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47、第四十七章

　　康熙四十七年夏

　　畅春园九经三事殿内，康熙正在看奏折，神色各异的诸位阿哥候在下面。过了一会，康熙道：“你们有什么想法？”胤禔率先站出，朗声道：“太子杖责郡王大臣的事不止一次两次了，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儿臣认为，应该惩治。”康熙轻轻“嗯”一声，并没抬头，继续看奏折。胤礻我扯开嗓门道：“是啊，皇阿玛，儿臣也觉着应该惩治，还有上次贡品的事……”

　　胤礻我没有说下去，因为胤祯正悄悄拉他袍角。胤禩和胤禟交换个眼色，谁都没开口。康熙漫不经心的道：“胤禛，有人上折说胤礽杖责平郡王纳尔苏、贝勒海善公普奇等人，你怎么看？”

　　胤禛不紧不慢的道：“据儿臣所知，当时太子并不在内务府。儿臣认为，这事应是太子的手下借太子之名胡作非为，请皇阿玛明鉴。”话刚落音，胤祥也附和。我为康熙研磨，心想，果真是穿着“连裆裤”的好兄弟，康熙舍不得发狠，索性给他砌台阶。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其他几位阿哥的意见。胤祉道：“回皇阿玛，昨日早膳后，太子和儿臣在对弈。由此看来，太子应该不知杖责之事。”胤祺接过话茬，“皇阿玛，儿臣也认为太子不会做这种事。上次杖责大臣，是阿库依等人干的，想必这次又有人故技重施。”康熙放下奏折，“你们都下去吧，朕已有主意。至于贡品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几位阿哥跪安，康熙叹口气道：“悠苒，让小玉福陪你出园看看纳尔苏。把孙太医也带去，好生诊断一下，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太医院取。”我谢恩，心想，明知这些事十之八九是真，还要自欺欺人。不过也很正常，把最真挚的父爱都给了胤礽。所谓“爱之深，切之痛”，这份浓浓的父子情没那么容易断。

　　孙太医为纳尔苏仔细诊断一番，笑道：“曹姑娘放心，郡王未伤到筋骨，休息一些时日就没事了。”我松口气，吩咐小玉福随孙太医去拿药，再叫丫鬟准备凉茶。

　　“太子为何要杖责你？”我拿起扇子为纳尔苏伤口扇风，见血透过纱布浸湿了衣裳，怒道：“他们下手真够狠的。”纳尔苏呻吟几声，“我到此刻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太子了。反正刚进内务府大门，他们就给我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接着就被摁地杖责，一打就是二十大板。”我道：“杖责你时，太子有没有在？”

　　纳尔苏道：“在和没在根本没区别，太子只要不顺心，想杖责谁便杖责谁。这些年来，被太子杖责的王公大臣不在少数。”我接过丫鬟送来凉茶，用勺子喂纳尔苏喝，“语薇知道这事吗？”纳尔苏双手撑起上半身，蹙眉吸几口气，急道：“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她，她有身孕，不能吓着她。”我“嗯”一声，“瞧你心疼的样子，我当然不会让她知道。难怪你躲在珠璧园，那你怎么跟府里的人说？”

　　纳尔苏喝了几口凉茶，“我差人给语薇说要出门办差，她应该不会怀疑。等过十来日，伤好得差不多回府就行。”我把空碗递给丫鬟，扶纳尔苏躺好，“你这个样子怕是不能随扈巡塞了，本来还想和你骑马。”纳尔苏笑道：“只要姐姐有空，我随时都可奉陪。”我道：“好好休息吧。”待他睡着，走出屋门，见胤禛迎面而来，忙做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西边。胤禛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俩人来到珠璧园后院，我坐在秋千上东张西望。胤禛拉着脸，“真是没规矩。”我撇了下嘴，慢腾腾站起，行了个礼。胤禛抱着我，在我脸上一吻，戏谑道：“真香啊。”我想起那日胤祯的话，呆立不动。胤禛摸着我左脸颊，冷声道：“亲的是这边，对不对？”我脸一红，看着地面的落叶，并不作答。胤禛低声喝道：“你只能让我碰，别人谁都不让，记住了吗？”

　　我抬头看胤禛，只见他穿着黑色圆领袍，领处有几朵白梅花。原来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略带内双，鼻子比我以前见到的还挺，薄唇微抿，右下巴还有一颗浅小的痣。

