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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有个男人背 ...

  •   我......应该确实遭到了枪击,甚至还在失去意识前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理应死亡——

      可是眼前的房间陈设,无论是称作“天堂”还是“地狱”都不太合适。

      不同于研究中心里最常见的白色,墙漆的色彩搭配很是让人捉摸不透:正对我所躺着的这张床的是一面蓝灰色墙壁,正中挂着一幅意味不明的画,画中边缘模糊的色彩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半身轮廓,却缺少五官;床头靠着的墙壁刷着不规则的橙色色块,色块正中却涂着红色,像是给夕阳加了遮罩。

      从虚掩的门缝中望出去,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我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杯温度正好的水。

      抬手摸上自己的前额,光洁完好,既没有弹孔,也没有烧伤的皮肤……就好像我从未受到过枪击。

      推开房门,过道的墙上有红色与黑色交织,同样挂着一幅画,与房间里那幅基本一致,都是由色块拼成的人物轮廓,没有具体内容之差,只有色彩和光影之别,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些印象派绘画作品。

      也许这是他的自画像,也许是某种情绪的表达,也许是某种抽象存在的具象化……我经常像这样走神,过度拘泥于某些有趣的细节,比如卧室里那幅缺少五官的人物不像是画家故意设计,反倒像是画上五官后又将它们抹去,而这一幅则都是故意没有画上五官;又比如它们右下角的落款“Alger”都是蓝灰色的。

      没有日期,我猜想这是画家的名字。

      客厅的设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全是白墙,只在墙壁下方有着密集的、不同颜色的点状色块,像是这位不拘小节的画家直接在墙壁上试验他调出的颜色是否正确。墙上挂着一副与之前那些画如出一辙的“人像”,只是更大,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墙面。

      就在它的下方,摆着一张折叠式小餐桌,上面凌乱地放着扭曲的颜料管,零星几只没合上盖子,不断渗出带状的色彩。记忆深处的某些模糊影像被唤醒,似乎在光环降临前,我也曾有过这样注视着颜料管的时刻。曾经收容所每周会请一位特殊教师为特殊的孩子上课,有位总是把头发盘在脑后的女教师,经常夸我那些意味不明的“画”。说是画,其实只是颜料的粗糙组合——咳。

      有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在阳台写生,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垂至后颈。

      “醒了?”他不等我走近,提前发问。

      这是个没什么价值的问题,我不作声,只是靠近他,“你看那边。”我顺着他的画笔指示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树底有一群鸟,既像鸽子又像乌鸦——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我在画它。”他收回画笔轻轻点了下画布:这只鸟通体深灰色,只有喙尖缀着一点橙红。凑近看,深灰的底色上还铺着其它斑斓的颜色,他仿佛看见了阳光在它光滑的羽毛上折射出的其它色彩。

      单看画面,这绝对是一只非常漂亮且显眼的灰鸟。但当我转头看向鸟群时,它们时聚时散,为争抢一点路人扔下的食物不断变换脚步,彼此之间又是那么相似。而灰鸟混杂在鸟群里,难以分辨。

      我试着根据画中鸟的特征去寻找这只灰鸟,仍然一无所获。“你怎么确定自己想画的那只鸟在哪儿?”我忍不住询问。

      “它就在那里——认真看。”他正为画面添加并不明显的细节。我没有打断旁人工作的习惯,只站在他身侧等待,视线跟随他的笔尖移动。

      我头一次在研究之外的事情上投入如此精力,甚至乐在其中;又像是跟自己较劲,想把这只灰鸟的每个细节深深印在脑海里。

      我会找到它的。

      沾着蓝灰色颜料的画笔停在画布右下角,却又顿住,“我想你应该已经找到了我的名字,”他没有转身,只是放下左手的调色盘伸了个懒腰。我的视线转移,发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他的手腕空空,和我一样;左手的无名指,在从根部往上的第一个关节处消失,握拳时露出的创面表明,这不是新伤。

      “Alger。”我未免回答得太快,就像个自以为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其实只是喊出“一加一等于二”的小孩子,知道旁人的名字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闻言他笑出了声,完成了这幅画的落款,和我见过的那些画一模一样。他随即转身,把画笔扔进了画架旁的笔筒里。他穿着一件沾着颜料的深色围裙,和我的身高差距不大,只要平视就能直接望进他深褐色的眼睛,我看见自己此刻因难得的睡眠而稍显平和——你知道的,人如果总是睡眠不足,除了变得焦虑还会变得暴躁,高强度工作的人很难在社交中保持好脸色。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不再做自我介绍了。”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他似乎没有收拾画具的打算,绕过我去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听见这个问题后抬眼看向我。

