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55、第五十五章

　　康熙四十七年秋

　　不知昏睡多久，朦胧中，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看见悠苒时，黑影正冲着她来，手里还有剑。我大喝一声‘是谁’，他回头就跑。我叫人去追，追了很久，没发现踪影。”

　　“这人敢在营地出现，到底会是谁？”

　　两个声音，一个是胤祯的，一个是胤禑的。

　　胤祯道：“那里挨着太子的帐篷，难道是太子的人？不，不，不，这个可能性太小，太子已是惊弓之鸟，不会这么大胆。如果不是太子的人，又会是谁？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个黑影究竟想要干什么。”胤禑道：“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想干什么，这次多亏十四哥在，不然悠苒怕是会出事。”

　　我深吸几口气，想要睁眼，但上下眼皮就像被胶水粘着，任凭如何撕扯也分不开。连续试几次都没成功，不由得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有人拉我的手，又有人低声唤我。我努力好久，总算睁开眼，胤祯和胤禑焦急的脸映入模糊不清的视线里。

　　胤祯嗔道：“还好有惊无险，吓坏我了。”我挣扎着起来，胤禑拿一个软垫让我靠着，“有没有感到不舒适？”我低声道：“无碍，就是没多少气力。”胤祯坐在榻边，“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我茫然摇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吓都吓坏了，哪里顾得上看清他样貌？”胤祯眉头紧蹙，喝道：“要不是我恰好在那附近，真不敢想象他会把你怎么样。”

　　我想着寒光闪闪的剑，头皮发麻。胤祯为我掖好被子，安慰道：“别害怕，没事了。”我勉强一笑，“谢谢十四爷。”胤禑扶我躺下，“你要是害怕，我叫雪珍来陪你。”我道：“不用了。”胤祯道：“夜已深，让悠苒休息休息。明早就要拔营去布尔哈苏台，我们早点回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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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塞队伍驻扎在布尔哈苏台的当日，康熙传召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等齐集行宫大殿，命胤礽跪在殿内。

　　康熙怒视惴惴不安的胤礽半晌，一面大声哀哭，一面历数胤礽各种罪状。说到一半，泣不成声，悲恸欲绝的情绪使他不能站稳。我、李全、还有几位临近的大臣上前扶住，他才没摔倒。

　　康熙缓过神后，继续哭诉，“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书夜戒甚不宁，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业。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的皇太子之位废斥。”

　　康熙为打击胤礽的势力，下令将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胤礽左右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人立行正法。

　　胤祄的病情在两日前加重，太医回天乏术，康熙的感情受到重创，已是悲痛至极。出于政治需要，又不得不狠心废掉苦苦培育了三十多年的皇太子。回到寝宫，愤恨、失望、惋惜、遗憾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康熙再次失声恸哭，晕了过去。

　　躺了半日，天黑尽时，康熙悠悠醒来。我和雪珍服侍康熙喝完药，小华子来报，说胤祄已昏迷不醒。康熙腾地坐起，掀开棉被，龙袍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的奔向隔壁。我愣了愣神，也奔向隔壁。

　　我在胤祄房门口止步，阴郁沉沉的气氛让我几乎想瘫倒。虽有很多灯笼照着，但我仍觉得黑暗。我定了定神，走到胤祄床边，跪在地上，摸着胤祄滚烫的额头，眼泪喷涌而出。

　　康熙抱着胤祄，朝太医大声喝道：“你们倒是给朕拿出一个救治的办法来。”几位太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孙太医颤抖着嘴道：“微臣……微臣定竭尽所能救治十八爷。”康熙勃然大怒，操起床边的茶杯，使劲砸地，“说了半天还是这些废话，都给朕滚出去，不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提头见朕。”

　　诚惶诚恐的太医匆忙退出，惊心悼胆的宫女细心收拾碎杯，李全和几位太监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整间屋子只有胤祄微弱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康熙双眸无神，痛苦和焦虑写满苍白的脸。五十五岁的他，背有点佝偻，白发隐约可见。第一次在运河边看到他时，他是那般神采奕奕。半个多月来，不分昼夜照顾胤祄，还有精神上无形的折磨，让他苍老很多。此时的他，不是那位叱咤战场、雷厉风行的千古一帝，而是一位历经沧桑、心神俱损的垂暮老人。

