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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是个挺好 ...

  •   Alger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

      这还是我隐去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只把被击中前后的所见所闻简略讲了讲的结果。

      我不认为这是幻想,但是既然他想听我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知道凶手是谁。

      “也就是说,你在遭到枪击后醒来,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对吗?”这就是他从笔记本上的一堆关键词中提取出的最终信息,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正要出声辩驳——没有了那些细节的加持,这句话怎么听都显得滑稽。

      可他抬头看我时的表情实在严肃,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敏锐地意识到,他的长篇大论和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让我产生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难道不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吗?”我试探着问道。

      “不算是。”笔尖移动的速度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几乎是在书写的间隙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先跟你讲讲雅典娜计划是怎么告诉我的:确实发生了枪击,这不是你的幻想。

      “但是被击中的是坐在你身旁的助理,而你因为惊吓过度陷入昏迷。他们给你做了一大堆检查,发现你什么事都没有却醒不过来。再加上一直以来的、关于光环副作用的心理定时炸弹,他们就找上我、想让我看看你脑子里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并不能直接读取你脑子里的影像——不知道他们是对‘实验观测’有什么误解。

      “顺带一提,”笔尖终于停住,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词上画了个圈,“我是个严格遵循八小时工作制的劳动者,现在已经不属于我的工作时间,所以在等待你转醒的时候,我干了些自己的事情。”笔记本被合上,他起身走向阳台,端详着自己的那幅画,“这会儿的功夫,它也干的差不多了——这可不叫擅离职守。”

      我没有了观察那些鸟的心思,双手合十,用拇指撑住下巴,尽可能把大脑里那些盘旋的数据和图案赶出去,艰难的留出一点处理这些信息的空间。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客厅墙上的挂画上,在那些斑驳的色块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走,试图在它们之间画出些清晰的逻辑线。但我失败了,它们不甚分明的边界很让我为难,就像我自以为理清的思路,转眼就和其他的东西融为一体。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不能写在纸上的问题,哪有最完美的答案呢。”他像个电视剧里的毛头小子,伸出手在我放空的双眼前来回挥舞,“我以调整状态为由,帮你请了个假。但是没跟他们说具体的时间——这要看你,刚刚目睹了助理死在身旁的叶先生。”

      他是第一个会在我思考时干扰我的人。

      “没什么需要调整的,我在紧要关头从研究里抽身,他们肯定要跳脚,我还是必须回去——”我话没说完,就被拉着手臂带去了阳台,“别动不动就碰我。”

      我没有洁癖,只是不太喜欢和活物接触,尤其是没有毛的活物:温热而柔软的皮肤、搏动的脉搏、坚硬的骨骼、受到牵动的肌肉不断收紧和放松、血液流动,还有你无法掌控的、另一副躯体的自主运动......我并不总是想到这些,只在相接触的时候,感到不同程度的不适。

      “我道歉。”我花了些时间从皮肤接触的不自在里恢复过来,Alger站在我旁边,双手撑住阳台的栏杆,并不看我。

      那群鸟还在树底,似乎比之前还多了几只,一旁的长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位老人,正把手里的面包揉碎。

      “你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了?”我终于知道那股陌生感来自何处:每次联盟大会上,生态污染都是个重要议题,最后也总是被代表你一言我一语地糊弄过去。联盟里没有几个地方能看见成群的鸟向路人讨要食物了,迁徙的候鸟更是罕见。

      但是向这条不长的街道上望去,能有近十种叫不出名字的鸟在视野里一闪而过。虽然是冬天,这里的太阳却不像冰箱里的灯是个摆设,照亮的地方都透着暖意。

      “应雀街,回应的应,鸟雀的雀,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我在租房中心花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我不太在乎离自己工作的地方远还是近,也不关注交通条件如何,反正我也不出门,多数时候只是在家分析助手发来的数据,以及胡乱画些东西。”他的目光随着一个蹦跳着走路的男孩移动,看他从街那头走近,又在鸟群附近停住,猫着身子靠近鸟群,再张开手臂猛地向前一扑,惊走几只胆小的鸟,看他没拉好的书包拉链。

      “你的工作状态如何,我比你清楚,能在你的销假申请上签字的人是我。再说了,让雅典娜计划的那帮人焦头烂额一段时间难道不好吗。想不通的就暂时不想,看不清的就暂时不看,去面对一些模糊的东西。”Alger被那个男孩逗乐,唇角扬起,轻轻地笑起来。

