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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零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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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冬
曹寅轻声道:“树大招风,太子也难做。这些事半真半假,皇上不肯深究,一来想给太子机会,二来综合全局考虑,朝野上下各派势力不能失衡。皇上是万万人之上,但有时也得观望,等待时机。”我道:“太子向织造府要钱的事千真万确吧?”曹寅“嗯”一声。
我道:“皇上几次南巡,府上花不少银子吧?”曹寅正色道:“接驾纵然风光体面,却是一桩棘手的苦差事。火候过了不行,火候不到也不行。好在皇上有心庇护,你放心,这钱阿玛会设法补上,不会有事。”我心想,那么大一笔,哪能那么容易还清?
曹寅轻叹口气,看着墙角枯萎的玉兰,喃喃自语:“在内务府当差时,西郊有座小院,里面种了很多玉兰。十七年前去苏州时,我把玉兰尽数砍断,小院卖给了别人。原以为可以忘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但熟悉的画面一次次出现在梦中。”我默默无语,那是一个让他既甜蜜又伤感的地方。
曹寅低声道:“冰清玉洁,花香四溢,可惜娇期太短。”顿了顿,道:“悠苒,听语薇说你和四阿哥已互生情愫?”我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心底泛着浓浓的蜜意。曹寅看我半晌,摩挲我脸颊,“阿玛不得不提醒你,还没深陷前,立即斩情丝,不要和任何一位皇子有感情纠葛,否则你会受到伤害。如果可以,阿玛宁愿你嫁个普通的百姓家,也不愿你卷进风口浪尖。”
我瞪大双眼,心一阵悸动。政坛如战场,皇宫是战场的中心,想要置身事外很难。我要是和几位皇子走得近,不免成为战场的一份子。可是我爱胤禛,想和他在一起,难道要我违背真心离开他?
曹寅道:“谁都不能肯定皇上的圣意,万一皇上不把你指给四阿哥,而把你指给别人,到时你会很痛苦。看看语薇,情难断啊。你听阿玛的话,只可有友谊,不能有爱情。在他们眼里,只有诱人的权力和崇高的地位。女子,仅仅是一件伴身的物品,一个炫耀的资本,一颗可要可丢的棋子。”
我靠在曹寅腿上,默默流泪。我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可我不愿接受,为什么紫禁城里的每个人都只有充当棋子的命运?我只是一位不小心闯入的女子,即使卷进去,也没任何能耐改变历史,我只想和相爱的人有一隅厮守天地,难道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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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五年春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康熙上午听戏,下午赐宴,紧接着欣赏歌舞,晚点吃元宵。看完烟花,康熙扶着太后,携嫔妃、皇子以及公主赏花灯。
花灯样式数十种,花灯图案百十样,夜风袭来,各色光线随之轻移,皇宫被装扮得千分美丽、万分妖娆。御花园的甬道上,我和若荣并肩走,赏灯猜谜,说笑细谈,那感觉可比看央视的元宵晚会惬意得多。
走了一阵,若荣猜谜,我凝视一盏走马灯出了会神,不经意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灯海旁是一面宽不及丈的小湖,胤禛和芷卉站在湖对岸的柳树下赏灯。胤禛穿件浅蓝大褂,外罩墨绿坎肩,浅蓝腰带缠身,十来颗圆玉珠点缀其间,衬得他威猛挺拔,严而不冷。芷卉摸着一盏纱灯,在胤禛耳边低语。胤禛神色淡淡,时不时的点头。
我借着明亮的月光和灯辉,仔细打量芷卉。看气质,是位端庄的大家闺秀。看外貌,身型修长,肤洁似玉,面柔若月,长细眉,唇似绽放的寒兰,清秀可爱。看装束,紫旗袍紫坎肩白围脖,辨不清衣裳上绣着什么,只觉叶长色素,符合她高雅的举止。看头饰,青丝乌黑,旗头盘顶,髻中满钿插,髻侧翠玉缀。
芷卉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忙抬起头。我欠了欠身,芷卉莞尔一笑,低头继续赏灯。胤禛做个“站住”的手势,我东张西望,假装没瞧见。
年前曹寅和我谈过三次,虽然有很多观点都不赞同,但那句“谁都不能肯定皇上的圣意”却千真万确。我反复考虑,思前想后,哭过几晚,决定接受他的劝告。一月来,我和胤禛从表面上看好似没事,但相知相许的心在一步步远离。相见时难别亦难,一段真情,得到不易,放弃更难。有时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一桩相亲相守一辈子的婚姻?还是一颗生死不离的真心?
