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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   康熙四十六年秋

      今天是八月十五,又一个缅怀的团圆日。我坐在雅阁书案边,看着书案上的信和画卷。

      信和画卷是胤祥派人送来的,我对着它们一个时辰,思绪万千,始终没勇气打开。

      塞外天气多变,午后艳阳高照,此时风吹雨又打。我闻着散落在屋里的桂花香,想起了婉仪。

      昨日,在行宫西面的桂花林里遇到了婉仪。她满脸愁容,水蓝眸失去奕奕神采。我还没开口,婉仪抱着我,哭道:“皇上赐婚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要进毓庆宫了。”

      我们坐在石凳上,一个哭泣,一个叹气。我好言安慰婉仪,为婉仪抹泪,“你打算跟我说这件事吗?”

      婉仪捋一下额角的乱发,哽咽道:“从小我就与众不同,因额娘有哈沙克族血统,我是顶着一双蓝眸子出生的。出生那日,阿玛升官,三年后又被任命为直隶巡抚。可能因为我是踏着祥云而来,阿玛额娘视我如珠如宝,哥哥姐姐也很疼我。美丽的保定,蓝天、白云、群山、鲜花、冬不拉、歌声、笑声……我无忧无虑的成长。康熙三十六年,十五岁的姐姐入京选秀,后被皇上指给胤礽做侧福晋。康熙三十八年底,我以待选秀女之身随哥哥进京。”

      婉仪深叹口气,接了朵飘落的桂花,低声道:“康熙三十九年上元节,我和哥哥进宫参宴。宴毕,在灯火阑珊处,遇见了正和姐姐赏灯的胤礽。”

      她蓦地止声,脸上闪现既痛苦又甜蜜的表情,缓了好久才道:“浅黄长袍,华冠楚楚,一枚墨绿的晶玉熠熠生辉。我认得那玉,那是姐姐从小带在身边的,她说会送给今生唯一挚爱的人。当时,胤礽青春年少,英俊潇洒。花影闪闪处,他挽着姐姐的胳膊,呵护备至。特别是他伸出右手整理姐姐鬓边秀发时,温情蜜意的眼神直刺我心。那一刻,我怔住,一颗情种落地发芽。”

      “请完安,他打量我,惊艳之情溢于言表。姐姐没看出异样,拉着我的手同他们赏灯。那晚后整整四个月,我一直住在毓庆宫。姐姐单纯,根本不知道我和胤礽已互生情愫。月下小酌,梅林闻香,湖面泛舟,郊外骑马……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永远也不能忘记。姐姐一颗痴心全系在胤礽身上,胤礽想求皇上把我指给他,为此曾探过姐姐口气,姐姐却说有位郡王一表人才,叫胤礽求皇上把我指给这位郡王。我跟胤礽约定,只要姐姐不同意,让他想办法撩我牌子,我做一个普通的宫女就好。”

      微风吹拂,桂香时淡时浓,桂花瓣纷纷落,两片花瓣落在婉仪头发上,婉仪摘下扔掉,幽幽的道:“那是四月最后一天,我和胤礽坐在毓庆宫东面池塘边的石凳上相依相拥。不想姐姐的尖叫声突然响起,我回头,一股殷红的血刺痛我双眼,摔倒在假山边的姐姐痛苦呻吟,五个月的孩子没保住。自后,不管是解释、道歉、痛哭、甚至跪求,姐姐都不理我。我伤了姐姐的心,我……我真是该死,明知姐姐不会答应我和胤礽在一起,却固执的和他发展下去。”

      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掉,内疚悔恨夹杂,浸湿浅褐泪痣。

      我为婉仪拭泪,婉仪握着我的手,哭道:“那日胤礽是故意让姐姐看见,他想让姐姐接受这个事实,没想到姐姐会那么伤心。最让我内疚的是,姐姐的身子不好,发生那事后,郁郁寡欢。半月后得了一场病,再也没有好起来。在我选秀当日,带着遗憾和伤痛香消玉殒。这事姐姐没跟任何人提,她走前的遗言是让胤礽要了我,可我还能和胤礽在一起吗?不能,我怎么能?后来,胤礽把我弄到永和宫当差。这期间,我和他已经断了。本打算等到二十五岁回保定陪阿玛和额娘享受天伦之乐,没想到最终还是逃不脱。”

      “香消玉殒,香消玉殒……”

      婉仪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原来那首《初动》是为胤礽而作。婉仪说去年上元节随德妃赏灯时,和若荣相遇,恍惚中,把若荣当成六年前灯影处的胤礽。之后相处几次,才对若荣有了丝丝情意。可是,我不确定婉仪究竟把若荣放在什么位置。如果仅仅是一个精神寄托,若荣岂不是很不值?

