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50、第零五十章

　　康熙四十七年秋

　　热河的雅阁里，胤祯在大发脾气，我默默坐在一边，任由他一浪高过一浪的呵斥质问声响彻天地。

　　胤祯吼了很久，见我没有给出一句解释的话，扯过我胳膊，用劲一捏，怒道：“你为何对我残忍至此？那日你跟皇阿玛单独谈话后，我一直忐忑不安。但过了二十来日没事，稍稍放心。岂料今日刚到热河，皇阿玛就跟我说指婚的事算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说了什么？到底说了什么？”我挣脱胤祯有力的手，平静的道：“十四爷真奇怪，皇上不给指婚，十四爷应该去找皇上，找奴才有什么用？”

　　胤祯把我摁在椅子上，双手狠狠抓着我肩膀，喝道：“你装什么傻？你到底有没有心？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皇阿玛怎会出尔反尔？为了得到你欢心，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一挨狗毛全身就会起疹子，可是知道你喜欢狗，就铁了心养一只。结果呢？你几时正眼瞧过？最让我痛心的是那对小泥人，你当我是傻子吗？那个泥塑男是谁？肯定不是我，对吧？我真好笑，居然买来送给你，我真是世上最混蛋的人。”

　　本就难受得要命，加上肩被他弄得生疼，不禁失声叫道：“这些事都是十四爷自愿做的，由始至终，奴才从没要求十四爷做过任何事。奴才说了多少次，让十四爷放手，可十四爷不愿放手。”

　　胤祯猛地放开我，睁大眼瞪我，双眸红火熊烧，仿佛我是一个陌生残忍的鬼魅，誓要把我烧尽才能泄愤。他怒不可遏的戳自己胸口，“曹悠苒，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把把利剑直刺我心。你太残忍了，你太残忍了。你知道从云霞顶端跌落至悬崖谷底的痛楚吗？你能想象原以为以后是美梦环绕却又噩梦缠身的痛楚吗？你明白得到一颗珍宝却又很快失去的痛楚吗？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你不明白，你肯定不明白……”

　　胤祯怅然若失的一步步后退，一遍遍重复“不明白”，眼角的泪溢出，一颗颗跌碎。

　　我将头转到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回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也失去了珍宝，我也失去了。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早知这样，宁愿被车撞得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也无半句怨言。

　　胤祯仰天长啸一声，挥舞着拳头冲来。我闭眼，一动不动的坐着。打吧，打吧，打吧，要是打了能解恨，我便认了。你打几下，我麻木的心会有些知觉，会更好受些。

　　良久，没有任何痛楚，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声直刺耳膜。我双眼胀痛，泪水满眶，但不敢让它流下。仿若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随着震天震地的“哐当”声，我抖动双肩，睁开眼，见椅旁的小方桌被胤祯一拳砸烂。

　　胤祯大喝一声，抽出陷进桌中央的拳头。顿时，木屑横飞，几滴红色的液体溅在我脸上。胤祯的拳头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一滴滴流出，顺着手背、手指、指甲洒到地面。一滴，五滴，十滴……几十滴血凝结，滩滩点点，谱写一首痛苦的决裂诗。空中充斥着热猩气，殷红的血触目惊心。

　　我全身僵直，麻木得没任何知觉。胤祯哀怨的看我半晌，收回颤抖的拳头，用沾满血的手抚摸一下耳垂，狠踢没被砸烂的桌子，猛地转身，重重摔门，怒吼着狂奔离去。我怔怔坐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

　　胤祥和胤禑赶来时，我还没缓过神。胤禑扶着我肩膀，惊道：“脸上……悠苒，你哪里受伤了？”我没有回答，只觉大脑空白，什么都不愿去想。胤祥道：“悠苒没事，这血应该是十四弟的。”胤禑眉头微蹙，安慰道：“你不要难过，只要十四哥想通了就没事了。”

　　我听到这句话，立时反应过来，“哇”的一声掩面痛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没想过伤他这么深，我……我……他一定恨死我了。”胤禑拍我后背，叹口气道：“不关你的事，过段时日就没事了，你放心，过段时日就没事了。”我喃喃道：“他肯定恨死我了，恨死我了。”

　　胤祥拿开我双手，用手绢为我抹泪，“十四哥不会恨你的。这种事情，时日越久，伤害越大。别哭了，小心身子。”胤禑唤人打来热水，浸湿帕子为我擦脸上早已干了的血迹。我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哭，只能哭。

　　——————————————————

　　当值时心不在焉，总盼天早点黑，好能回帐蒙头大睡。康熙看着奏折，淡淡的道：“胤祯那日把你吓着了？”我忙道：“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十四阿哥应打奴才两拳，奴才的心方才安些。”康熙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能怪楝亭。朕想过了，你就暂时呆在朕的身边。适当的时候，朕定会给你指门好婚事。”

