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我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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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那个瞬间里想到这么多东西。
公元1963年11月22日——但凡见过它的人都会记得那段影像：当美国总统肯尼迪的车队经过达拉斯最繁华的地区时，你看到挡风玻璃被击碎，肯尼迪总统迅速用手护住额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有什么东西脱落下来，落上汽车后盖，又向后方飞去，他的妻子慌乱地试图抓住些什么；而这位先生，如同被抽走了雅典娜给予的那一点灵气，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下座位。
虽然我想自己此刻的样子不会比他好到哪去，不过也许是因为汽车停在路边，我没觉得有什么本属于我的东西脱落了——好吧，我的眼镜好像掉下来了。人可不能总是依赖外物，幸亏我的近视度数不高，低分辨率的世界看起来很不真实。子弹也许是从车窗的缝隙中射入，穿过我的头骨，那个过于亢奋的大脑终于能停下来休息了。
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确实预想到了自己将迎来这样的结局，甚至早早安排好了身后事。虽说我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除了实验室一无所有——哦，还有雅典娜赐予我的“智慧”。死亡降临，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四个月前。
“......基于以上计算，我们可以确定——制造这样一台装置是完全可行的。”说罢，我停顿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之类的字眼，环视会场中神色各异的代表们，示意他们可以开始提问了。
多数情况下，像这样的提问环节我都只需要先扶正眼镜，随后等待大概半分钟左右的沉默时间，再说一句“很好，那么今天会议就到此结束”就可以收工回到我的实验室——这里的多数人是什么都听不懂的，他们只需要你告诉他结论，一旦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无知。只有沉默才没有风险。
今天这次内部报告会却不太一样。在我留给他们最后十秒的关头，有个中年男人举起了手。
“也就是说，”我认不出他的脸，却认得他标志性的金发——他的头发蓬松但其实很少，像是有人揪下一块棉花糖放在他的头顶。几乎我每一场有关“雅典娜计划”的内部报告会他都会出席。
而此刻他的表情实在滑稽，鼻孔张大，不断地用纸擦着颈下的汗水，语气也同样夸张，“两年前那个突然出现、悬浮在联盟东南部的怪圈，真的给我们带来了有用的东西？而且偏偏那些未知的信息只能被你解码，又刚好能拼成某种不明装置的图纸？”也许我引用的许多理论他都没能理解，这段话也是错漏百出，不过他的概括能力确实不错，我也懒得争辩。
我忘了、也不关注是什么时候开始，地球上的人们终于开始试着团结起来——至少表面上是团结的，又是经历了怎样的摩擦和冲突最终重组为这个庞大的联盟，更没有读过它的历史和那些歌功颂德的诗句——如果不是那个光环的到来，我也许会一直这样蒙昧下去，世界里没有复杂的构造，太阳和花草都是有情绪的；也会把所有笑容都归为善意，与那些以看我出丑为乐的“朋友”继续和睦相处下去——
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曾经是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感统失调，天生愚钝，天生较旁人更慢半拍。只是曾经。
起初我以为那是一片云。
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云：恰好是一个圆环，比我用绳子在地上画出的圆要完美得多；它很高很高，我几乎看不出来它在下落；直到我看见它的边缘发出莹润的光泽，将周边的空间微微扭曲，我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片云。
而我站在那里。
剧痛。
浩瀚而庞杂的信息涌入大脑，根本不在乎你能否全盘接收，像是有尖刀在皮肤上划出一个个开口，再把这些信息从开口塞进每一个细胞里；我看见绚烂而斑斓的色块在眼前闪烁，有堆积成云的彩色烟尘在眼前翻涌，时而散开，时而压缩为浓稠的状态缓缓流淌，耀眼的光芒占据整个视野却又迅速归于黑暗，像星星一样的光点转瞬逼近，化为极具压迫感的星球后炸裂开来……
最后只剩一个光环，能看见有细密的光在其上流转，像在诉说着什么。
后来的事情便如那个中年男代表所说，这些异常吸引了整个联盟的注意——也包括，我。
在我身上进行过的那一系列检测都有着唬人的名字，但我一个都懒得记。最后他们得出结论，我的智商从数值上得到了显著提升，如同把一个量杯换成水库，知识像水一样涌入、将它填满。但是我身上真正发生的不止于此。
这种不明飞行物的奇闻异事不可能瞒得住，“光环降临赐予一个傻子超常智力”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在古老的希腊神话里，那个为阿波罗捏出的泥人灌注灵魂、赋予他们智力和灵性的智慧女神——民间更愿意称光环为“雅典娜”。
久而久之官方也默认了这个贴切的名字，而围绕着这个光环展开的一系列安排和规划，就被称为“雅典娜计划”。毕竟雅典娜的赐福——听起来就多么吸引人啊，我的经历又是多么的令人嫉妒。
而最关键的是，我之所见。
