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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很难说她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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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根据Alger的描述想象费伊·托兰西会是怎样的人:记忆混乱、年长的妇人、房东......我或许是有点刻板印象,可这些关键词组成的人物通常都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形象。
出于一些回避麻烦的本能,我甚至已经不期待和她的见面。
所以当见到费伊本人时,我很是吃了一惊。
她披着一件牛油果绿色的毛线开衫,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我看不清书名,只能依稀辨认出封面是一个面对镜头大笑的孩子。她的个子不高,却相当挺拔,可能比我想的要年长,头发已经趋近于灰白,看不见什么黑色;她的头发比这个年纪的老人要多,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凹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很难说她带给我的是怎样一种感受,只是当她看向我时,上眼睑盖住瞳孔上部,显得冷静而睿智——还有一些我辨别不出来的情绪。费伊对Alger的拜访似乎已经相当习惯,只是在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愣住。
“他让我想起了弟弟。”我被这句话噎住了,这样一位老人对着我喊弟弟,多少有点尴尬。
Alger上前一步,轻轻点头,“费伊,他成年还没有多久。今天刚刚到我这里,想住一段时间——这个年纪的孩子,你知道的,总是试着远离父母,到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去。”他并没有直说我的身份,只是顺着费伊的话,把这个问题轻飘飘地带过。
费伊露出了然的神色,“确实如此,弟弟们都是这样,让他安分的话是句句不听。”她侧身示意我们进屋,墙面的浅绿色让人放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费伊和我想象的样子都完全不一样,除了那句“弟弟”之外,她和那些阅历丰富、亲切温和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这时,Alger不动声色地凑近,“她的弟弟多年前死于一场空难,那时候才二十二岁。”我正要开口就着费伊的话说下去,闻言闭上了嘴。
“是因为她接受不了事实吗?”我压低声音询问Alger。
餐桌上放着一壶水果茶,费伊背对着我们从橱柜里取出三个玻璃杯,动作缓慢却从容。
“不,你可以理解成,她现在的记忆里还没有那场带走了她弟弟的空难——或者说,还没有发生到这里来?这是她的说法,我倾向于她只是暂时忘了。
“这样也好,至少现在她不会沉浸在失去弟弟的悲伤里。”
费伊的水果茶味道很好,没有我喝过的那么甜,果香和茶香都恰到好处。我像个被带去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抱着玻璃杯安静坐好,适时地笑一下,适时的看交谈甚欢的Alger和费伊一眼。
这样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闲聊、而不需要我发表任何意见的场合实在太惬意,我只需要扮演一个合格的哑巴弟弟,何况费伊的水果茶可比那些酒水要舒服太多。
我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们的谈话,眼神随着声音来源移动,像Alger告诉我的那样,“挑着听”。
Alger与费伊的熟络程度让我一度以为他至少在这儿住了三四年,直到费伊突兀地结束了关于小时候她参加弟弟的家长会的话题,笑着转向我,“我还记得一个月前你刚到这里的时候,拿着合同到处找128号在哪儿——他和你可真像,就是比你闷了点。”
他竟然只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适应新环境的能力真不错,如果换我,别说和房东成为忘年交,估计除了交房租,不会和房东有任何交集。
Alger显然对费伊思维的跳脱习以为常,自然地接上话,“他估计不喜欢有人说他像我,毕竟他是他,我是我。”
费伊闻言,视线的落点下滑,对着地毯的某个位置出神。她手里的水果茶还剩下大半,却好像没了继续闲聊的心思,玻璃杯落在茶几上,茶水沿着杯壁轻轻晃动。“抱歉,Alger,我不太舒服,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如果没什么事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如何?”