　　康熙连叹几口气，直直盯着胤祄，用颤抖的手抚摸胤祄削瘦的脸颊，哽咽道：“儿子，皇阿玛求你快点好起来，皇阿玛还等着和你一块骑马。”

　　我含泪看着受病磨的胤祄，心似刀绞。刚刚过完八岁寿辰，人生只走了十分之一，难道就要离开尘世了吗？活泼可爱的他、聪明伶俐的他、孝顺懂事的他，和我相处了五年，我们有很深厚的感情。康熙十分疼他，他要是不幸早丧，伤心欲绝的康熙情何以堪？还有密贵人，视他为自己的命，他要是有个好歹，密贵人如何活下去？

　　我很想大声哭，却捂着嘴强迫自己忍住。忍了一会，实在是忍不住，轻手轻脚向屋外走。

　　出屋后，寻了片空地，冲天大声叫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何这么残忍对待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我不管你是观世大士还是如来佛主，不管你是阿爸父神还是真神阿拉，我只求你保佑十八阿哥长命百岁，不要让他再折磨，我求你，求你……”

　　我“扑通”跪地，双手合十，含泪望天，心里默念：胤祄一定会好，一定会好，一定会好……

　　轰隆隆的巨雷炸响，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闪电连连划，将整座行宫照亮。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真的开眼了？你既然能让出车祸的我重生，也可保佑胤祄康复，对不对？雷声是你对我的回应，你告诉我，胤祄一定会挺过这个难关，一辈子无病无灾。

　　雷声越来越响，云层越来越厚，闪电愈加刺眼。

　　我慢腾腾起身，仰望天空，继续默念，阿弥陀佛，胤祄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悠苒。”胤禑的声音嘶哑无力。他跑到我身边，擦了下泪，低声道：“快去看看十八弟吧，十八弟……十八弟怕是不行了。”我心一紧，脚下打滑。他及时扶住我，我借着他胳膊的力站起，和他往门边跑。

　　我深吸一口气进屋，听见胤祄笑道：“皇阿玛，儿子明天要和您骑马。”我微怔，暗自窃喜，难道老天爷真的显灵了？见康熙和两位阿哥满脸愁苦，黯然的想，难道是回光返照？

　　我否定这个结论，走到胤祄旁边，握着胤祄瘦削的手，笑道：“悠悠也要和十八阿哥骑马，好不好？”胤祄点了点头，“悠悠还要陪胤衸放风筝。”我连声说“好”，鼻子酸楚不已，两行泪滑落，“悠悠答应十八阿哥，等十八阿哥身子好了，悠悠就陪十八阿哥去骑马和放风筝。”

　　胤祄看了眼康熙，又看了眼我，发出一个浅笑，“皇阿玛不要哭，悠悠不要哭，胤衸保证会听话，不会惹皇阿玛和额娘生气。”康熙爱怜的摸着胤祄的头，老泪纵横，颤声道：“皇阿玛知道，皇阿玛知道，胤衸一直都很乖，一直都很乖。”我哽咽道：“十八阿哥是悠悠见过的最孝顺最听话的孩子。”

　　胤祄点了点头，双眸迷离，毫无神采。他晃动小脑瓜，指着站在屋中央的胤禑和胤禄，撅起嘴道：“哥哥们怎么都不高兴啊？”胤禑和胤禄走到胤祄近前，一人摸着胤祄苍白的脸，一人拉着胤祄瘦削的手，抽动几下嘴角，没有说出一句话。胤祄闭上呆滞的眼，喃喃道：“皇阿玛，儿子想歇息，儿子觉得好困好困。”

　　“不，不要睡。”我捧着胤祄脸颊，轻轻拍着，失声叫道：“不要睡，一定不要睡，不要……”

　　轰隆隆，一个巨雷炸开，声音响彻天地，直冲远方。

　　胤祄猛地睁开眼，抓住我的手，颤声道：“悠悠，胤衸怕……怕……”我把胤祄的小手放在我脸上，哭道：“不怕，不怕，皇上在这里，哥哥们在这里，悠悠在这里，十八阿哥不会孤单。”胤祄伸手擦我脸上的泪，哄道：“悠悠不哭，悠悠不哭，额娘说悠悠是小仙女，小仙女不能哭，哭了不好看。悠悠给胤衸唱曲吧，胤衸要歇息，歇息后能梦见额娘，能梦见蜜蜂，它们在花间飞舞。还有漂亮的蝴蝶，大燕子风筝，小蛐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