那像是某种特殊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我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解读那些流转的光背后隐藏的信息，和某些天外来客想要告诉我们的事情。闻所未闻的实验？从未被人类探索出来的物质？不明机器的图纸？只有我见过它，所有解密的信息来源都只能是我——尽管这令联盟领导层的某些人极其不安和不满，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起初，我感到兴奋，觉得自己在构筑通天的巴别塔。直到我面临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这个装置到底会带领我们前往何方？
“我想问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光环究竟是为何而来，谁把它放在这里，有什么意图？那些技术也许能为联盟带来巨大的好处——‘雅典娜计划’？多好听的名字，但是，谁知道这东西是敌是友？我们真的要去制造一个我们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装置’吗？它到底是什么？它会不会在启动瞬间就把整个地球摧毁？”
他越说越激动，面部毛细血管扩张，透出血液的红色，“只要我们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把自己送上绝路，这件事就不该进行下去！
“要我说，就该把所有的研究设备销毁，再把这个自命不凡的人送进监狱或是地狱！再说了，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谎言，我受够了真假参半的报告！”接下来，我能够大致辨认出他的口型，大抵是些不堪入耳的话，所幸他的麦克风已经被掐掉。他抓起桌上的水杯，迟疑了一瞬，保安在他有进一步行为前将他控制住。
场内一阵骚动，场中各位代表神色各异。
“你说，”我叫住我的助理，若有所思，“他们为什么要派疯子来听报告？”
除了疯子，还有傻子。毫无疑问，这个庞大的联盟里不可能只存在一种声音，更不可能只存在支持的声音，只是我很少去听。
对某些人来说，光环是希望，意味着技术文明不一定只能迎来灭亡，这是更加高级的文明在试图引领我们；对如那位棉花糖般的人而言，这是灾难，是诱饵，是特洛伊木马，是人类亲手制造的定时炸弹；还有些虔诚的宗教人员，坚信这是祂的神谕，“光环”正是祂的荣光，前来甄选出祂最忠诚的信徒前往极乐，为接到神谕的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傻子而捶胸顿足；还有人把矛头对准了我，认为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为的是进一步压榨纳税人……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其中那些偏激的声音里暗藏的攻击性。
即使是那位在会场大放厥词的代表，情绪激动时也会抓起面前的水杯试图扔向讲台，那么那些更为极端的人会不会选择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直接干掉我这个万恶之源呢？赞美和褒扬的声音往往无力，诋毁和谩骂才是致命的武器，它们往往潜伏在泥土之下，等着要了你的命。
你可以说这是未雨绸缪，至少我觉得还挺值得。我请了一整天的假，强迫自己从工作中脱身，为自己料理后事：没什么遗产，也没有继承人，连父母都没有；我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出生于何处，有过哪些朋友…..记忆的位置被冰冷的信息挤占，光环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光环降临前我在收容所长大，降临后我在研究中心度日，没有自己的住所，只是改造了实验室边上的休息室，衣柜里的衣服由助理清洗、更换。桌子、椅子、床、纸和笔都是研究中心的财产——我只拥有被赋予的智慧，和使用智慧的权利。
我更像是一个容器，使命是运用这些智慧制造“装置”，而我的躯壳和灵魂一文不值，呵。
这天难得的睡了个午觉，清醒后，我就回到了研究中心。没有人问我这半天里都做了什么“自己的事情”，只是交给我一份份数据和报告，等待我再说出些惊天动地的秘密。毕竟沉默是最没有风险的事情。
说实话，大脑的瞬间损伤让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能够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意识被切断、身体机能逐渐停摆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眼前没有经书中所描绘的金银色天国别墅或是金制的地板，没看见蜿蜒的牛奶河，也没看见长着硕大果实的树木或是美丽的少女——我不知道那些拥有信仰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在临死之际望见极乐平原，反正我不能。
这次出门是为了去联盟中心城、安格亚拉赶赴一场高层报告会，司机中途下车解决生理问题，助理在我身边整理报告时要用的资料。他显然吓坏了，我看见他随身佩戴的护身符从领口露出来，手指颤抖着迟迟按不准手腕上的终端——看吧，所以我不爱用这东西。
理论上说这次会议的行程和安排都是不对外公开的，也许是某些自认虔诚的信徒买通了我的司机，又或许是我的这位助理演技出色，又或者……谁说的清楚呢。我依稀记得死人最后失去的是听觉，这可实在有点折磨，我从不知道我的助理、这个看起来寡言的男孩尖叫起来调门这么高。
我自认为品行还算端正，不算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对了，忘了做自我介绍，我叫叶之献，很抱歉，直到死亡的这一刻才告诉你我的名字，我们明明才刚刚相识，我就不得不说再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请原谅一个被子弹击中的人吧。
不过我想，这样你就能记住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