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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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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冬
为胤禑过完寿辰离开长春宫时,北风刮得正紧。马上就是腊月,天寒地冻,除了巡逻的大内侍卫和奉主子办事的宫女太监,整座紫禁城恐怕只有我这个特殊的人才有资格和闲心在各个宫之间瞎转。也许康熙看中我遗传了奶奶做保母的基因,再加上充分信赖我,所以给我这么多事做。如此甚好,生活可以充实些。
走到坤宁宫附近,看着青松,心想,总算还能见点绿。眼下还不想回旖旎园,于是找片幽静的地,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发呆。
忽听有人道:“又见着你了。”我抬头,弘昀站在一棵青松下。我反复弹几下石头上的灰,“来,一起坐。”弘昀朗声应道,和我并肩坐,学我的样子,托腮看脚边的枯草,喃喃自语道:“阿玛书房里有一幅画,上面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我吃惊的盯着弘昀,满脑子问号。弘昀道:“阿玛说不能骗人,弘昀没有骗你,阿玛书房里的那幅画,你是笑着的,跟小仙女一样笑着的。”我刨根问底,“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在想那幅画究竟是个什么样?是谁画的?何时画的?”弘昀憨憨笑道:“阿玛不让我们进静斋的书房,我是偷偷溜进去发现的。”
牛头不对马嘴,不知是老实还是呆笨。问了半晌,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弘昀若有所思的道:“你是不是还在生额娘的气?”我愕然,“我生你额娘的气干什么?”和芷卉打过几次照面,但连容貌都没看清,自然不存在芥蒂。至于胤禛其余的妻妾,从没见过,何来生气之说?
弘昀把头凑到我耳边,低声道:“上次见你时手被花刺划到,额娘知道后,可能对你不满,因此叫人把你推进荷塘。那天阿玛狠狠骂额娘,额娘哭了好久呢。弘昀很心疼额娘,但觉着额娘不对,便不帮额娘。”
原来那日的“罪魁祸首”是胤禛的侧福晋李欣妍。但她肯定不是因为花刺的事对我不满,十之八九是因嫉生恨。心术不正,恃宠而骄,生出来的儿子居然憨厚可爱。看来弘昀遗传的全是胤禛的基因,不过似乎没遗传他的机智。
我很是不快,但不能把火撒在小孩身上,拍掉弘昀瓜皮绒帽上的几片雪花,笑道:“那事过去好久了,我还生什么气?”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一转眼就不见了?快点给我找,万一有什么事,你们统统都要受罚。”
弘昀扯着我衣袖,轻声“嘘”。我拉着弘昀的手起身,穿过青松林,站在铺满薄薄一层雪的甬道上,搓着他双手,“和谁一块来的?要去哪里?我送你。”弘昀道:“和阿玛来的,不过我不想回去。回去后阿玛要检视我功课,昨晚太困,没有背下《桃源行》,阿玛会重重罚我。”
我双手搭上弘昀肉乎乎的肩膀,“你阿玛平日很凶吗?”弘昀道:“阿玛说男子汉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嗔道:“你才多大点呀?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呢,你阿玛说的不对。你应该反驳,和他据理力争。他要是顽固不化,你就和他……”掩嘴低笑,小声道:“你就挥拳和他比气力,如今打不过不要紧,将来他老了……”
一个声音冷冷的道:“有你这样教孩子的?”我随口答道:“实话实说而已。”话未落音,寒风刮来,飞雪淋了我一身。我猛地回头,见胤禛面无表情,怒目而视,顿觉头重脚轻,心扑通直跳,连打三个寒颤。
弘昀怯怯行礼,双手紧紧扯着我袖角。我强撑着脸笑,暗自后悔口无遮拦,惹来“火神”。
不知为何,明明已和胤禛心贴心,却总是很怕他。我想肯定是先入为主,要是没耳闻他雷厉风行的处事方式和严苛残酷的惩治手段,应该不会这么提心吊胆。
弘昀在太监的引领下离开,我对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静等“火神喷火”。半晌,胤禛没有开口,只觉一道寒光射向我。我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用脚踢地上的雪。
