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56、第五十六章

　　康熙四十七年秋

　　胤祄缓缓合上眼睑，前几日还映着红晕的双颊此时苍白无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两滴莹珠，嘴唇干裂，几个细小的口子冒着血丝，那是灼烧后的痕迹。他像一棵百花丛中枯萎的嫩草，又像一片挂在枝头发抖的黄叶，没有一点生机。他虚岁才八岁，却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快一个月。老天何其残忍，如此对待一个懂事可爱的孩童。

　　“悠悠，你……你快……快唱。”胤祄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越来越轻。我看向康熙，康熙含泪点头。我定了定神，费了好大的劲，挤出一丝颤音，“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胤祄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道：“悠悠，胤衸……胤衸看见好多萤火……好多……萤火虫，会发光……会发光，好美……好美……”我停唱，紧紧握着胤祄温热的手，失声应着，“等十八阿哥病好后，悠悠陪十八阿哥去抓萤火虫，好吗？”

　　“要……要……听……听曲……”

　　胤祄的声音很痛苦，莺莺凄凄，丝丝颤抖，每说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我低泣着唱道：“天上的……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地上的玫瑰……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唱到这里，再也唱不下去，只是静静看着胤祄。泪水浸湿嘴唇，咸咸的，苦苦的。心就像冷风中的落叶，每时每刻都处在半空，轻飘飘，空荡荡，又孤寂又惆怅。

　　屋外蓦地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呜呜咽咽，似在低诉，又似哭泣。黑空雷霆震震，轰隆彻地，似在凄喊，又似哀叫。

　　老天爷也在为胤祄哭泣吗？老天爷也在伤心的对不对？既然你也不舍得把他带走，那你把他还给我们好吗？求你还给我们一个活泼健康的胤祄吧？我不能接受他离开的事实，我不能，不能……

　　古人忌讳较多，尤其作为帝王，不能沾秽气。康熙尽管舍不得放手，在李全的劝告下，还是准备把胤祄交给太监。太监伸手要接胤祄，我摸着胤祄的脸颊，哭道：“请皇上允许悠苒陪十八阿哥最后一程。”康熙闭上疲惫的双眼，长叹口气，点了点头。

　　我接过胤祄，坐在床边，用力抱着他，继续唱道：“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胤祄呼出最后一口气，干枯的手突地垂下，瘦削的身子蜷缩在我冰冷的怀里。我紧紧拥着胤祄，把头埋进他方才还跳动的心脏，眼泪鼻涕齐齐涌。李全扶着在外间恸哭的康熙，失声安慰。胤祥和胤祯等几位阿哥闻讯赶来，同胤禑和胤禄劝康熙。

　　我握着胤祄的手，五指削长，细似嫩芽，泛着红丝的手心还有一点余热。他刚刚离去，刚刚离去。我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血的味道混合眼泪，既腥又涩，且酸且苦。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良久，眼泪流干，心跳缓慢，全身麻木，无任何知觉。恍惚中，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深情哀恸。

　　回京的路上，康熙日日难食，夜夜难寐，不管众人怎么劝，总是涕泣不已。出一次塞，废掉一个儿子，失去一个儿子，这种沉重的打击，换谁谁都难以接受。一生劳苦功高，兢兢业业，到头来却在皇子们勾心斗角的争储大战中度过晚年，遗憾离世，可悲、可叹、可怜、可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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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六，康熙回京，命人在上驷院旁设毡帷给胤礽居住，让胤禔与胤禛共同看守。胤祥因“护驾不周”“居心叵测”等罪名，被关进宗人府。当天，康熙又召集宗室郡王、文武百官等齐聚午门内，宣谕拘执胤礽。随后，康熙亲撰祭文，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斥胤礽皇太子之位，将胤礽幽禁在咸安宫。

　　一连十来日，一直被李全安排在御前侍奉。尽管很累，但也强打精神，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在这个当口出错。康熙的话比起以前，少了很多，身子不好，仍坚持带病看奏折到深夜。阿哥们除了上朝议政，请安问候，平时甚少进宫。料想各皇子集团的谋士都在仔细揣测圣意，唯恐一个不小心，招来横祸。这样一来，整个紫禁城安静许多。只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不知藏有多少暗涌。皇太子被废，储位空虚，哪个皇子不想上位？

