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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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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秋
金秋来临,第一次伴驾塞外画上完美的句号。回到阔别半年的旖旎园,觉着很亲切。今日暖日挂空,我在院里沐浴阳光,雪珍坐在石凳上做女红。
前天收到了曹寅家书,他说语薇已抹去赐婚带给她的伤痛,让我不要担心,还说年底会进京述职看我。我知道他在安慰我,语薇要真是原谅我了,何以不给我回信?
雪珍摇晃手里的绣花绷子,“悠苒姐,这簇红杜鹃绣得怎么样?”我看了看,称赞道:“针法紧凑,色彩鲜艳,花瓣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又是跟婉仪学的吧?”雪珍“嗯”一声,带着一丝浅笑,巧手灵活运作,专心绣花叶。
娉婷的芳华少女,不是初见时满脸羞怯的小丫头。淡眉华华,杏眼忽闪有神,明眸皓齿,巧鼻上缀着几颗小雀斑。或深或浅的黑点不但不影响美观,反而增添几分俏皮。
我望着天空,猛地想起出塞前曾答应亦凝回京后要去给她请安,给自己脑门一记,“雪珍,我得去躺承乾宫。”雪珍道:“是看尤贵人吗?”我”嗯“一声,“你愿意呆在这里就呆着,不愿意呆着就带门离开。”说完急匆匆的出去。
来到承乾宫的凝芙斋,尤贵人和密贵人正坐在院里的木质长椅谈笑风生。我上前请安,尤贵人嗔道:“你要是再不来,我得遣人把你抓来,杖责你三十大板。”我讨巧道:“奴才知罪,请尤主子手下留情。”密贵人打量我,啧啧叹道:“几月不见,越来越水灵了。”我笑道:“谢密贵人夸奖,奴才觉得两位主子靓丽许多。”尤贵人和密贵人微微一笑。
我见院角有一架秋千,颇感惊讶,“什么时候搭的?”尤贵人道:“两月前,我弟弟进宫看我时搭的。”我道:“今日阳光明媚,暖风习习,两位主子去荡荡,飞起来很好呢。”尤贵人嘴角一抿,酒窝深漩,眼带嗔容,“就你爱玩。”又道:“不过清风拂面的感觉确实不错。”
我拉着密贵人胳膊,“奴才来为密主子摇秋千。”密贵人道:“好啊,很久都没玩过了。”在映晗的搀扶下坐上秋千。我拽着绳子,随意摇几下。密贵人笑道:“在苏州王府的闺房外有一架秋千,小时候,经常吵着闹着要表哥陪我玩。进宫后,不知为何,再也没有荡秋千的心思了。”我道:“要不要使劲荡几下?”
尤贵人道:“我来帮忙推。”密贵人道:“别,别,别,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我轻笑几声,“密主子就似倾国倾城的牡丹,永远都是娇媚之色,哪里会老?”密贵人捂着手绢轻笑,眉心的美人痣在暖阳照射下,愈发显得动人。尤贵人笑道:“姐姐要是不荡,我便来荡。”密贵人道:“好啊。”起身把尤贵人按在木板上。
我待尤贵人坐定,和悦蓉轻轻摆动绳子,随之加大力度,最后用尽全力推绳。尤贵人轻飘的身影在半空来回闪现,欢笑声久久盘旋。
这才是真实的她。青春年少的她,不应被禁锢在深宫等着帝王偶尔的垂青。可这就是八旗女子的命,谁都没法改变。只希望康熙能在万花丛中看到这株盛开的菡萏,不要让她迅速枯萎。因为在她心里,康熙是天,是地,是她人生的全部。
我陪两位主子聊了半个时辰的天,斜阳偏西时,跪安告退。临走前,密贵人拉着我的手,柔声道:“再过两月是胤禑十四岁寿辰,到时你来千兰轩,我们为他过寿辰。”我满口答应。
走到旖旎园外,胤祯从夹道冒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真巧啊。”我解颐一笑,道了个福。胤祯道:“好久不见你,看你心情似乎不错。塞外的风光很美吧?”我仰望碧空,大声道:“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那里比京城开阔,空气也清新很多。要是天天可以过那种生活,该多好。”
胤祯浓眉微挑,盯着我双手,笑道:“你没戴我送你的手镯?”我轻声道:“奴才不习惯戴,再说,即使要戴,也得戴自己愿意戴的。”胤祯“哦”一声,“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戴,我可以等。”
我进了院门,正色道:“有些话真该给十四爷讲明白。奴才这个人秉性柔弱,但对感情从不含糊。奴才说不喜欢十四爷,十四爷就算做再多的事,奴才也不会动心。收下手镯仅仅因为那是十四爷的心意,十四爷过十九岁寿辰时,奴才也会送上一份薄礼。这个不代表别的,只代表深宫内难得的友情。希望十四爷早日明白,打消等奴才回心转意的念头。”
我一面说,胤祯一面笑,待我说完,坐在石凳上,伸个懒腰,“就这些?”我道:“能说的就这么多。”胤祯懒懒的“哎呀”一声,“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坚不坚持是我的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无可厚非。”我道:“十四爷,您……”
“十四弟,悠苒。”
