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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闯进谁的生活 谁闯进谁的 ...

  •   谁闯进谁的生活
      正值青春期的她,满脑子构想着一部部爱情故事,实际上发生的时候,世界只是平添了些许微风扫落叶的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惊天动地。
      那个时候,世界真的很小。家人的看护几乎把她笼罩,对学习的压迫把电子相关通通屏蔽,朋友只属于学校这一特定场合。
      回到家,洗手吃饭。因为端碗挑菜吃太久各种原因被随机教育,母亲的眼睛里自动装置了检测仪器。吃完饭,弟弟太小,端菜洗碗擦桌是不容商榷的指令。偷偷玩手机,会被发现没收再教育。
      “吃完不知道要养锅吗?”“衣服洗好了也不知道晾?”“洗个碗都洗不干净。”“整天抱着个手机读的进去书吗?”“玩游戏等同于玩物丧志。”
      这些话每天都在她身上上演,配合着尖锐的嗓音,质问又失望的语气。
      母亲每天上班回来已经很辛苦,难免需要有发泄的地方,自己为什么老是这些小事都做不好。她看着打压式的教育里母亲的半分真心,就已经将心比心给她找足了解释。
      父亲呢?父亲要上班嘛,起早贪黑,隐形是常态,现身才是怪诞。
      她也有朋友,只是每次跃跃欲试,想和朋友出去玩,问母亲的时候,得到的回应都是冷漠的,“你弟不能一个人在家。”“出去玩就别回来了。”
      无论什么话术,都指向一个结果。
      时间长了,为了不被话语伤到,就选择自动过滤的麻木。为了不惹麻烦和冲突,就学习各种婉拒掉朋友们邀请的话术。日复一日,好像一直活在程序里,那么长的三年,可以直接简化成三段文字,简化成一句话:日子过得很普通。
      多年以后,再回想这段时期,如果没有程冶的话,浑浑噩噩的日子像是不会有人光顾的遗迹。好像那个时候,她一直半梦半醒,有时闻到夏天里积云堆砌的味道,闻到阳光下三角梅绚烂地绽开,闻到雨点浸湿马路,冷风混杂泥土。她其实不在那里,发生过什么都模糊不清,只剩下感觉在活着。
      昏沉沉的日子里也生了病。普通生活的幸福是无色无味的,但疼痛是积重难返的,像一场洪涝,情绪会在堵不住的时候宣泄出来,被无视被伤害的委屈都会演变为上气不接下气的控诉,变成家长眼中的无理取闹,然后递上一个名为“一家人”的台阶,堤坝就筑好了。
      好像洪水已经过去,可以重建幸福的家园。但没被解决的情绪,像没来由的病症,她一次次地发病,深夜被浸湿了半边的枕头,躲进厕所里无声的抹泪,听见波浪拍打洪堤的拉扯,以为是伤口愈合的声音。
      她正年少,找不到洪水的源头,又把自己当成了异类。在要求合群,炫耀幸福的年纪,她的处境支撑不起任何一场相识,她清楚自己是个患者,不够合群,也不幸福。自卑,无知,敏感,还有太多数不清的症状。
      很多年后回想起,可能保持素不相识才是得体的选择,但她太需要一个人的出现了。
      程冶出现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改变了。原本书写好的程序迅速溃败,一发不可收拾地滑向另外一条轨迹,太多的情绪伴随着轨道的偏离翻滚着,才真正编织出她自己的路。
      她去过他的办公室,是空调,鲜花,油墨味。第一次和他讲话,是假装在找一个老师。问好的开头,问路的过程,道谢的结尾。全程没超过一分钟,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路过他的讲课,是《马说》,《水浒》,《诗经》。头顶的风扇骨碌碌地响动,转得学生昏昏欲睡,他的声音清晰温柔地回荡在教室里。所谓伊人,仍在水中央。她一直在追赶,赶着放学他下班的点,走下一转角的楼梯。赶着下课铃的缝隙,走廊上步履匆匆的一眼。
      她给他送过礼物,是零食,匿名,教师节。画过很拙劣的画,露水沉甸甸的清晨,在空位上摆好礼物就溜之大吉。后来课间看到,办公室里,礼物被学生调侃时他一笑而过的神情。
      做不到无动于衷,靠近又害怕失了分寸。但程冶很聪明,在又一次巧合一样的楼梯口,终究指出了这失了分寸的靠近。
      被发现的时候,他先转身,她惊讶,他低头,她也低头。隔着一截楼梯,他严肃,她面红,他质问,她沉默。他站在楼梯高处的光圈外,她拘在转角的昏暗里。她周围的空气凝固到难以呼吸,转角老式的仪表镜占据了大面墙,模糊地看不清心的轮廓。额头上挂着为了追赶上他流的汗,在他离去后淌到了鬓边。
      被发现的时候,她沉默着,心跳像春雷那般被发现了。和他保持一层楼梯的时候,她沉默着,双脚像踩在棉花上那样艰难地保持着,脚步声像塌陷那般被发现了。
      那之后,远远看他下班走出校门,一群学生一声声“哥”欢声笑语地喊住了他,挥着手里的薯片问他吃不吃,他转过身,挥了挥手,放学时分橘黄色的余晖勾勒出他的笑眼,刚好是面向她的角度。
      当然,没有看见她。她又沉默着,感受着从心动到坠落的起伏。
      所以,到底算谁闯进了谁的生活呢?站在十字路口与他相撞的瞬间,故事就已经开始了,再走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无济于事了。
      她清楚这样不好,但改不了。哪怕一遍遍说服自己这样不难堪吗,又像是一无所有的乞丐,抓了这不可名状的感情没法放手。
      他正年轻,平时喜欢穿简单的T恤,讲台上的T恤和讲台下的校服是一样的干净。他在工位上的时候,容易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带着一份初入职场的青涩。她实在庆幸,他的工位刚好在透过窗能看得到的位置。
      那种混合着成熟和少年感的年轻,她没法不喜欢。甚至他拒绝她的那份道德和坦然,她也没法不喜欢。
      她的喜欢会在他默许的靠近里消耗殆尽,可偏偏在义正言辞的拒绝里愈演愈烈。
      当时读张爱玲,说喜欢一个人就像是钻进了尘埃里。不够贴切,她想,如果真的能变成尘埃就好了,起码不会有人介意尘埃的落败。她终归还是回到了走廊的角落里,谋求着一个合适的,变成尘埃的距离。
      年少和年轻得都刚刚好,莫名的化学反应混乱地交织,多一分,少一毫,都不会有故事。是从初中毕业证袖珍的纸页翻转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上滚烫的金边,把所有该致谢的人都诗情画意地歌颂完,脑海里还留着他的位置。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的致谢词,献给那位匿名的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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