      越想头越大,自己已有一大堆剪不断的愁绪,不能瞎操心。可是婉仪嫁给胤礽会幸福吗?肯定不会。我没熟读历史,却也看过一些清宫剧,胤礽会被废,会被囚禁。

      我该怎么帮她,怎么帮她?我使劲敲几下头,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

      风呼呼刮,雨越下越大,窗外一片凄迷。有人敲门,我道:“进来。”采蓝推门进屋,尖叫道:“悠苒姐怎么了?”我抹干两腮的泪,“没事,就是思念亲人。”采蓝倒杯热水递给我,“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同悠苒姐一样,没有圆月,思念之情不减反增。”

      我和采蓝并肩坐在软榻上,“一块思念吧。”采蓝道:“悠苒姐比采蓝好多了,采蓝父母双亡,思念也只能寄于尘土。”我道:“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以后过得好,他们就瞑目了。”采蓝摇了摇头,“天天闷在深宫,怎么会好?即使等到出宫,也已二十五岁,人老珠黄,无依无靠,还有什么好可言?”

      二十五岁就老了?我嗔道:“不老,不老,你不要这么快消沉没信心。”采蓝笑道:“悠苒姐凡事都看得开,采蓝有时真是很羡慕。”我自嘲的笑,我真有那么乐观吗?我只是多了些现代人的阿Q精神罢了。

      一阵沉默,我们夜阑坐听风吹雨。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半晌,雅馨的蓝影出现在门前,我和采蓝同时起身。只见雅馨浑身湿透,头发一打一打拧在一起,惨白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睛肿似核桃,双唇无血色。风吹之时,身子颤抖,但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我掏出手绢为雅馨擦脸上的水,叫采蓝拿件干净的旗装。雅馨呆如木鸡,一声不吭,任我摆布。我打发采蓝离开,把雅馨按在椅子上。雅馨神色凄苦,双眼直盯地面。我端杯热水放在雅馨面前,“郡主怎么了?”雅馨扑闪两下哀婉的大眼,抽动鼻子,趴在椅边的小桌上恸哭。

      外面风雨交加,佳人梨花带雨,搞不清什么状况,只能拍着她背,“郡主不要难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愿说,奴才一定帮忙出主意。”雅馨哭声震天,凄凄的道:“他为什么对我大呼小叫,还叫我滚,还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他是谁呀?我好歹是王爷的女儿,他怎可呼喝我?”

      他?能让雅馨悲恸欲绝的人,除了若荣,不会有别人。

      我把手绢递给雅馨,“到底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雅馨接过手绢,使劲吸了下鼻子,带着颤音道:“方才去找他,约他雨停后骑马。他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还说‘为什么我爱的女人都要离我而去’。”

      天,若荣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一会得去看看他,纵然不能帮忙,安慰几句还是可以的。

      雅馨使劲砸桌面,大声喝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居然不珍惜荣这样的好男儿。我看他黯然神伤,也跟着难过。只不过说了句‘那女人是谁?我帮你教训她’,他就对我凶,不但大吼大叫,还推我在地,胳膊都出血了。我的心好痛,他怎可如此对我?”

      我撩起雅馨衣袖一看,还真出血了,方才怕她冻着,只顾着急换衣,没有细瞧。

      我拿出纱布为雅馨包扎伤口,“郡主不要难过,若荣一时心急才会对郡主无礼,郡主千万不要怪他。”雅馨道:“我不怪他,我不怪他,我只是心疼他,真的,只是心疼他。”我轻叹口气,为她包扎好伤口,坐在她身边好言相劝。

      夜越来越深,风声雨声渐小,我好说歹说,雅馨拿着一把粉色油纸伞凄然告辞。古人的忌讳较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诸多不便,只得明日再去看若荣。

      我走到书案边,拿起信,低沉的琴声传来。凝神一听,居然是《虞美人》。想必是去年吹奏时,有人记下来了。我半躺在床,伴着曲子拆信。

      禛挚爱悠苒:

      心慌心乱心盼际,五个月一晃而过,禛未收到只言片语。夜阑人静时,禛亲吻悠亲手绣之荷包,愁肠满结,悲苦顿生。细绣针,软丝线,语点点爱恋;紫锦缎,白茶花,诉丝丝绵意;红玫瑰,白玫瑰,蕴久久长情。此誓言当真如流星,转瞬即逝?悠如此绝情?如此狠心?如此坦然?禛千百个不信。

      六世□□有一语录,禛细细品味,甚感在理,现与悠分享。

      “我问佛:如果遇到可以相爱之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悠苒,禛认为:人生之爱,人世之情,皆因缘起,缘来由天注,缘灭则由两心定。种是因,收是果,一切唯心致。喜,怒,哀,乐皆为梦幻。贪,念,嗔,痴皆为云烟。只要“爱”字在心,一切皆释然。

      故而,三世之缘,皆由禛悠两心定,悠认可么?一定认可,务必认可。

      悠苒,人生何其苦,一梦千年,若不珍惜,永生留遗憾。八月十五至,又一无月团圆日,又一风吹雨打日,又一桂花飘香日,佳人不在怀,万千遗憾也。遥想去年昨日,绝语断言刺心肝。然禛情深爱绵,虽四年无一日相守,禛心永不变,此心天地日月皆可鉴。悠朝夕间若没答案,禛会久等。至多,数年后今时日,禛悠园内真有缘,两影月下酌无间。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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