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54、第五十四章

　　康熙四十七年秋

　　子夜时分，胤祄还不愿入睡。我好哄歹哄，轻唱两遍《虫儿飞》他才入睡。我嘱咐几位妈妈好生照顾，心满意足的走出帐篷。

　　出帐碰见了正在巡逻的若荣，他年初升了官，由正三品一等侍卫变成从二品散秩大臣。威凌的狮子补袍，晶莹的镂花珊瑚顶戴，精琢的三尺宝剑，把高大挺拔的他呈得俊朗不凡。

　　我和若荣并肩走，嘻嘻笑道：“难怪郡主会对你着迷，我都有点把持不住了。”若荣蹙眉道：“你还有心情说笑？你不担心婉仪吗？”我停笑，正色道：“当然担心了，也不知太子究竟想些什么，十八阿哥病了十来日，他骑马玩乐，看都不去看一眼。皇上瘦了好几圈，他连句宽慰的话也无。昨晚御前伺候，皇上提起十八年前乌兰布通之战前夕那件事，又伤神又恼怒。”

　　走到营外，若荣站在栅栏边，狠狠拍打木桩，喝道：“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没用，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心却无能无力。”我奇道：“各位福晋早就回京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若荣小声道：“离开热河前一夜，我巡逻至太子寝宫外，看见婉仪坐在石椅上哭。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她满脸泪痕，眼睛浮肿似胡桃。在我脑海里，只有她清脆的音，娉婷的姿，明媚的笑，从没见她如此哀恸过。本想上前问问，太子恰好走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并肩走进寝宫大门。我望着她消瘦的背影，心如刀割，真想冲上去，把她从太子手里夺回，拥在怀里，一刻都不放。”

　　夜色漆黑，星光全无，虽然和若荣站得近，但仍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只能听出他的语气很悲苦。

　　我道：“我会尽量多陪陪她，多安慰她。她为什么哭？”若荣抬头看天，无奈叹道：“要是找得到缘由，至少可以帮忙出出主意，心就不会疼了。”

　　寂静的夜蓦地响起震天动地的吆喝声，我和若荣转身，只见整座营地火把点点，侍卫举剑扬矛来回穿梭，营地正中的帐殿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一位十六七岁的俊朗小伙疾步跑来，他是哈达纳拉安文轩，侍卫处散秩大臣哈达纳拉达明的幼子，去年武殿殿试的状元郎。

　　安文轩打个千，“禀大人，皇上谕旨，让您带侍卫和亲军去帐殿见驾。”若荣和安文轩悄声交谈几句，脸色变得很凝重。他向我道别，和安文轩急急离开。

　　我心想，康熙调精兵去帐殿，再看这紧张的气氛，该不会是宫变吧？

　　康熙下午召见胤礽，质问他为何不探望胤祄，为何无忠爱君父之心。胤礽吃了雄心豹子胆，不仅不承认错误，还大声顶撞。康熙怒不可遏，摔光御案上所有的东西，狠狠骂胤礽，留下一句“别以为朕会容忍你”，叫胤礽滚出帐殿。

　　想到这里，悚然一惊，难道胤礽眼看要失宠，先下手为强？如果是这样，他太大胆了。

　　我心中颇为不安，忙朝帐殿跑去。到了帐殿外，见上百个侍卫将帐殿围得水泄不通，若荣站在帐殿门口，犀利的双眸不断扫视周围。我走到若荣身边，低声道：“怎么回事？”若荣凑近我耳朵，还没开口，匆匆出帐的小玉福道：“曹姑娘，李谙达叫您进帐伺候。”

　　“胤祥，今晚是你夜值，你告诉朕，方才是何人站在帐殿外窥视？”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康熙冷冷的质问语。几位阿哥跪在地上，表情各不相同。我强迫自己镇定，跪地请安，康熙做了个“起”的手势。我走到龙椅边，为康熙换了杯茶。

　　胤祥慢慢抬头，遂又马上低头，并没有回话。康熙留下我和胤祥，叫其余的人跪安。

　　“你可以直说了。”康熙靠在龙椅上，语气漠然，眼里充满怒气和杀气。胤祥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回皇阿玛，方才在帐殿外窥视的是……是太子。”

　　“你说什么？”康熙腾地站起，额上的青筋暴涨。胤祥小声重复一遍，伏在地上。我又急又气，为婉仪捏了两把汗。

　　康熙无力坐回龙椅，厉声道：“你给朕说实话，回京途中，除了今晚，在其余时日，可有发现胤礽在帐殿外窥视？”胤祥道：“回皇阿玛，儿臣当值期间，发现过三次，但见皇阿玛没看见，就没有说。”