胤禛道:“冷吗?”语气颇为不悦。我不敢直视他,摇头不语。胤禛淡淡的道:“在别人眼里我很凶,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我抬头盯着他不知是阴是晴的脸,回忆认识后的点点滴滴,笑道:“你是傲骨铮铮的梅,你是空幽淡泊的兰,你是虚怀若谷的竹,你是清隽高雅的菊。”
胤禛眉角轻挑,得意洋洋的道:“四君子都被我占齐,听着不像真的。”我笑道:“四者兼而有之,都是肺腑之言。”胤禛放声大笑,苍白的脸和漫天雪花融为一体。我和他一起笑,仿佛碰到一件无比开心的事。笑着笑着,心底泛起一阵伤痛。他是个至情至性的实在人,不是喜怒不定的伪君子,希望他永远都有灿烂的笑。
胤禛收笑,仰头看天,“雪越下越大,天也要黑了,你快回旖旎园吧。”我左顾右盼,见空无一人,笑道:“四贝勒可不可以送奴才啊?”胤禛弹掉大氅上的雪花,佯怒道:“你教坏我儿子,还好意思让我送你?”我装作失望的样子,躬身道:“奴才告退。”又嗔道:“四贝勒一路走好,小心摔跤。”心里嘀咕,一路踉跄,最好摔跤。
走了三步,听见胤禛朗声道:“看在你夸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的送你一程。”我回眸一笑,“谢四贝勒。”胤禛和我并肩而行,轻声道:“谁把冰绡细剪裁,絮飘轩槛粉铺苔。北京好几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我点了点头,接了两片雪花,往胤禛脸上拍。胤禛闪身避开,抓住我胳膊,喝道:“无法无天,看我不罚你。”
我笑道:“四贝勒准备怎么罚奴才呀?”胤禛滴溜溜的转动眼珠,做沉思状,“罚你……罚你……”看向一边,喃喃道:“容我想想,容我想想。”我眨巴几下眼,嘻嘻哈哈道:“到底怎么罚呀?”压低声音道:“难道四贝勒舍不得罚?嘿嘿,肯定是舍不得。”
一股热热的气息忽地扑向我,我还没反应过来,胤禛在我左脸颊上轻轻一吻,戏谑道:“终于找着机会讨回来啦。”我瞬时呆住,睁大双眼看胤禛。胤禛俏皮一笑,放开我胳膊,负手前行,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回过神,捂着微烫的左脸颊,慌忙往四周望,幸好天已大黑,一丈外便看不清人影,不然被人撞见,轻者去辛者库,重者怕是没小命。胤禛顿步,带着笑意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晚了宫门下匙了,我就赖在你屋。”我笑道:“想得美,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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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于前几日进京述职,此时正坐在旖旎园的石凳上。我搬了把矮椅坐着,依偎在曹寅腿边。
暖暖的阳光照着,没有寒风,没有雨雪,只有一份浓浓的亲情。有父亲在的感觉真的不错,舒心、惬意、温馨。尽管只有三年的密切相处,两年的书信交流,但我已把他当做我的亲生爸爸。
曹寅抚摸我头发,叹口气道:“一年多不见,瘦了不少。”我拉着曹寅日渐苍老的双手,笑道:“女儿没事,倒是阿玛,天天操心费神,可得注意身子。”曹寅喝了口水,“悠苒,阿玛想跟你说一些事。”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阿玛有话就说,女儿一定谨记。”曹寅望向天空,缓缓道:“语薇没和八阿哥在一起,终归是件好事。”我苦笑道:“纳尔苏对语薇痴心一片,语薇嫁给他是嫡福晋,比起八阿哥那边,当然是件好事。”曹寅道:“有些话阿玛不能对你讲,但不讲又觉着放心不下。”
他脸色蓦地变得很凝重,“皇上子嗣众多,个个都是人中之龙。这太子……你御前当差这么久,应该知道皇上对太子有诸多不满,但只是敲山震虎,并没击中太子要害。各皇子党派自成,互相勾结算计。大阿哥,三阿哥,还有名声颇高的八阿哥等几党,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我们曹家世代只忠于皇上,因此你不要和这些人走得太近,这也是皇上不可能答应八阿哥赐婚请求的原因之一。”
我吃惊不小,现在就开始明争暗斗了吗?我不想知道这些,我还在等待若即若离的幸福。
曹寅道:“皇上是父亲,也是国君,和皇子既是父子关系,也是君臣关系。相对君臣而言,‘父子’二字不算什么。必要时……哎,身为一国之君,需有大爱大恨的胸襟才行。”我低声道:“太子做了那么多坏事蠢事……”
曹寅捂着我的嘴,扫视周围,在我耳边低语:“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谁都不能轻易相信。”我低声道:“太子嚣张乖戾,不尊师爱幼,纵容手下胡作非为,甚至贪赃枉法,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