若荣道:“时辰不早,我出宫了。”说完朝顺贞门的方向走。我啧啧两声,感概道:“真无聊啊。”雪珍来到我身旁,笑道:“雪珍也无聊。御花园大,宫灯多,却不如雪珍家乡的灯市热闹。而且就算是大吵大嚷,嬉笑怒骂,也不会有人管。”我叹口气道:“要是能去京城内的灯市逛逛,也便知足。”
胤祥走向我,笑道:“想出去?跟我来。”我苦笑道:“奴才岂能随意出宫?况且今晚还要当值,一会李谙达见不到我,小命怕是没了。”胤祥郑重其事的“嗯”一声,对身后的王贵嘟哝几句,“可以走了。”我道:“十三爷可得保证奴才不会挨板子。”胤祥拍拍胸脯,“若真挨板子,堂堂阿哥帮你挨。”我很想出宫溜一圈,忙不迭的答应。
出了神武门,胤祥带着我拐进附近一家衣店。出来时,胤祥着墨蓝大褂,白玉缀腰。我穿粉色衫子,披了件粉色披风。
街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花灯,色彩缤纷,绚丽灿烂,倒真是人间琼色。我和胤祥深陷人流,边走边看,偶尔顿足猜谜。
走了一程,碰见了随曹寅进京伺候曹寅的涵依,又意外又愉悦,“你怎么在这里?”涵依向胤祥行了个礼,笑道:“老爷允许涵依出来赏灯,没想到遇见了大小姐。”我道:“一块走。”涵依道:“好。”胤祥心不在焉,不断打望来回经过的女子。我道:“难道是没吃够元宵?”胤祥没理我,自言自语道:“今晚整个京城的女子都会出来看花灯,她究竟会在哪里?”我扯着胤祥胳膊,“她是谁?”话一出,便反应过来,和胤祥异口同声说出“静姝”二字。
忽见胤禩,胤禟,胤礻我,胤祯迎面而来。我和涵依对他们微微欠身,胤禩浅笑还礼。胤祯三步并作两步跨,站在我跟前,阴沉着脸,“昨儿约你今晚出宫看花灯,你说要当值,这会怎么出来了?”我不卑不亢的道:“十三哥帮悠苒给李谙达告假了。”胤祯瞪着我,冷声道:“左一句十三哥,右一句十三哥,叫得可真亲切。”
我微微一怔,想回讽胤祯几句。涵依紧拽着我胳膊,低声道:“大小姐,我们快走吧。”我侧头,见胤禟托着下巴笑,一道不友好的光射在涵依身上,心想,这是个好色的主,可不能让她打涵依的主意。瞟了胤禟一眼,在胤祥耳边低声道:“时辰不早,继续找吧,晚了可不好找。”胤祥点了点头,告别几位阿哥。
胤祯非要和我们赏灯,我无奈,只好陪他一搭没一搭的瞎聊。胤祯冷不丁拉起我双手,左看右看,脸白的跟张纸,低声喝道:“这是谁送的?”我斜眼瞥他,并不作答。他放开我,大声道:“是十三哥送的?”我轻哼一声,收回手,没肯定也没否定。胤祥听到,要张嘴解释。我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笑两声,继续赏花灯。胤祯怒视我半晌,终究顶不住我没表情的脸,拂袖离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街边有家酒楼开业,门前偌大的广场正进行舞狮表演,锁啦锣鼓喧震天,鞭炮礼花节节绽,场面热闹非凡。三人颇感新鲜,停步观看。我拍手叫好,涵依道:“十三爷往那边跑了。”我和涵依扒开人群,去追拐向西街的胤祥。
胤祥跑了一会停步,我跑到他身边,“怎么了?”胤祥苦笑道:“刚刚明明看见她和思琪的身影,岂知在这个路口消失不见。”我扫视周围,除了五彩缤纷的花灯和来来往往的百姓,哪有佳人的踪影?
时辰不早,我还要回宫,不敢逗留太久,送涵依到驿站,向曹寅道完安,和胤祥向神武门走。
一路仍是花花绿绿,霓虹跳跃,但胤祥已没先前的期盼劲。我安慰几句,见他仍是愁眉不展,拽他到一排花灯前,笑道:“我们来猜灯谜吧,出来一趟也不能啥都不干。”胤祥用低沉的语气道:“好吧。”
不知是题目太难,还是我肚里墨水太少,看了好几个,一个都猜不来。胤祥不愧文武全才,只听他连声道:“第二次握手,‘观’字;东施,‘妞’字;轻描柳叶,‘画眉’嘛;木材遭水劫,‘林冲’也;桃花潭水深千尺,谜底应该是‘无语伦比’;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个是,这个是……”
我拿起写着“爱好出游”的花灯,叫胤祥帮我分析分析。等了好一会,并未听见胤祥的声音。我诧异侧头,惊奇呆住,只见胤祥一动不动的站着,一字一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语气激动喜悦夹杂,外加几分紧张。
胤祥用颤抖的手扒开一盏花灯,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两眸生辉,腮边洋笑,嘴角挂情。顺着他眼光望去,白裙飘飘的静姝亭亭站立,娇颊绯红,两股秋水时隐时现,在百灯映照下,美丽不可方物。两人两只手同时紧握鸳鸯戏水花灯的灯绳,意外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这是一个美梦,又似一场幻戏,不敢眨眼、不敢说话、不敢深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的身影就会消失。
我高兴的想,这可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胤祥注定要欠我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