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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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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五年春
胤祯猛然呆住,捏紧拳头,嗫嚅道:“断了。”我跺脚暗骂,无情的狂风,早不刮,晚不刮,偏偏此时刮。丢掉线轴,扯着胤祯衣袖,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十四爷不要自己吓自己,小格格有皇上庇佑,一定会好起来。”胤祯忧郁的眼神盯着我,握着我双手,笑道:“悠苒,有你在,真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一惊,本想抽出手,但考虑到胤祯悲苦的情绪,没有任何动作,“十四爷客气了,奴才也希望小格格快点好起来。”
胤禟嬉皮的声音忽而传到耳边,“春光无限好,两人柔情似蜜,还真是惬意。”我低叫一声,立马抽出手。胤祯瞪着我背后的胤禟,神色很不悦。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起还没请安,连忙转身。一转身,头嗡嗡作响,有种想立马晕厥的冲动。
草地边的甬道上,胤禛和胤禩并肩站着。胤禛神色淡淡,透着一股漠然。胤禩负手微笑,眼神在我和胤祯之间扫来扫去。我强撑着脸,勉力做个万福。胤禛瞟我一眼,做了个“起”的手势,平视远方。我道了声谢,深吸口气,默默站着。
胤禩道:“十四弟快走,皇阿玛召见。”胤祯微微颔首,“我去叫人把风筝找回。这个风筝送给我吧,我想留下做个念想。”我苦笑着点头,待他们走远,无力靠着柳树。
我真恨自己,我违心故意远离胤禛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等康熙大笔一挥,赐婚的圣旨砸在我麻木的头上?那时的我会快乐和释然吗?肯定不会。既然不会?我还在坚持什么?方才我和胤祯那样,胤禛会不会误会我们?
我使劲敲打几下脑袋,仰望天空,心想,先不管了,容我考虑考虑吧。是的,考虑考虑,反正还有一年才到约定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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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还是紧了一下,针直接戳向左手食指,钻心的疼。几滴血洒在刚绣好的牡丹花上,慢慢展开,娇艳动人。
“老天真残忍,她还是离开了我,离开了我。”胤祯一字一句道出,语气悲凉。我吮吸手指上的血,“十四爷要节哀顺变。”胤祯回头,蹙眉道:“怎么了?”我拿起绣花绷子,淡淡的道:“没事,只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十四爷节哀顺变,好好宽慰福晋。”胤祯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叹道:“嗟尔生来一岁零,忽闻疾殁泪盈盈。灵魂莫苦归时早,百岁还同一岁生。”
我闭上眼,悲凉顿生,找不出一句安慰之词。古时医疗水平有限,很多孩子都不能长大,即便是生在环境优越的帝王家,也不例外。睁眼见亲身骨肉在自己怀里痛苦死去,谁能忍受?就算是什么事都不溢于言表的胤禛,也在我面前哀伤啜泣过。
我道:“十四爷无需太难过,小格格去了另外一隅乐土,那里鸟语花香,没有病魔和悲伤,只有快乐和欢笑。十四爷放心,小格格会再次茁壮成长。”胤祯点了点头,“最近你消瘦不少,注意自个身子,不要再想十三哥的事了。”
撒谎总归会心虚,我不敢看胤祯担忧的眼神,转身轻声道:“每天生活在这片狭小的天地,哭与笑,悲与喜,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想到出宫的年龄,回江宁常伴阿玛和额娘左右。”
胤祯挡在我前面,两眼放出坚毅之光,朗声道:“我不许你这般想,我可以把你带出这一小隅天地。即使你到此刻还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心。”我看着院门,笑道:“谢谢十四爷的好意,不过奴才无福消受。明日皇上巡畿甸,奴才该去安排安排,十四爷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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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五年夏
骄阳似火,热气笼罩,无一丝风,整片大地均是慵懒之色。今年夏季异常炎热,康熙巡完畿甸,在京城呆了三个月,赶往塞外避暑。此次巡塞队伍很壮观,除了皇孙贵族、王公大臣、八旗子弟,嫔妃和成年公主都随行。皇子有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
今日行完猎,康熙兴致颇高,提笔在宣纸上写诗。
