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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康熙四十五年秋

      我坐在行宫暂居地雅阁的窗前,非常烦闷。胤礽这个家伙真是混蛋,在这个当口给我来“不小心”。尽管烫得不严重,但脚背肿得老高,别说跳舞,就是走路也难。明日就是十五,和雅馨的比试泡汤,若荣的终身幸福继续受阻。我“啊啊”大叫两声,伏在窗台上生闷气。

      忽觉有人抚摸我头发,细细软软,亲切的手法,熟悉的气息。我心一紧,一动也不敢动。胤禛抚摸几下,沉沉的道:“这就是强出头的恶果。”我抬起头,吃惊的看着胤禛,这话何解?难道胤礽是故意的?

      胤禛进屋察看我伤势后,松口气道:“幸好伤得不严重,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语气温柔,关切之情显露无疑。我鼻子一酸,似有泪溢,忙低头道:“奴才谢四贝勒关心。”

      胤禛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今年来,我们越来越生分,我感觉你就像天上的云,对我若即若离。你告诉我,究竟为何?”我默默无言,轻轻扯手,胤禛不放;我再扯,胤禛紧握;我叹口气,索性不动。

      沉默着僵持片刻,胤禛忽而提高声调道:“你究竟要怎么样?”我心想,我希望和你做对平凡夫妻,相亲相爱过一生,只此而已。胤禛道:“说呀,究竟要怎么样?”我咬着嘴唇,并未开口。胤禛剑眉一竖,腾地站起,冷声道:“我对女人从未这么耐心过,你不要恃宠而骄。”

      这是什么话?难道爱我宠我,是对我莫大的恩赐和怜悯吗?本就心烦意乱,他的这番话把我内心那股无名之火点燃。

      我猛地起身,不顾脚上的疼,大声嚷道:“我就是这种人,你要是不喜欢,府里温顺听话的妻妾一大堆,自己回去对着她们得了,何必委屈自己呆在这里?我要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要做‘唯一的妻子’,你给的起吗?即便你愿给,如果有人不愿放,你怎么做?再者,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不愿开口,谁都奈何不了。即便你是主子,我也不强迫自己做不愿做的事。”

      胤禛从没见我如此生气和大声,脸色煞白,瞪大双眼,说了一个“你”字,两道凌厉的寒光射来。我鼓起勇气,扯着嘴角,扬起头,紧紧盯着胤禛。

      胤禛的目光似凉泉,冬雪,冰山,寒月。我一向比较温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对视一会,心突突跳,忙侧头望院里的翠竹。胤禛扶我坐下,柔声道:“两年半前,皇阿玛给我赐婚那晚,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怎会不记得?每晚都是念着它入眠的。此时被他问起,不知是说记得,还是说不记得,索性沉默。

      胤禛道:“这几年来,皇阿玛交给我的事,我都尽十二分力做得妥妥当当。每次皇阿玛说要赏我,我都谢恩拒绝,我等的是履行承诺的那一天,求皇阿玛为我们赐婚。这就是我索要的赏赐,你懂吗?当初皇阿玛不答应你和十四弟,未必不答应你和我。我相信,如果皇阿玛知道我们情投意合,凭着他老人家对你我的宠爱程度,一定会成全我们。我明白,我甚少陪你,年纪尚小的十五弟对你的关心都比我多。要跟你小酌畅谈的承诺已一年还未履行,你心里不快,是不是?”

      一字一句,像细雨滋润我干枯的心,我万分感动,仍勉力强做镇定,脸上尽量不露任何表情。

      胤禛用力拽着我胳膊,喝道:“你哑巴了?倒是吭声啊?要分要合你给个痛快,是离开是相守你做个了断。”

      终归是生气了。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胤禛,曹寅的话在耳边回荡。

      “在他们眼里,只有诱人的权力和崇高的地位。女子,仅仅是一件伴身的物品,一个炫耀的资本,一颗可要可丢的棋子。”

      我回忆相识来的点点滴滴,理了理思绪,拼命压制汹涌的哀伤,淡淡的道:“奴才只是一个宫女,地位卑微,福薄命浅,配不上矜贵高雅的四贝勒。四贝勒想分想合,想离开想相守,奴才哪有资格去管?”