　　胤禛板着脸重复一遍方才的话，我嘟着嘴“哦”一声。胤禛挂着得意的笑，“你是不是因为纳尔苏的事对我不满？”我推开胤禛，坐在秋千上，嗔道：“呆一边去。”胤禛道：“皇阿玛对太子有诸多看法，但目前狠不下心办他。我不那样说，皇阿玛也不会罚太子；我那样说，既遂皇阿玛的意，也表明我友爱兄弟。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我晃着秋千，沉默不语。胤禛笑道：“纳尔苏被杖责后，我派人送他来珠碧园，还请了最好的外伤大夫给他诊断。”我微笑道：“真的吗？”胤禛双手环抱，眉角上扬，“你说呢？”我点了点头，“太子为什么杖责纳尔苏？”胤禛叹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估计跟你们曹家有关。”我心一紧，忙道：“怎么回事？”

　　胤禛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前些时日，太子派人去你们曹家要银子，曹寅没能完全满足。皇阿玛很信任曹寅，太子不能找曹寅的茬，便整相关的人，纳尔苏恰好赶上。”

　　这个胤礽，简直是个混蛋，曹家亏空上百万，哪有多余的银子孝敬他？他为何老做这种荒唐事？

　　我嗫嚅道：“婉仪真可怜，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胤禛放开我的手，霍地站起，喝道：“你成天担心别人，为何不担心我？不担心你自己？我真猜不透你在想些什么？难道是在等皇阿玛给你一道圣旨，把你嫁给别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我道：“不是的，不是的。”胤禛冷哼一声，靠在树干上不语。

　　烈日当空，尽管在树荫下，胤禛额角仍有细汗冒出。我起身，掏出手绢为胤禛擦汗，胤禛握着我的手，“快两年没对我这么亲了，以后我们就这样相处下去，好吗？在热河行宫，我不该对你凶，不该呼喝你。我错了，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你瞧瞧，我又瘦了一圈。”

　　胤禛摆出委屈可怜样，拉着我的手去摸他下巴。我想起曹寅的话，抽出手，走到另一棵银杏树下，抱着树干不作答。胤禛走到我身后，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低声道：“算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会等下去。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放弃你。你不给我回信，我也不在乎。唉，谁叫我掉进了你柔情似水的相思河中。”

　　我放开树干，暗自计较着。胤禛轻扯我衣领，翻动眼睑往脖间瞅，笑道：“好在戴着，不然我定不饶你。”我伸出右手摸胤禛脸颊，胤禛嘴角带笑，搂着我肩膀，一动不动的站着。

　　我靠在胤禛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心想，进宫五年，虽然很风光，可每天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九龙夺嫡的大浪还没掀起，就已撑不下去了。飓风要是突然来袭，处在紫禁中心的我能扛得住吗？如果不出那场意外，我已三十一，早该有个安稳的家。曹寅的话固然不错，但我相信他真心爱我。有他在旁，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说得对，如果康熙哪天头脑发热，给我赐婚，而赐婚的对象不是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微微抬头，柔声道：“再过一月就要巡塞，你这次又没伴驾。如果在八月十五那晚，我能收到一份满意的寿礼，我就进四贝勒府。”
　　胤禛喜上眉梢，笑道：“真的？”我低声道：“当然是真的，不过我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万一皇上不答应，怎么办？”胤禛抱着我，“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有十足的把握。”我道：“十四爷……”

　　胤禛眉头微蹙，“你不喜欢十四弟，他强迫你跟他有意义吗？皇阿玛如果知道我们情投意合，一定会成全我们，你不要多想。”我暗自叹气，心里忐忑，脸上挂笑。胤禛和我并肩坐在秋千上，轻摇秋千。我靠在胤禛肩头，闭眼憧憬。胤禛在我耳边哈气，“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我抱你进屋歇息。”

　　我睁开眼，给胤禛个小爆栗，嗔道：“你想非礼我？”胤禛吻一下我左脸颊，“就非礼你。”我微笑不语。胤禛给我整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你回园子吗？我送你。”我抚平胤禛袍子上几个小褶皱，“你先走吧，我等纳尔苏喝完药再走。”胤禛笑着点头，再次强调不能让别人碰，全身都不能。我嗔道：“别啰嗦了，记住啦。”

　　胤禛温情脉脉的看我片刻，笑着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步子很轻快，越过小桥，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荷花池尽头。我仰头看落叶，重复胤禛方才吟诵的诗。

　　“闭门一日隔尘嚣，深许渊明懒折腰。观奕偶将傍著悟，横琴只按古音调。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信得浮生俱是幻，此身何处不逍遥。”

　　如此惬意，如此自在，真是个“虚伪”的富贵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