“挽弓策马论英雄,漫卷黄沙破帝宫。文治武功真大略,佩文新谱墨林崇。”
我候在御案边研磨,雪珍为康熙倒茶添水。康熙写完,拿起一本奏折看。李全进帐打个千,“禀皇上,大阿哥求见。”康熙点头示意,胤禔进帐,请完安,从袖兜里拿出奏折,“皇阿玛,《功臣传》的召修人员已拟定,请皇阿玛过目。”李全呈上折子,康熙接过,看完后,笑道:“基本符合朕的意思,不过还差个陈鹏年,你把他也加进去。”
胤禔迟疑,康熙道:“此人脾气固执,办事欠妥,但始终忠于朕,况且是进士出身,颇有才学,你遵照朕意即可。”胤禔领命出帐。康熙一面批阅奏折,一面道:“你阿玛是陈鹏年的救命恩人。”我微笑道:“皇上英明神武,心中自有圣断,阿玛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康熙去年巡至江宁,得知因陈鹏年拒缴接驾费用,导致行宫的扩修计划没有施行,加上巡抚苟养德向胤礽状告陈鹏年历年来十大罪状,胤礽添油加醋上报给康熙,康熙龙颜大怒,当即就要斩杀陈鹏年。曹寅知道后向康熙求情,康熙最后将陈鹏年罢官贬至武英殿修书。
表面上看,此事正常,但深层分析,倒也不简单。康熙南巡时,再三强调不许铺张浪费,但见行宫并未扩大,心中还是十分不舒坦。陈鹏年没揣测对康熙心思,免不了被罚。胤礽乘机对陈鹏年落井下石,只因上次南巡至江宁,派手下人向陈鹏年索要礼物时,为官清廉的陈鹏年婉言拒绝,让胤礽很没面子,胤礽正好借此新账旧账齐齐算。
曹寅求情主要怕落人口实。康熙几次南巡至江宁,均由曹寅负责接驾,而身为江宁知府的陈鹏年却靠边站,自然对曹寅十分不满,故而在接驾事宜上不甚配合。倘若陈鹏年真被斩首,知情的人明白是陈鹏年自作自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曹寅告御状。这样一来,后任的江宁知府怎么想?曹家与知府又怎么相处?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曹寅必须为陈鹏年求情。
康熙深知这些状告之词半真半假,借此顺着台阶下,一方面显示皇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没让胤礽等人奸计落成。此次派陈鹏年修《功臣传》,更显皇上胸襟宽广。同时表明只要忠于皇上,即使犯了罪,也可豁免。一举两得,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当完值出帐,只见明月挂空,光亮洒向整片草原,康熙的帐殿通体金黄,豪气奢华,就跟个小殿堂般雄伟。方圆一里尽是烛火摇曳的帐篷,景观极为壮阔。
走出营地百丈,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我沿溪岸散步,忽听若荣道:“刚刚得知一月后喀尔喀部来朝,恐怕又要见到郡主,这可如何是好?”我“扑哧”一笑,看着若荣愁苦的表情,打趣道:“听说郡主每月都会给你写信,一年了,难道还没融化你那颗沉寂的心?”若荣坐在草地上,笑道:“如果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感情里已十年,他有没有可能再次苏醒?”
我坐在若荣旁边,低声道:“思悠悠,念悠悠,人生数十载,几时才到头?爱切切,痛切切,人世苦且短,何时能释怀?同生共死的痴缠爱情固然值得敬佩,但千里相会的有缘爱情更值得珍惜。听大哥方才那般说,难道遇到了心仪的女子?”若荣脸上闪过惊喜,微笑道:“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景不醉人人自醉,难道真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我心想,看来确实遇到了红颜知己,沉溺十年,是该醒醒。若荣道:“那天也有这么美丽的月色,还有万千花灯,真是‘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笑着“哦”一声,正要询问,一个清雅悠扬的歌声远远传来。
“夜风儿吻面,树叶儿哗啦响,幻灯浅处高影儿动。
啊,那一瞬,你如夜风儿抚我心儿。
梅花儿芳菲,幽香儿四方溢,回眸微笑儿温如玉。
啊,那一刻,你如馥郁儿沁我脾儿。”
歌词情真意切,嗓音清纯柔亮,感情真挚饱满。绕人心弦的天籁之音忽远忽近,似烟幻化,似暮轻缭,在静谧的夜空听来,很有意境。我和若荣对视一眼,惊奇不已,同时起身,四处打望。
“字字儿入耳,词词儿荡芳心,对望碧眼儿秋波转。
啊,那一时,我如嫩蕾儿初绽放。”
我和若荣边听边找,甜蜜似甘泉的声音一直回旋,夜风乘着歌声的翅膀,蓦地卷发,蓦地绕耳,蓦地描眉,蓦地环腰。纯真的音符,清朗的音色,貌似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纤手儿,丝线儿,细针儿,锦帕儿,梅花儿。
情也,意也,念也,想也,思也。
啊,那一天,我似痴情人把爱绣。
甜蜜儿,惆怅儿,期盼儿,踌躇儿,凄楚儿。
梦也,虚也,幻也,烟也,渺也。
啊,那一月,我似木偶人思枯竭。”
我和若荣兜了几个圈,没有找到声音的主人,只有时高时低的飘渺音吸引着我们。我和若荣不甘心,继续在溪流附近寻找。沿曲折的溪岸拐了几个弯,穿过几块大石,踏过沙子地,终于寻到声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