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44、第四十四章

　　康熙四十六年秋

　　冬季来临，寒风呼啸，塞外下起鹅毛大雪，放眼周围，白茫茫一片，当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今年的巡塞时日特别长，五万多人的队伍到现在还驻扎在和尔博图噶岔。

　　我道：“冰天雪地的，太冷了，这会好怀念京城，好想回京城。”胤祥笑道：“恐怕不是怀念京城吧？”我怔在当地，没有回答。胤禑放下酒杯，笑着向我招手，“过来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我搓着手走到帐中央的小方桌边，盘腿而坐。

　　胤祥和胤禄正在对弈，静姝在旁观战。我喝了一口酒，胃里暖和许多，笑道：“福晋会下围棋吗？”静姝为胤祥斟酒，嫣然一笑，“会，不过下得不好，你会吗？”我道：“奴才不会下这个，只会下跳棋。”胤禑凑过头，“什么是跳棋？”我“啊”一声，跳棋目前还没发明，怎么同他讲得清？于是做顾而言他，“前几日去给密主子请安，听密主子说皇上要给十五爷赐婚了？好像是太子妃的妹妹，对吧？”

　　本是漫不经心一问，没想到胤禑的脸一沉，喝道：“我才十五岁，你替我操啥心？”冷哼一声，起身就走。我愕然，朝消失在帐外的他道：“十五爷，奴……奴才没别的意思啊。”

　　胤禄放下白子，低声道：“你戳到十五哥的痛楚了，他不想成婚，昨儿被皇阿玛好一顿骂呢。”胤祥拿起一颗黑子，“十五岁，也不小了。悠苒，你去看看他，顺便劝劝。”我道：“好。”跑出帐外，见胤禑正疾走在两座帐篷间，大声道：“十五爷，等等我。”

　　雪下了好几日，地面少说也有三寸厚，幸好穿着齐膝长靴，不然没法下脚。出帐出得急，没戴斗篷，寒风袭来，不由得连打寒颤。

　　我追上胤禑，柔声道：“别生气啊，悠姐错了还不行吗？皇上给你赐婚是为你好，这说明你长大了，可以担起一个男子应有的责任。”胤禑顿步，缓缓回首，方才还冰冷的眼里柔柔的，“陪我走一会，好不好？”我“嗯”一声，“只要你不生气，走到天黑都没问题。”

　　胤禑嘴角上扬，“你等一下。”迅速进帐，遂又迅速出帐，跑到我跟前，把一件靛蓝暗花云纹菱锦连帽斗篷递给我，“风雪交加，穿上吧。”我依言穿上，顺手拉上帽子，和他并肩往营外走。

　　天寒地冻，除了巡逻的侍卫，一路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出了营地，胤禑笑道：“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望着无边无际的雪地，笑道：“我想打雪仗，放声笑，大声唱，还有很多很多想做却做不了的事。”胤禑点了点头，扬起双手，放在嘴边，合成O字型，朝天喊道：“我发誓，不管悠苒想干什么，我都会陪她，绝不食言。”

　　“我发誓，不管悠苒想干什么，我都会陪她，绝不食言……”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回音，一声、两声、三声……断断续续、七零八落，坚定的话语久久回旋。

　　我和胤禑一面大声笑，一面向空地跑。我趁胤禑不注意，抓起地上一块雪，往胤禑身上砸。胤禑一惊，闪身避开，捡了一把雪追我。我跑着道：“来呀，来呀，打不着，打不着……”胤禑紧追不放，笑道：“抓到可得受罚，你等着。”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十来步，被胤禑抓到。胤禑扯着我斗篷一角，直直看着我，眼神柔似水。

　　我觉得不对劲，心想，这个小鬼头该不会喜欢我吧？先不说我心理年龄已三十，就说此时的年龄，也比他大五岁。他要是喜欢我，可万万使不得。

　　胤禑靠近我，双手搭上我肩头，紧紧抱着我。我挨着胤禑冰凉的袍子，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胤禑在我耳边小声道：“多想天天抱着你。”我心一惊，忙用力推胤禑。

　　胤禑身高七尺，力气自然不小。我拼了全力，见胤禑纹丝不动，不禁有些恼，“我是你悠姐，你难道想欺侮我吗？”胤禑道：“方才不是说抓到了要受罚，我罚你让我抱一会。”我双拳拍打胤禑后背，冷笑道：“哪有这样罚的？我看你明明是在非礼我。你快放开，不然我向密主子告状去。”

　　胤禑轻叹口气，“我知道你的怀抱只愿向四哥敞开，我只需你向我敞开一次，一次只要一会就够。答应我，就当是今年的寿礼。”我拽着胤禑衣角，心想，他是我弟弟，抱抱也没啥，反正就一会。