      “难道你需要我上前来、郑重其事地伸出右手、再握住你的右手,上下晃动后再告诉你‘我叫Alger,很高兴认识你’吗?还是说你需要我像写简历那样,‘性别男,身高一米八三,今年二十八岁,如你所见是个画画的’?”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自我介绍那三言两语还不如这些画来得实在,至少它们看得见摸得着。这位先生,你现在就在我的房子里,也知道了我的名字,一些没什么价值的问题就不必再问了吧?这又不是相亲——问点有用的。”

      也是。明明自己在和旁人打交道时,也不愿回答没有意义的提问,和对方的了解往往只到互通姓名这一步,我却莫名觉得他在回击我对那句“醒了”的沉默。

      “Alger先生,那么请问我是否需要做自我介绍?想必聪明的你能把我带到这里,搞清楚我叫什么也不是多困难的事。”被人牵着鼻子走实在是很难受,我本来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放下水杯,把脱下的围裙搭在桌边椅子的靠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倒是不介意你介绍一遍,叶之献。雅典娜钦点的先知。”

      这个时候做自我介绍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我不擅长转移话题,他也没有要打破沉默的意思,只是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我不免有些泄气,“Alger,我,叶之献,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关于‘雅典娜计划’你又知道多少?还有,既然无事发生,那我什么时候能回研究中心?”

      他打了个响指,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吧。”我把自己慢慢移过去,坐在距他一人远的地方。

      “先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对‘雅典娜计划’了解得也许不如你透彻,但是对你,我却一清二楚。你也知道,把如此重要的筹码全部押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未免风险太大,核心决策组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来?除了对你本人的不信任外——政治家的职业病。更重要的是,光环对你造成的影响。

      “它真的让你看见了那些雄奇壮丽的图景吗?会不会,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它对你的思维进行的干涉?这会不会其实是天外来客为你编织好的幻境、而你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质疑。

      我很少感到如此强烈的愤怒,几乎无法思考。“那你们怎么会支持我胡说八道这么久?既然信不过,何必去听呢——”我想自己握拳的动作实在明显,他在我继续反驳的前一刻出声。

      “冷静,冷静,至少不要迁怒于我,我只是个观察者,两方的观点我都持保留态度。不过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那些把阴谋和怀疑刻进骨子里的人,是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的,要让他们完全相信你那个听来荒唐的经历实在有些困难——统治这个联盟的是一群鼠目寸光的疯子,不要因为他们怀疑你也是疯子而动怒,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伸出手臂试图拍我的肩膀,在被我躲开后顺势搭上了沙发背。

      “回到正题,我是个观察者,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心理学家,我和雅典娜计划不属于一个部门,只是暂时合作。”在他握拳清嗓子的时刻,我又见到那截断掉的无名指,失神了一瞬,情绪也被打断,“一方面,我们筛选出那些有用的东西,推进‘雅典娜计划’,毕竟人类不是靠避世走到今天的;另一方面,我们时刻警惕这其中有没有不利于人类的‘私货’。

      “我负责监测并分析你的精神状况,一旦发现你有焦虑、抑郁或者胡言乱语的征兆就会出面——常常是在你无法察觉的时间段进行,比如睡眠。毕竟影响人的脑电波,在当下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如果偶尔几次打扰了你的睡眠那我道歉。顺带一提,原本我已经习惯了你的状态忽好忽坏并进行对应的干预,但是近期你的情绪波动太过异常,寻常的干涉收效甚微。

      “我还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进行,就得知你在前往安格亚拉报告会的路上昏迷不醒。”最后几个字被他刻意拖长,音调下落,相当有说服力。

      “现在,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我叫Alger,你的观测者,你也可以认为,我是你的应急预案。在‘雅典娜计划’里,我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他两手摊开,视线移向墙上的挂画,“如你所见,还有一些个人爱好。”

      思绪飘远,路过阳台时又看见了那幅灰鸟,我没由来地把这幅画和Alger联系了起来,尽管我还是找不到这只灰鸟。

      灰鸟的轮廓和他的脸在晃动中重合,喙尖的一点红色和他的泪痣遥相呼应——尽管后者不是红色;翅膀上那些斑斓的色彩在他的眼睛里明明灭灭,让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深意。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点。五官深刻、剑眉星目的长相往往显出几乎不近人情的严肃,偏偏他左眼下一颗泪痣,往这严肃揉进了几分随性,也显得柔和了不少。我不太记得住人脸,此时却对他印象深刻。

      这未免太像一场幻觉。

      幻觉。

      为什么我的身上没有任何受到枪击的痕迹?大脑向我发出警报,曾看见的那些画面又一次浮现,枪击时的强烈感受袭来——我正了正心神,发觉自己竟然开始认真考虑他的话背后、暗藏的可能性。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在昏迷的前一刻都看到了什么吗?”我下意识望向声音来源,对上他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分明是温和的,却有一瞬间,让我想要移开视线。

      我有点好奇自己的瞳孔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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