      胤禛放开我胳膊,看我半晌,眼里的星火被点燃,瞬间化为熊熊大火。他怒不可遏,发疯般的掰着我肩膀,“你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妄图以此来刺激我,你就大错特错了。我绝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跟我玩欲擒故纵,别忘了,你终究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侍女,你凭什么偷走我心?哼,以后我再也不会被你牵制,你爱跟谁亲近就跟谁亲近,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脾气暴躁的他,小气多疑的他,阴晴不定的他,这才是历史上真正的雍正。以前我能得到他欢心纯属侥幸,是没触到他底线罢了。

      胤禛怒骂良久,说出一句足以让我心神俱焚的话,一把推开我,拂袖离开。我“扑通”跌坐在地,全身锥痛,眼泪扑簌往下掉,脑海不断回响他最后那句话。

      “从此刻起,我会忘记三年之约,你也休想再让我牵挂……”

      ————————————————————

      北枕双峰亭坐落在行宫北面群山叠嶂间,气压全宫。康熙命名为“北枕双峰”,今晚得见,方知这个“枕”字用得非常逼真。头“枕”黑金两峰,两峰相距数十里,凭“借”字至身边,妙不可言。足尖直触与之对峙的“南山积雪”亭,伸向僧帽峰。站在亭里向南望,可一览山庄诸多美景。向东北望,可远观连绵起伏的雄山。

      南山积雪亭在行宫的北山上,从亭里远眺,无论春夏秋冬都可看见南边僧帽山上的白雪。此时的北山,彩灯高挂,篝火烧红半边天,月辉洒向天地,整座行宫宛如白昼。康熙一行人正在南山积雪亭里观雪赏月,吹弹歌舞,吃喝谈笑。纵然没亲眼见,猜想应是一片觥筹交错的喜庆景象。

      日落后,雪珍等几位姐妹要伴驾,我一个人呆在雅阁难受,为了避开胤禛,又不愿去南山积雪亭,胤祯便叫小玉福找了几个太监,用肩舆把我送到北枕双峰亭。

      今日是晨曦忌日,按照惯例,应先吹奏《婉婉语》。但美景当前,不能辜负,打算晚些再吹。

      南山积雪亭传来时隐时现的琴音,凝神听,听出是《阳关三叠》。琴音韵扬悠远,惜别之意从指间流淌,不舍、眷恋、关怀、珍重之情丝丝扣心。蓦地,琴声越来越缓沉,无可奈何的真挚情在低低的曲音中尽数释放。

      我一瘸一拐走出凉亭,站在苍松边,遥望对面的山峰,吹奏《虞美人》。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箫声低沉,此曲哀婉动人,各种音符交炽,声声潸然泪下。我满含深情,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颤抖,仿佛用尽全力吹奏才能释怀。冷气袭人,心生悲戚,腮边似落未落的泪滴下,手背一阵冰凉。我掏出粉莲手绢擦了下,将箫紧紧拽在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亭里响起马头琴声,玉盈嘹亮高亢的歌声随之响起。曲调愉悦,节奏欢快,是一首传统的满族曲。我听了听,心情好很多。

      曲刚落音,胤禑的身影出现在旁,“我来陪陪你。”我笑道:“为何不多凑会热闹?”去年为他庆生后,我们熟识不少,加上有点亲戚关系,没外人时就没那么多规矩。

      胤禑道:“又不想结交蒙古大臣,礼数到了就够。太子今晚上蹿下跳,忙得倒是不亦乐乎。”我微笑着点头,笼络蒙古王公是巩固自身实力的重要手段,胤礽当然要卖力。

      胤禑道:“方才你的箫声很凄楚,比去年那首《婉婉语》更感人。我仔细观察了,好多人都在侧耳听。尤其是四哥,听得很认真。”我涩涩的道:“是吗?”鼻头酸楚,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忙俯身佯装察看脚伤,趁机用手绢吸干眼泪。

      胤禑望着南山积雪亭,“宴席结束,我送你回雅阁。”我笑道:“没肩舆,十五爷想背我吗?”胤禑脸有点红,讪讪的道:“背就背,我是堂堂男子汉,又不是背不动你,我就怕你不乐意。”我伸出手臂,“那敢情好,明日我就向行宫的人宣布,皇上宠爱的十五爷被我当马骑了。”胤禑嘿嘿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仔细一看,发现他左边有颗虎牙,俏皮又可爱。

      胤禑道:“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高兴就行。”我见胤禑上似乎有一丝温情,但转瞬又不见,心想肯定是看错,忙道:“十五爷先回吧,我还要吹《婉婉语》呢。”胤禑盯着我手里的短箫,“看来有人……”

      后面几个字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啊”了一声,“十五爷是问这箫是谁送的吗?这是十三爷去年中秋送的,他说我的玉屏箫长了不易携带。”胤禑嘴角一抿,点了点头。我舒了口气,吹奏《婉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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