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

  •   康熙四十六年冬

      前日,身披凤冠霞帔的婉仪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毓庆宫,走进甜涩的牢笼。睁眼看佳人拜堂、入洞房、度春宵,主角不是自己,再豪迈的男儿也会黯然神伤。若荣勉力参加完婚宴,当晚病倒,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清溪书屋里,康熙正兴高采烈的摆弄西洋器物千里眼,即现代的望远镜。我候在一边,脑子飞转,心想,应该去看看若荣,宽慰一下才好,可是该怎么开口请假?

      李全进屋,躬身道: “皇上,天儿不早,该更衣了。”我看向大门外,暗叹,是了,胤禛恭请康熙今晚去他府邸花园进宴,夕阳西下,该起驾了。

      我不想再次踏入四贝勒府,但康熙让我伴驾,我不敢推辞,只好强撑着笑随大队人马出畅春园。

      康熙的御辇停在四贝勒府门前,我和李全扶康熙下御辇,胤禛和芷卉等跪地迎驾。康熙笑眯眯的道:“既是家宴,就不要这么多礼,都起来吧。”一堆人谢恩起身,胤禛的目光掠过我,笑着扶康熙上台阶。我跟在几位主子后,踏进门槛的一刹那,去年十月三十日发生的事在脑海重现,不由得停脚。采蓝捅我后背,我瞥了胤禛一眼,提步跟上。

      隆冬来临,寒意侵髓,萧瑟楚楚,夜幕降临,纵有百盏宫灯闪耀,但仍然忍不住生出一股黯然之意。一路七拐八拐,仿若没有尽头似的。走在最前面的康熙和胤禛愉悦的聊着,芷卉紧跟其后。我双眼直盯路面,不快不慢的迈步,临近花园门才抬头。

      拱门边是堆叠如峦的假山,假山躺在碧池里,水面的睡莲叶枯黄破败,了无生机。不知怎地,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李欣妍的俏脸,一年不见,她是不是还那般骄纵?

      绕过假山,踏上鹅卵石甬道,甬道尽头是两步台阶,台阶上,一排曲折的回廊把路引向花园深处。回廊两边梅花挺立,红白相间,暗香漂浮。

      康熙闭眼深嗅,“胤禛家的梅香似乎比宫里更浓郁。”胤禛微微欠身,谦逊有礼道:“皇阿玛喜欢这味,儿臣命人采集,做成香料,皇阿玛回宫后随时都能闻香。”康熙笑着点头,慢悠悠的在回廊里踱步。

      回廊很长,走了好一会都没走出。我觉得无趣,望着地面出神。雪珍捅了我胳膊一下,朝左前方努嘴。我顺着她嘴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棚子里有很多盆栽。那盆栽只有花枝,没有花朵,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茶花不耐寒,在北方培育,着实不易,需要花很多功夫去打理。我鼻子一酸,心里暖乎乎的,转头看胤禛,嘴角不自觉洋笑。

      坐在一处水榭里用完膳,芷卉躬身道:“皇阿玛,儿媳做了些甜点,端来给您尝尝。”康熙抿了口茶,笑着点头,“悠苒,你跟四儿媳妇儿一块去吧。”我道:“奴才遵旨。”

      芷卉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迈小步,我跟在她身后,心想,确实是位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和胤禛淡雅古朴的气质挺配的。可是,似乎缺少点什么,缺少什么?

      芷卉蓦地停步,我来不及收脚,撞上她柔弱的身子,连声道歉。芷卉笑着看我,并不说话。我低声道:“福晋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是,尽管吩咐,奴才定尽力做。”芷卉霁颜一笑,边走边道:“没事,就是想看看你。”我颔首微笑,跟在芷卉后面,心里紧紧的。

      一路无语,拐过一道弯,来到一片翠竹林前,芷卉吩咐两个丫鬟去端甜点,拉着我的手,示意和她坐在林边的石凳上。我见她笑容可掬,神情柔和,猜不透她究竟有何意图,扭捏半晌没敢坐。芷卉嗔道:“瞧你平日大方得体,今晚何以跟我拘谨起来了?快坐吧,我想和你随意谈谈。”我微怔,是啊,珠兰我都敢打,怕她干啥?我这个小三不能做得太窝囊,让她这个正房看笑话。

      我笑着道了声谢,优雅坐下。芷卉瞪大杏眼,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抿嘴笑道:“曹姑娘玉貌花容,冰清玉洁,难怪四爷喜欢得紧。”我脸微红,心扑通扑通直跳,不敢看芷卉,只是盯着地面,“福晋如此谬赞,奴才真不敢当,奴才……奴才和四贝勒没什么的。”

