会有人愿意为你弯腰的。不能一起出去玩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放学回家呀。一次考试没考好也没关系,我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她在寻求价值的路上流浪了很久,一无所有,衣衫褴褛,本来谁也不敢靠近的。
      心门紧闭,朋友还是用力撞开,大步流星走进来了,还一边闲逛一边欣赏着。
      听到自己说身上脏,她们就不管不顾拥抱她,经历一千次内耗与不安,她们会不厌其烦说一万遍没关系。寻找价值的路像在拾荒,会幸运遇到她们告诉你,找不到答案也没关系,这条路上最大的宝藏,是你自己。
      如果那段时光里,没有了作为朋友的她们,她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生活。朋友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娱乐消遣陪同的工具,而是把冰冷的回忆捂暖的唯一。生了锈的时针其实很锋利,是因为有了一些人的出现,一圈圈机械的轮转才显得温柔。
      而没关系这句话,她也想对程冶说。
      朋友L认识的学妹,刚好在程冶教的那个班。某次课间,朋友L凑在她的座位旁,分享那个学妹对程冶的印象。
      据学妹所说,程冶是个很幽默的人。他总是和学生打成一片,学生总争先恐后帮他拿东西、抱作业。
      改到她写的作文字太少的时候,他会批下一句评语“大姐,可以多写一点吗?”程冶是东北人,周漪在听到这个评语的时候,忍俊不禁,因为自动想象到他用东北话讲出这句话的语气。
      而让她最深刻的是另一句话。
      他们班有个学习很刻苦,但效果不尽人意的学生。无人问津的煎熬里,程冶在他的作文批改时,留下这样一句话:“没关系,慢慢来。”
      在听到朋友转述的这句话的时候,周漪内心的某个角落也被隐隐地触动了。和朋友短暂地感慨完,心里还默默留着数不清的余温。听了好多这样的故事,哪怕和他没什么交集,也暗自堆砌起对他的印象,他是很擅长和别人说没关系的人。
      印象里的程冶,被一个个传闻拼凑成了月亮,美好也触不可及。直到某个月光沸腾的夜晚,拨开传闻层层叠叠的面纱,她才看清了程冶的模样。
      那是深冬的某次考试,语文老师太忙,因为和周漪关系很不错,所以留着周漪和语文科代表下来帮她批改一下试卷。
      等批改完已经差不多七点多了,手里拿着老师给的零食,她从四楼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因为改卷的时间很长,不想让朋友干等,就让朋友先走了。
      一个人走在下楼的台阶上,每一次落脚都没有重心似的,深深浅浅把空落落的心情甩到地砖上。没人担心在意的,其实也不着急回家。
      不经意的一瞥,看到程冶办公室的灯光居然还亮着。
      程冶应该还没走吧,就这样半确信半揣测地,她的脚步就转换了方向,慢悠悠地坐到了三楼的走廊的长椅上。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她只是想坐一会儿。
      长椅的位置很巧妙,正对着学校的足球场,空旷的场地上,很容易看见冬天夜晚悬着的一轮月亮。夜不是纯粹的黑色,在月光倾斜的地方里,变成了被水墨晕染开的深深浅浅的灰蓝。夜晚的云连着一大片,她看着它们急忙地赶路,挪到了天空另一角。
      凉风卷着寒意,一阵阵席卷过来,把裸露在外的冰块一样的手吹得更冷,蜷缩在长椅上,只有自己的一席座位是温热的。
      她坐在风里吹了很久,耳边的碎发从左吹到右,眼神漫无目的地放空。风里藏不住心事,如岩石般坚硬的外壳会被风化瓦解,暴露出内心柔软的角落,隐藏在心里胡乱的思绪,都释放在月光下,任由凉风肆意的蔓延。
      整座教学楼的人都走完了,宁静的像海面,亮灯的办公室是意识浮沉中唯一的灯塔。直到升起另外一座灯塔。走廊感应灯亮起,是程冶提着东西回了办公室。
      他平时下班都很准时,每次到了六点钟,把包挂在肩上,风风火火就走了,偏偏这次留到那么晚。
      今天肯定很累,她心里默默想着他。
      眼神默默停留在那个窗口,窥探着他的世界。和平时轻松明媚的他不一样,她只见过他高大的背影,没想过这样的身躯可以被压缩在一张转椅里,电脑的亮光爬上了银白的镜框边缘,他的睫毛在屏幕前垂成两片小小的阴影,下垂的振动像惊动翅膀的蝴蝶。
      她猜测,办公室里的白炽灯和窗外的月光是不是一样冷,冷冰冰地洒落到他的肩上,才让局外人的她都看见了,凝固在月光里的脆弱。
      程冶拆开饭盒,吃得很安静。应该还没完成工作,所以吃完还要留在座位上赶任务。他吃得没什么食欲,手指关节被冻得显现出粉红的边缘。
      无瑕顾及暗下来的走廊感应灯,昏暗里的她细数着程冶揉肩颈的老动作。
      她不知晓程冶在面临什么焦头烂额的问题,月亮还是保持着月亮的距离,只是突然看清了月尘的细碎的黯淡。她的月亮此时就沉寂在那里,顷刻间变得好近,连不易外露的情绪,都变得清晰可察。同一片月光具有流动性,他的脆弱,疲倦,忧伤,统统流向她。
      心里也觉得莫名难受,因为他比平时蹙的更深的眉梢,她却做不了及时雨。只能留置着心里的难过,胡思乱想着。想着这个时候,有人能在他旁边,让一个人的画面别显得那么孤单就好了。想着有人可以陪他说说话,逗他笑一笑,让白炽灯下的忧伤别那么轻易就好了。
      如果未来有个人陪着他,和他一起面对这些就好了。每天的空气都洒满糖豆,漫步的路口都点亮绿灯,翻飞的纸页都折满鲜花,他应该这样过。
      呼吸的节奏像是在叹息,她的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好想和他说一句,没关系。
      寒冷的十二月,他们的影子在冰冷的夜晚短暂交叠。每个人的阴影都相似,谁都刻舟求剑,无端索求过。曾经在找寻价值的路上弯弯绕绕的周漪,在月光倾泻的寒风里,笨拙地学习,一句隐晦着心疼的没关系,应该怎么说。
      没关系,这是爱教会她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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