      “没有比这更这适合休息的地方了。不介意的话,不妨就待在这,房东是个很好的人,过会儿我带你出去走走,顺便跟她报备一声。”

      受惊飞起的那几只鸟落上树梢,又落回地面。我终于找到了那只灰鸟,把画中的那些特征一一对上。它在落地后机警地转着脖子,又踏步向老人手里的面包去。

      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就汹涌袭来。我说不上来是被Alger的哪句话打动,还真的起了些放松的念头。我忍不住微微侧头,用余光打量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的泪痣。Alger显然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却又恰到好处地并不看我。

      我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也许曾经也有玩得来的朋友,但在光环降临后,我所面对的人就总是显得有点……无足轻重:他们常常无法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接不上我的话,选择性忽略那些他们不了解的领域,又在他们一知半解的领域装模作样。起初我会开口点破他们,但那些阴晴不定的面孔和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就像苍蝇一样难缠,久而久之我便选择保持沉默。

      我并不生气,只觉得无趣......我承认这样说有些傲慢,但是多数人连及格线都达不到,我又能指望从没有价值的人身上学到些什么、获得些什么呢?“独一无二”不是已经把代价写得清清楚楚了吗。

      至少现在,Alger及格了。半空中凭空出现一只红色的记号笔,在他的脑袋边上写了个“60”,再画上一个加号。

      “时候也不早了,要是打算赶在超市关门前添置好东西,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长椅上的老人喂完了手里的面包,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慢慢走远,Alger敲了敲我手边的栏杆。

      可我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吗?

      他肯定在我困惑的神色里读出了这句话。“你不会打算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上街吧?光环选中的先知,叶之献同志?”

      不然呢,“有什么问题吗?”

      Alger抬手扶额,从壁柜里翻找半天,拿出一个木盒,又取出一个食指大小的玻璃瓶递过来,“我倒是无所谓,但请你多少有点风云人物的自觉。你不能指望整条街没一个人认得你的脸。”

      “这是什么?”我接过那个玻璃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或是标识,肉眼除了它无色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一些我捣鼓出来的东西,是个以防万一的小道具,喝下去之后能根据你脑海中最清晰的人脸逐渐改变你的外貌,大概在半个小时左右完成,效果能持续约四小时,代谢完了就会恢复你本来的样子,也是半小时。

      “你应该知道‘夫妻相’或者‘主人和宠物会越来越像’这些话,它们也不全是毫无依据,人就是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谁和谁像、谁和谁不像,我只是把它放大了。虽说做不到一模一样,但是‘神似’这种事谁说得清楚。发展到后期......”他看我一眼,没再说下去,“放心,害你对我没好处。”

      我倒是不纠结Alger会不会害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你现在的这张脸,是你真实的样子吗?”他闻言愣了愣,“如假包换——我也没什么伪装的必要。提醒一下,最好是想着固定的某一个人,组合起来的脸多少会有点怪。”

      它尝起来很像小时候喝过的葡萄糖酸锌口服液,说不上来的甜和说不上来的酸。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面对最困难的部分:在记忆里找到一张清晰的人脸。记人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不知道脸盲算不算光环的副作用——应该不算,光环降临前我就做不到。或许我能零星记起某些人的某些特征、并在和他们见面时认出他们,却根本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五官在我眼里只是线条,是弧线和直线的组合,每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不是吗?

      ——“灰鸟。”

      Alger拿起那幅画,将它立在墙边,喙尖的红在我眼前闪烁,像墨汁滴入清水那样,扩散成清晰的轮廓,又和眼前人重合——目前我能描摹出来的脸,好像只有Alger。

      我本来没觉得抄袭这位刚刚认识的室友的脸有什么问题,倒是Alger转身观察这些变化时露出的神色,我越看越觉得怪异。“如果你观察我的时间足够长,应该不难发现我脸盲的毛病。”我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只是,我还以为你至少能记住自己助理的样子。”他很快就调整回那种、不远不近地安静看人的状态。

      我的助理……我记得他来自联盟东部的某个地方,脖子上总是戴着绣着太阳的护身符——

      “不过这样也好,解释起来更方便。接下来,我会带你去拜访我的房东。事先声明,她是个挺好的老人,就是可能海马体受过损,记忆力比较差——倒不是说她健忘,只是她会把事情的发生顺序弄混。所以她的话听起来可能没什么逻辑,你挑着听就行。

      “她叫费伊·托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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