      芷卉道:“最近几月,四爷的情绪不好,我想和你有莫大的关系。四爷看着淡然,其实啥事都装在心里。如果可以,不要拒四爷于千里之外。要知道,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四爷的心。”

      我愕然,“福晋这话是什么意思?奴才不太明白。”芷卉笑道:“欣妍做了一些让你害怕和误解的事,四爷已责备过她,我也提醒过她。她只是骄纵一点,秉性还是很善良的。你放心,你要是进府做我妹妹,没人敢欺侮你。其实府里的几个姐妹都很好相处,你千万不要多虑。再说,还有四爷疼你呢。”

      宫灯闪闪,芷卉清秀的面容忽明忽暗,不甚清晰,却很真诚。我半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芷卉道:“皇阿玛很宠你,四爷又喜欢你,进府后,即使不能做侧福晋,地位也不会低。”我看着瑟瑟发抖的翠竹,小声道:“这些话是四贝勒让福晋说的?”

      芷卉道:“自始自终,四爷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你,但我会观察。我看得出来,四爷十分在意你。”我全身颤颤的,她要是骂我几句,我也许好受点,给我来怀柔政策,反倒不自在。

      芷卉不管我黯然的脸色,继续道:“今儿这些话不是四爷让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千万不要多心,如若你还没那个准备,四爷绝对不会勉强,你做任何决定,四爷都会尊重。”

      声音温文如玉,柔和婉转,真挚又诚恳。胤禛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贤妻。

      我小心翼翼的探询,“福晋不在乎多一个人分享四贝勒的情意吗?”话犹未落,芷卉脸上的笑意减少几分,叹口气道:“情意可分很多种,我和四爷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四爷给我的是亲情,甚至是友情。而四爷对你,我可以肯定的说,是真挚的爱情。”

      我看着芷卉,心头很暖,鼻子很酸。她说这话心不痛吗?会痛的,一定会痛的。可是她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是的,必须接受。在这个残缺的时代,情意不可能唯一。

      芷卉浅浅一笑,起身走到一盏宫灯边,轻声道:“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不管四爷喜欢谁,只要四爷高兴,我便心满意足。再说,这也是我该做的。四爷成天为朝廷分忧,为皇阿玛尽孝,我不能帮忙,就尽力把府内的事打理妥当,好让四爷全心全意做男人该做的大事。”我点了点头,暗自佩服。

      芷卉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那次你和八妹闹别扭,四爷匆匆赶到时,你早就走了。我仔细观察过,四爷脸上淡淡的,但紧握的拳头、颤抖的嘴唇、冰冷的眼神告诉我,他的心在滴血。待客人全部离开,四爷急忙赶到西侧门,说要去一趟西郊。一个时辰后,四爷回来时脸色苍白,神情悲苦,不声不响的坐在那摊血迹旁。”顿了顿,哽咽道:“四爷在四年前生过一场大病,自那以后,身子就不似以前那般好。我很担心四爷,哭着跪地哀求,他不理我,我拉他进屋,他纹丝不动,还不让任何人来打扰。那晚,四爷坐到天亮,第二日染了伤寒。”

      我猛地抬头,捂着悸动的胸口,眼泪扑簌落。那晚胤禛来看我时,我因为恼怒他骗我,吆喝着把他赶出红碧筑。翌日午后,他再来看我时,满脸通红,我再次把他赶出红碧筑。天,我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发脾气?

      芷卉道:“十几年来,四爷从未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过。”又幽幽的道:“我和四爷看着相敬如宾,其实四爷打心眼里不喜欢我。四爷嫌我不够知书达理,缺少修养,还有就是……”芷卉欲言又止,转而笑道:“曹姑娘才貌双全,温婉可人,我羡慕得紧。”

      我凄然无语,脆弱的心纠结在一起,一阵风袭来,吹乱额前的刘海,簌簌而动,就像那晚漂浮不定的我。猛地,抽痛的心似被铁锤击打,再一点点被碾碎。我握着拳头,剪断还未长出的指甲紧紧挨着手心的旧疤。泪不知不觉已流干,只剩一道水痕,就跟手臂上遗留的疤痕一样,深深印着,不能抹去。我悄悄擦干泪,张嘴想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我们一人站立,一人直坐,各自想着心事。夜色下,芷卉颀长的身影显得寂寥,但很幽雅,这种淡定自若的气质让我自愧不如。我仰望漆黑的夜空,慢慢梳理愁闷苦烦的情绪。

      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走来,芷卉回头笑道:“不能让皇阿玛久等,我们走吧。”我定了定神,起身道:“是。”跟着芷卉坚定的步子惆怅着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