　　我“扑通”跪地，“奴才谢皇上恩典，皇上不怪罪家父和奴才，奴才已十分感恩。奴才不求别的，只求到出宫年龄能回江宁陪伴阿玛和额娘。”康熙道：“起来吧，这事朕自有计较。”我无奈谢恩，慢腾腾起身。

　　康熙放下奏折，“婉仪离开永和宫后，德妃找不到贴心的宫女伺候。前几日，德妃说采蓝乖巧懂事，把她要了去。巡塞这段时日你好生安排一下，回宫后，李全会调派新的御前侍女过来。”我“嗻”了一声，为他斟茶倒水，伺候他写写看看。

　　康熙用完晚膳，胤祄一蹦一跳走进，请了个安。康熙抱着胤祄，笑道：“今日是不是又想骑马？”胤祄眨巴两下眼，“儿子想要悠悠陪儿子放风筝。”康熙在胤祄的脸颊上亲了几口，吩咐我好生陪十八阿哥。我笑着领命，拿上风筝，带着胤祄和三个太监到行宫西北边的草原区去。

　　塞外的初秋，风和日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当漂亮的燕子飞向云端时，胤祄拍掌哈哈大笑，“悠悠，快看，悠悠，快看，燕子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好高，好高。”我粲然一笑，仰起头，心想，一个美好的愿望翱翔于天际，一份美好的祝福寄送给和风。我曾用心陪胤祯放风筝，为他最爱的女儿祈祷。以前我们是好朋友，以后恐怕只能陌路。

　　不远处的山丘边有很多蒙古王公在射箭，一位身穿黑袍的勇士左手握大弯弓，右手持白羽箭，凝神定气，大喝一个“去”字，“飕”的一声，白羽箭直中靶心。我拍手叫好，他朝我微微颔首。由于距离较远，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只好报以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他收起弓箭，跨上一匹黑马飞奔而去。

　　站在人群中的雅馨看见了我，忙骑马跑来。我和雅馨并肩坐在草地上，雅馨笑道：“这位阿哥真可爱。”我应了一声，扯了把枯草编圈环。雅馨道：“你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会没精打采。”我勉强笑道：“没事，就是焦躁烦闷，过段时日就好了。”

　　雅馨“哦”了一声，拽着我胳膊，“荣最近干什么去啦？怎么老是找不见他？”我道：“我也有好几日没有见到他了。”其实我在说谎，若荣为了躲雅馨，除了当差，便呆在房里不出来。

　　忽地传来低喝怒骂声，只见胤礽笑着扬鞭策马，蒙古人站在一边指指点点。胤礽下马和他们说话，推搡几个人后，上马奔向草原深处。十几位蒙古人骑马向我们跑来，雅馨疾步迎上。为首一位四十来岁，长得彪悍威猛的是雅馨的阿玛杜野亲王。他和雅馨嘀咕几句，骑马和蒙古人离开。

　　雅馨走向我，不悦道：“你们那个太子太不像话了，居然私截我们蒙古进贡的御马。截留也罢，还当着我们蒙古人的面骑着戏耍，分明不把我们蒙古人放在眼里。阿玛和其他部落的王公相当不满，告御状去了。”我低低的“呀”一声，“郡主，奴才有事要做，得先走了。”雅馨笑道：“去吧，我也该回帐给额娘请安了。”

　　我赶到太子寝宫的小花园时，婉仪正站在桂花树下闻香。我挤出一丝笑，上前请安。婉仪回眸一笑，“跟我客气什么？快免礼。”

　　在亭内的石凳上坐定，婉仪支开她的贴身丫鬟韵寒，微笑着看我。几月不见，泪痣边缘还存有淡淡的哀愁，但脸色红润许多。我细察她一会，不知从何开口。

　　婉仪低声道：“我听说你和十四弟的事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点了点头，“你过得好吗？”婉仪脸霎时苍白，眼底闪过伤楚，“无所谓好坏，不过胤礽对我很贴心。但每每想到姐姐，还是忍不住伤神。”

　　我劝道：“千万别多想，只要你过得实在了，你姐姐才会瞑目。你要是每天都活在自责中，你姐姐会怪你的。”婉仪哽咽一下，“我明白这个理，可总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我握着婉仪的手，凑近婉仪耳朵，“太子最近怎么样？我是指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婉仪想了想，蹙着眉头，“你不问我倒不觉得，一问我想起来了。胤礽偶尔会莫名的大发雷霆，但随即又恢复自若。总之时悲时欢，时怒时喜，真不像我以前认识的他。”我低声道：“今儿下午太子戏耍私截的蒙古贡马，想必你还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