　　话未落音，康熙的脸一下子煞白，冒着水泡的嘴角微微抖动，拳头捏得紧紧的，冷声道：“当真是胤礽？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胤祥道：“回皇阿玛，的确是太子，不过儿臣认为太子……”

　　“什么都别说了。”康熙龙眉一撇，朝胤祥挥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立刻退下。”胤祥欲言又止，磕了三个响头出帐。我回味两人的话，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想了好一会却想不出。

　　胤祥一离开，康熙随即命令李全传胤禔进帐见驾，发谕让胤禔日夜守在帐殿周围。对窥视的胤礽，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从他冰冷的脸色可以看出，起了废掉之心。

　　这期间，胤祥也被康熙“冷冻”起来。不仅不让他负责守卫，还派人监视他的一言一行。宿营时只准呆在自己帐篷，没有圣意，哪里都不许去。

　　局面的快速发展让我粹不及防，我想来想去，后脊背发凉。康熙该不会认为胤祥和胤礽合谋害他吧？胤祥也真是的，发现胤礽窥视，为何不直接禀告给康熙？他不主动说，让康熙发现了才说，心神疲惫的半百老人岂会不起疑？为何？到底是为何？胤祥极为聪明，为何会有此一举？

　　我边走边想，回到帐篷时猛然想通。胤祥知道康熙很疼胤礽，要是康熙没有亲眼看见胤礽窥视，胤祥就禀告给康熙，康熙首先会怀疑胤祥污蔑胤礽，甚至还会认为胤祥想趁机扳倒胤礽，夺取太子之位。想到这里，往胤祥的帐篷跑去。

　　自上次在帐殿一别，已有五天没见到胤祥。这次再见，胤祥气质还是高贵的，似乎瘦了些许，眼角还有一层郁色。

　　我和胤祥并肩坐在软榻上，柔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胤祥苦笑道：“我如今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看了眼帐外，低声道：“太子乖戾嚣张，但我相信他绝对没胆谋害皇阿玛。第一次发现他窥视帐殿时，我私下找过他，劝他不要这样做，不然皇阿玛察觉了后果很严重。可是太子不但不承认窥视，还说我肯定看花眼。你应该很清楚我的眼神，百丈外都能箭无虚发，怎么可能看花眼？再说，看花一次倒有可能，不可能每次都看花吧？”

　　我重重点头，“这是自然。”胤祥接着道：“十八弟的事够皇阿玛费神了，我不告诉皇阿玛，是怕他老人家忧心。估计皇阿玛那晚也看清是太子在窥视，问我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我本想说就看见一次，考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此刻想来，是我高估自己孝子忠臣的分量，高估皇阿玛对我的宠爱程度。不过不说实话也不妥，要是太子反咬我一口，说我跟他合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心猛悸，颤声道：“皇上想来想去，怀疑你别有居心？”胤祥点了点头，“照眼下这个情形来看，皇阿玛恐怕不会信任我了。”我沮丧的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胤祥在帐内踱步，“能怎么办？只有静静等皇阿玛发落，大不了去宗人府住段时日。”我心头不是个滋味，跟在胤祥后面，“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太子？”

　　胤祥回头，嘴角微抿，“皇阿玛容忍太子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能否再次原谅他。我不求别的，只求这场暴风雨不要牵连太多的人。”说着拿起挂在帐篷侧壁上的弓，对着帐外，拨一下弓弦，“哐当哐当”声在帐内久久徜徉。

　　胤祥微微一笑，把弓挂回侧壁，坐在软榻上，翘起二郎腿，端起小矮桌上的茶喝起来。我见他不慌不忙，淡定自若，不由得万分佩服。

　　离开胤祥帐篷时，天已黑尽，一路胡思乱想，也没留心到底往哪里走，待抬头时，发现走错了方向。正准备转身，两帐间忽然出现一个拿着剑的黑影。我“啊”的一声尖叫，只觉心口猛跳，额角直冒汗，恐惧感袭来，忘记逃跑，一动不动的站着。

　　“是谁？”胤祯冷不丁的高声喝，黑影掉头就跑。胤祯跑向我，大叫一声“抓住他”，搂着僵直的我，在我耳边道：“别害怕，有我在，别害怕。”我全身犹如跌入冰窖，毫无知觉，眼前有无数只黑泡在绕，双腿无力，摊倒在胤祯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