　　今日不当值，我去长春宫探望完密贵人，又去看尤贵人。出承乾宫时，天色不早。一人慢步回旖旎园，想着目前混乱的局面，心沉甸甸的。

　　密贵人痛失爱子，悲恸欲绝，卧床不起。尤贵人因心系愤恨失望夹杂的皇上，抑郁成疾，又有八月身孕，健康状况着实让人担忧。婉仪得知胤礽被废被幽禁，整日以泪洗面，哭晕两次后，五个月的孩子没保住。我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五个月？怎么和她姐姐一样？本想去看看她，一来伺候康熙没时间，二来胤礽的几位福晋都被软禁，根本没机会见到。

　　紫禁狂风大作，人人自危；江宁黑云压顶，孤家心俱。昨日收到曹寅家书，信的结尾处，一句“树倒猢狲散”道出焦急无奈的心境。几十年来，曹寅依附康熙和胤礽。胤礽被废除皇太子之位，康熙若要另立新君，曹寅担心曹家命运堪舆。曹家为迎驾，耗费不少财力，加上府邸开销很大，已造成巨额亏空。平日里，胤礽等人伸手向织造府要钱，曹寅总是尽力满足。要是以后的天子不是胤礽，曹家恐怕……

　　我打个寒颤，胤禛是个务实干练、手段泼辣、痛恶贪官亏空的人，以后他当了皇帝，曹家百分百得遭殃。

　　回到旖旎园，推开院门，雪珍站在屋檐下，双颊被冻得通红。我快步走向她，拉她进屋，嗔道：“门又没锁，自己不会进来吗？呆在外面多冷。”雪珍莞尔一笑，接过我递过的小暖壶，“没事没事，才等一刻钟。”

　　我和雪珍并肩坐在炕上，“最近这么累，当完值就该好好歇歇。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雪珍低声道：“今儿下朝后，皇上回宫时大发雷霆。”我心一惊，忙道：“为什么？”雪珍凑近我耳朵，“具体的不清楚，隐约听见皇上和四贝勒的谈话，似乎和八贝勒有关。”

　　我起身关好门，坐回炕上，低声道：“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雪珍小声道：“皇上骂八贝勒奉命查处凌普贪赃案时，到处拉拢，妄博虚名，把恩泽和功劳归于自己。还怒斥八贝勒未将张明德等人蓄谋刺杀二阿哥的事上报，居心不良，实属可恨。”

　　康熙在宣布废除胤礽皇太子之位的第四天，令留京的胤禩署内务府总管事。在朝野震动的不明情况下，康熙此举表示他很信任胤禩，胤禩应借机好好展现自己的能力才对，哪知事实并不是这样。三天前，胤禔说有个叫张明德的相士预言胤禩将来必成大业，并以此保荐胤禩为皇太子，康熙听闻，已然非常恼怒，如今又整出这档子事。可胤禩怎么看也不像沉不住气的主啊，但康熙既然如此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是实情，接下来倒霉的恐怕就是他。

　　这可如何是好？康熙会怎么处置胤禩？胤禩要是有事，语薇怕是捱不住。

　　我安慰自己别杞人忧天，喝了杯热水，想着胤禛也在，微微一笑，“四贝勒说什么了？”雪珍眨巴几下眼，放下小暖壶，笑道：“就等悠苒姐问呢，雪珍要不是想告诉悠苒姐四贝勒的事，也不会等这么久。”我瞪雪珍一眼，嗔道：“别废话，赶快说。”

　　雪珍伸了伸舌头，手托腮，指尖摸着鼻尖上的雀斑，笑道：“四贝勒说八贝勒应该不会有此一举，可能是八贝勒手下人没有处理好。四贝勒还劝皇上不要过于操劳，要注意龙体。”我松口气，胤禛如此说，既显敦厚之质、孝敬之心，又卖给胤禩一个人情，是明智之举。胤禩的那些做法，不是逼康熙怀疑他觊觎皇太子之位么？

　　雪珍捶几下肩，接着道：“四贝勒还为二阿哥传了几句话，我不知道传了什么，进屋换水时，皇上铁青的脸上有了几分悦色。四贝勒走后，皇上传旨将二阿哥的锁链拿掉。”

　　我暗自佩服，胤礽被废除皇太子之位后，诸阿哥为争皇储，尔虞我诈，多对胤礽落井下石。胤禛为胤礽传的话肯定是合圣意，不然康熙为何只悦不威？胤禛即便有点喜怒不定，但沉稳老练，孝父爱兄，加上有如此深厚的隐忍功底，哪是这些只说大话不做实事的皇子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