我见玉盈急急走进,迎上去道安,玉盈道:“免礼免礼,哥哥来你这里没?”语气有几分着急。我摇了摇头,和胤祯异口同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玉盈叹口气道:“皇阿玛今日给哥哥赐婚,哥哥欣然领旨,但神色不对。来我那里坐了一会,说要到处走走,我不放心,出来看看。以为在你这里,没想到没在。”
胤祥的心在静姝身上,佳人迟迟没音讯,却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心情肯定不好。我幽幽的道:“请问公主,皇上把谁赐给十三爷了?”玉盈道:“兵部尚书马尔汉的女儿,明年开春就要完婚,而且还是嫡福晋。”胤祯抚掌大笑,“十三哥老大不小,也该有个嫡福晋了。可是他为何不高兴?难道……”
胤祯把一道复杂的眼光射向我,我眉头微蹙,“怎么了?”胤祯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十三哥为何不高兴。”话刚落音,听见胤祥笑道:“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欣喜若狂,一会儿出宫了去买鞭炮放,还要喝酒大肆庆祝。”
胤祥踏着大步走,笑脸遮不住眼底的抑郁。玉盈拽着胤祥胳膊,低声道:“哥哥去哪里了?我很担心。”胤祥道:“到御花园散散步。”玉盈道:“不要想太多。”胤祥道:“我没有想太多。”
我见胤祥勉力撑笑,十分沮丧。胤祥看着我,“你放心,我心情好得很。即使有了嫡福晋,我也……”转而看向胤祯,“十四弟,赏个光,陪十三哥骑马射箭。”胤祯狡黠一笑,“今儿就跟十三哥好好较量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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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席上发生那段小插曲后,若荣不似以前那样爱笑。当值时,布置完侍卫的宿卫次序,一动不动的站在乾清宫外。我走到他身后,开玩笑道:“难道是在想那位热情火辣的郡主。”若荣淡淡的道:“不是。”我正色道:“如果有什么烦恼需要跟我说,随时叫我,我洗耳恭听。”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我静站一会,转身进宫。
我为康熙研磨,理书,添茶,捶肩,揉背。一个时辰后,再次走到宫外,若荣还保持着方才的站姿。今日是个阴天,秋风瑟瑟,吹起一卷卷灰尘,那灰尘在若荣周围盘旋。风蓦地停止,灰尘落入地面,若荣随之转身,对上我关切的眼神,笑道:“我如今需要你洗耳恭听。”
我道了声“好”,吩咐采蓝和环秀安排康熙的晚膳,同若荣在诺大的乾清宫广场绕圈。静静的绕了一圈,风再次怒吼,呼呼叫嚣天地,眼看一场暴雪就要降临。
若荣仰望天际,缓缓道:“夜色寒,月如冰,心神俱伤谁人知?悲,悲,悲。北风恶,雪飘零,哀怨痛苦无人晓。错,错,错。”我轻声道:“还在为郡主的事费神吗?”若荣站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郡主。”我点了点头,和若荣并肩站着。
若荣凄凄的道:“自她的魂魄消失在紫禁城后,我的心也随之而去。我们两个,一个是夏天的雨,一个是冬季的雪,注定不能相守。”我怔住,原来他真的经历过一场生死相隔的爱恋。
若荣道:“康熙三十五年,我十六岁,贞儿十四岁,在京郊的菊花盛会上,我们一见钟情,彼此相爱。但是作为八旗女子,必须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康熙三十六年,她入宫选秀,后被选中。同一天,皇上为我指婚。从此,我们被这道高高的院墙阻隔。
雪忽然落下,比鹅毛还大,不消一刻,眼前一片模糊。若荣抬起手,指着在风雪中屹立的午门,神情既哀怨又无助,“这道高高的墙,不知成全了多少追梦人,也不知阻隔了多少有情人,更不知掩埋了多少伤心人。”我望着巍峨的建筑,暗自悲恸,真是“成也选秀,败也选秀”。
若荣道:“为了能离她近点,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也好,康熙三十七年年初,我考取三等侍卫,成为皇上身边的御前行走。一年当中,倒也能见上一到两次面,但每次只能用眼神交汇,从未说话。康熙三十九年,她得了场大病,再也没有好过,离开了我……”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低沉无力,眼角似有泪溢。
我拿出手绢给若荣,若荣没接,“五年前的今天,天空也飘着雪,她熬到了人生最后一刻。五年,整整五年,她还好吗?进宫前,我们曾经约定,必须忘记过去一切。八年来,我试着努力做,但还是会在午夜时梦见她。我也想重新找一份你情我愿的感情,和挚爱相伴一生。可茫茫人海,找一个知心的人谈何容易?况且,即使找到了,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无力苦叹,可恶的选秀,害了多少痴男怨女?皇上只有一个,非得要这么多人来伺候?宗室王公娶老婆,非得要从这里挑?
若荣定了定神,笑道:“我说完了,回宫吧。”我道:“不要总想着以前,要想着以后。”若荣道:“谢谢你,悠苒,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