我对她情绪的莫名低落感到云里雾里,就像晴朗的天空转瞬之间阴云密布那样,多少有点无理取闹。Alger却直接放下杯子,试着拍我的肩膀又收回手,示意我起身,“当然可以,费伊,谢谢你的水果茶,早点休息。”我正好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跟着Alger道了声谢。
走到门口时,费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玄关上有备用钥匙,如果你需要的话就拿去吧。”Alger在鞋柜上拿起钥匙,在空中摇了几下,径直离开,在门口等我。大门关上前,我看见费伊又拿起了她的书,左手在眉心的位置轻轻按着。
房东和房客一样,不问人的名字。
“她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赶人吗?”我忍不住发问。对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和事我知道得太少,新奇感过去,身处陌生环境多少让我有点不安——而且我原本以为费伊会是个好相处的人。
Alger耸了下肩,摊手表示无奈,“不总是如此,可能是我的某句话或者某些东西唤醒了她不那么好的记忆?我第一次被这样赶走时也很迷惑,不过习惯就好。别和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斤斤计较,平常心,平常心。至少她的水果茶很好喝。”
这倒也是。水果茶换闭门羹,目前看来不算亏。
“走吧,我们去买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Alger回身把钥匙递给我,“虽说多数时候我都要带着你一起行动,但是事先做些准备总归不是坏事。”
我有多久没用钥匙开过门了?到处都是指纹锁和密码锁,甚至于像研究中心这样的地方,用哪个部位开锁都不奇怪。继“找到那只灰鸟”之后,我又对“用钥匙开门”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如果你已经有快一年的功夫不曾和外界好好接触,你会懂这种紧张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与我擦肩而过,谈笑闲聊的嘈杂声音靠近又远去,你会觉得吵闹却闲适;这里没有一本正经的研究人员,没有居心叵测的提问和镜头,也没有几个装模作样的自大狂。
过去我更多的是透过一层屏障看他们:研究中心的落地窗、车窗玻璃、镜头和眼镜,置身人群之中又是一种新的体验。我打量每个路过的行人,尽管我记不住他们,却乐于偷听几句他们的家长里短,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好却又切实地感到快乐。
这个样子在路人眼里应该很显眼,Alger用圆珠笔敲了下我的手背,示意我放松。
进超市之前我和Alger说好,我只负责跟着他,其余的一概不管,“做哥哥的人,麻烦有点当哥哥的自觉。”
他毕竟是一个观察过我这么长时间的人,肯定也知道,在购置生活用品这件事上我绝对帮不上忙,“你倒是接受良好,也不见你有点弟弟的自觉。”
虽然他是比我要大上一些——“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门都没有。”
“不至于吧,我不是才给了你钥匙吗?”不过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并不排斥有个像Alger这样的哥哥。
我隔着一段距离跟在Alger身后,视线一直追随着他脑后随手扎起来的揪儿,一面放飞思绪,一面继续我的“窃听”。
应雀街和联盟里的其他地方差不多,包容开放、和而不同,各式的面孔共处一室,仿佛已经将多元的文化视为自然而然的生活底色。
超市里的聊天,内容大多是些生活化的信息,我不太感兴趣。倒是那个能改变人外貌的葡萄糖酸锌口服液——就叫它口服液吧,效果只有三个小时,这让我想象着时间一到,自己就像倒放一样恢复本来的外貌。
尽管Alger应该不会犯超时的低级错误,我却忍不住想,如果有哪位幸运的路人多看了我几眼,惊奇地发现这个人转头就变样——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不会吧?你不会真的相信‘雅典娜计划’编出来的那些鬼话吧?”我忽然检索到某个关键词,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两个学生——仅仅根据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愣头青气息做出的判断,倒不是我比他们大了多少。
瘦高的男孩带着鸭舌帽,几缕黑色的头发在帽子下方翘起来;站在他右手边的同伴略微健壮一点,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了那位棉花糖头发的中年男代表。
我忍不住走近了几步。他们站在碳酸饮料的货架前,没有留意到我的靠近。“可是‘光环’的出现千真万确,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它!”翘头发男孩嗫嚅着,事实也被他说得底气不足。
“我没说‘光环’,我说的是‘雅典娜计划’。”棉花糖继续争执,“‘光环’是谁,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全都是政治家、科学家们的一面之词,他们从来不说真话!我们只能把他们吐出来的东西吃下去,谁知道他们咽下去的又是什么?噫。”
棉花糖被自己的比喻恶心到,“我才不信会有什么外星人真的愿意帮人类这样的发展科技,他们就是撒旦,只要诱惑我们吃下智慧树上的果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进行殖民扩张;谁知道上面的那帮人和魔鬼做了怎样的交易?新闻不过是他们编出来骗你的东西!否则他们为什么不说‘光环’到底有什么用?”
我简直怀疑他是棉花糖的亲生儿子。
棉花糖逐渐提高的音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翘头发还想说些什么,却显然不善于和人对峙,那副样子真是让人生气。
我决定捍卫真理。
“打断一下,这位棉......先生。”我站到两人中间,又向翘头发男孩那边挪动了一点,“我路过时刚好听到你们在聊‘雅典娜计划’的事情,其中有些观点我不是很认同,大概是从‘鬼话’那部分开始。我不清楚所谓的‘上面那帮人’知道多少,但你的知识量肯定贫瘠的可以。
“‘光环’顾名思义,它是会发光的。当一束光打到你身上时,它的波形振动方向会与你的视线垂直,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旋转,我们就叫他椭圆偏振光,而我们又恰好可以通过旋转的方向将偏振分为两种。
“在光环的光信号中两种偏振不相等,也就是说它暗藏信息。”我不在乎他们能不能听懂,反正我不太喜欢被动接受毫无根据的胡话——谁能忍受被按着头吃讨厌的食物?要不是那位棉花糖被安保拉出去了,我肯定要反驳的,“从中提取出那些重复的部分......”我话没说完,卫衣的帽子像是被谁往后拉了一下。
“行了,说够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