　　风呼啸，雪纷飞，我不记得都想了些啥，只知胤禑拥了一会，放开我，将头转到一边，喃喃道：“落花恨水逝，哪知流水非无情。柳絮恼风吹，哪晓轻风非本意。卿生君未生，空叹君幼卿婷立。卿心系他人，空留君心独悲戚。悠姐，谢谢你这份特殊的寿礼，我会永远记着的。”

　　我惊诧不已，怔在当地。胤禑笑道：“方才那些话，只有最后一句是对你说的。”扯着我衣袖，嗔道：“别呆着了，快点走，你要是染了伤寒，四哥会怨我的。”我会心一笑，和胤禑并肩往营地走。

　　胤禑送我回到帐篷，递给我一个暖壶，“不是要大声唱吗？”我捧着暖壶，笑道：“我是说想听你大声唱。”胤禑转动眼珠，狡黠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悠姐，你唱《虫儿飞》吧，唱完了我再给你唱。”我给胤禑一个小爆栗，“这么大了，还听这个？这个只适合小孩子听。”胤禑不依不饶，非要我唱。我拗不过，喝完一杯水，低声唱起来。

　　一曲完毕，胤禑拍手大笑，“听着就像回到孩提时。”我道：“该你唱了。”胤禑仰头想了想，唱起豪迈的蒙古长调。我没想到胤禑的歌喉如此好，浑厚低沉，圆润舒华，富有磁性，低音高音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比擅长音律的胤祥差。

　　我使劲拍手，笑着喝“好”。胤禑越唱越卖力，把满腔激情寄于音符。音符分子洒遍每个角落，雄浑的歌声在帐篷上空久久回荡。蒙古长调结束，我夸赞胤禑一番，要胤禑再唱一曲。胤禑喝过一杯茶，唱起传统的满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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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来，若荣的情绪不好，整个人消瘦好多。雅馨也没好到哪里去，前几天走时，哀怨的眼神深深印在我脑海。婉仪已被康熙派人送回保定，等着一月后迎娶进宫。语薇在半月前被诊断出怀有两月身孕，纳尔苏喜上眉梢，马上奏请康熙，带着语薇提前回京。送别时，我仔细观察语薇的神情，没看出来是欢喜还是忧虑。

　　眼下最幸福的是尤贵人，一曲《松花江放船歌》颇得圣心，康熙最近都召她侍寝。昨日去给她请安时，她神采奕奕，红晕染双颊，酒靥妩媚动人，活脱脱的一位华贵少妇。

　　夜幕降临，风雪交加，异常寒冷，我和若荣坐在火炉前喝酒，见若荣连续喝了好几壶都没有停的意思，劝道：“别喝了，喝多了伤身。”若荣盯着帐篷上的幻影，狠狠抽动嘴角，“天下的女人多的是，他们为什么个个都要跟我争？先是贞儿，后是婉仪。”

　　“别说了。”我捂着若荣的嘴，轻声道，“你疯了？小心隔墙有耳。”若荣打开我的手，冷声道：“十年来，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他们这一家子人……”

　　若荣及时关上话匣子，一个劲的灌酒。我无话可说，在康熙眼里，胤礽比谁都重要。康熙对他有点失望，可还没到忍痛收拾的地步。所以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康熙也会想方设法为他摘，何况只是区区女子？再说，婉仪知书达理，端庄贤惠，她姐姐又曾是胤礽侧福晋，多个知心的人约束他，总归是件好事。

　　若荣深深叹气，“她不说我也明白，我明白，我明白的。”我倒杯热水给若荣，“明白什么？”若荣没接，握紧酒杯，因为用力，手不断颤抖，酒水尽数洒在袍子上。我想去夺酒杯，若荣巧妙避开，喝完酒，把酒杯放在桌上，“我明白她不是真心喜欢我，我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而已。她早就给我说过她和太子的事，虽然口口声声强调和太子早无瓜葛，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根本放不下太子。一直以来，我心存侥幸，以为可以打动她，没想到做得再多也是徒劳。她只因有愧于她姐姐，才不敢接受还爱着太子的事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清二楚。”

　　若荣再次斟满酒，一饮而尽，重重摔杯，拳头狠狠砸向桌面，情绪悲恸，痴心碎裂。我找不到语言安慰，嘴里涩涩酸酸，就像吃了一颗不成熟的杏仁。

　　帐内只点了一根蜡烛，异常昏暗，看不清若荣的表情。只觉此时的他还不如被雪压着的枯草有毅力，因为来年春，枯草还可再次焕发生命。而经过两次情伤情劫的他，没有可能愈合那道被刺穿的疤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若荣把满腔怨恨和伤痛寄于一只玉杯，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不听我劝告，不听我呵斥，不听我哀求，不听我怒骂。最终，醉了、痴了、迷了、厌了，疲倦了、沉溺了、绝望了、悲愤了。

　　寒风呜咽响，帐门被刮开，大雪侵袭，透心的凉。若荣猛地站起，大喊三声“婉仪”，一头栽倒在地。我大惊失色，忙唤两位侍卫把他扶到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