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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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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蓝色的雨水,它们在玻璃窗户上活蹦乱跳。程甯舟看着那里沉默下来。
“可怜的孩子,告诉我梦里你都经历了什么?不要害怕,我会帮助你的。”
卡俄斯又一次开导安静的程甯舟。后者保持沉默。
“你知道的,这是康复治疗的必要流程。”
“……”他换来的还是沉默。
程甯舟身体失重,她靠着墙壁站起身。她微微晃身,随后光脚踩出地铺。绕过卡俄斯走到客厅的窗户处。
落地窗的设计因为美感需要,没有撞上防盗窗。
程甯舟的面孔倒映在玻璃窗上,她摊开手心覆盖了小面积的玻璃。外面的蓝色丝雨还在降临星际,它们深深浅浅,看着似有若无。
卡俄斯站在她身后,说:“你只是清醒过来而已,为什么要反复折磨自己,总是义无反顾的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我的最新检测报告是精神混乱,因为在星际战争里受过刺激,留下了应激障碍,对吗?”程甯舟异常平静,好像接受了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幻想出来的事实。
“那只是说辞,你可以变的正常。”
“所以我现在是精神病患者?”程甯舟觉得这异常可笑。“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病人的幻想?这叫什么,被爱妄想症还是狂想症?”
程甯舟面如土灰,她左手揉了把脸,强打精神。
“不要着急贬低自己,你是我的学生,是诞生在时间外的孩子,你生来就承受太多压力,那是宇宙给你的馈赠,不用着急拒绝。”
“你说的对。”程甯舟转过身附和她的话,“我诞生在时间外,不同的是我在有限的命里、有限的梦里交替出现,所以我的应激障碍才显得这么难以解决。”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它……”
“时间?是的,你又说对了。”程甯舟毫不怀疑,随后她回答,“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适应它,如果最后结果是我们互不相容,那一切就应该到此结束。”
她身后的玻璃发出咔嚓声,裂纹一点一点张大,如同密网铺开,伴随第一块玻璃渣破碎,她身后的玻璃纷纷散落。
程甯舟一步两步的后退,踩着玻璃渣放任身体飘荡在天地间。
密集的雨水冲刷她的身体,她赤红的双脚滴落粘稠的液体,烈烈狂风吹动她的衣服裤腿,钻进她的衣服紧贴她的肌肤。
视野里的熊猫卡俄斯越来越远,程甯舟却觉得无比自由。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那就继续放纵自己,沉沦在幻想中的严疏桐的控制爱欲里好了——但是她知道,所有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送你一个太阳。”程甯舟闭上眼睛回忆完整的这句话,“如果可以,我想死在烈日下,活在你灼热的记忆里。”
严疏桐就这么肆无忌惮跌进程甯舟的心口,她的手心沁出星点汗渍,正在为严疏桐的存在颤动。
接机端的干扰持续加强,她的脑处理器彻底失控崩坏,断断续续的记忆终于能够被拼凑完整。
“你不必知道你是谁,只管捕猎我好了。你是我的猎物,也是我唯一的猎手。”程甯舟始终记得她说的这句话。
接机端惩罚到此为止。
宇宙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在于,尽管经历数亿年,人类对宇宙的运行规律还是只窥得一二,没能再取得更重大的突破,反而误入歧途,企图用星际战争吞并宇宙。
程甯舟诞生在这样一个饱经战乱的星际时代,她的不幸也是诸多人类的不幸。
雁塔星的战乱波及到了周围更多的星体,她们被卷入接机端的残酷猎杀世界。程甯舟被动持枪站在人群里,虚拟世界将她标记成猎物。
她要活着出去,唯一机会就是有人会能够从外部干扰接机端世界,把她们拖出去。但这个机会渺茫,而且接机端世界里,猎手只有猎杀指定猎物,才能够有活下去的机会。
看似猎物能获得更大生存几率,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折磨。如果“猎物”的指定猎手被杀害,那么她就会变成第二个猎物的猎手,要是不能被拖出去,那她也会被折磨到死。
程甯舟在狩猎区流浪了很久,她的标记始终没有变化,也就意味着她的猎手一直没有出现。
狩猎区边界的零售店里没什么人,程甯舟迟疑了一会儿,走进零售店。
“喝点什么吗?”
“……矿泉水,不用太多。”程甯舟确实捉襟见肘,她不得不在物价昂贵的狩猎区省吃俭用。
“坐吧。”老板是个抹着大红唇的短发美女,一身朋克铆钉服装,在边界区混了很久。
程甯舟挑了靠里的位置,视线绕过了转角她才知道里面还有个酒吧。
白天人少,里头只有一个人。她背对着自己,慵懒的撑着脑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手指细长,时不时摸搅动酒杯里的调酒棒,光线穿透玻璃杯身,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地儿。
老板态度不是很好,玻璃杯猛地在她面前一放,提着加大版瓶子咕咚咕咚往里面倒水。
她挡住程甯舟的视线,靠在桌角上,问她:“怎么,你认识里面那个?”
“……”程甯舟下意识握紧兜里的枪,眼睑下垂,实诚的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
“不认识那你还看?”老板的声音很大,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的离开。
程甯舟觉得那个人应该听见了,她抬眼皮子看了那个人,光线穿过她的面部,她只微微侧头露出了接近二分之一的脸。程甯舟没有多看,立马转头喝水去了。
她的眼睛是深黑色,这样瞳孔对星际人来说太少见了。就像黑洞一样,有着无法言喻的吸引力,把周围的一切吞噬进去。
我喜欢她。
程甯舟毫不犹疑下定义,尽管那个人只露出半张脸,但是她几乎吻合程甯舟所有的喜好,她简直就是来自宇宙的馈赠:比如她深黑色的瞳孔,她喝酒的姿势,她慵懒又不糟糕姿态……还有什么?不需要再有什么了,有这些就够了。
她坐在旋转椅上,转动椅子让她自己正对程甯舟。她撑开双手搭在长桌面上,好像刚睡醒的样子,头发凌乱,歪着脑袋、眼神不大清明的看着程甯舟。酒杯在她的手里微微晃动,随着酒杯的晃动,酒水冲击玻璃杯壁,展现出亮丽的色彩。
程甯舟偷瞟了她一眼,这个人张扬的盯着自己。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自己。
程甯舟紧张的捧紧了杯身,她走在程甯舟身边。她把酒杯推进程甯舟的视野里,冰冷的杯身撞在她的手背,她倚靠着桌角说:“送你一杯琴汤尼。”
酒精容易麻痹大脑,后果很严重。
程甯舟第一反应是离这杯酒远一点,当她抬头捕捉这个人正面时,她不见了。
枪声响在废弃巷子深处。等她赶到巷子时,几具尸体横在她视野里,很快消失。剩下的就是那个持枪作案的人。
程甯舟的标签连接脑处理器,发出猛烈的电流以示警告。她的狩猎者预定为眼前这个人。她刚刚杀了自己的猎物。
“真不巧,我们才刚认识的关系现在就变得不清不楚了。”严疏桐撇嘴,一张脸不愉快的表情,“我讨厌这个程序设定。”
我也讨厌。
程甯舟在心里默默附和。她注意到严疏桐轻轻歪头,肩膀上坐着的一只玩具熊猫。它造型很有意思,每个动作都在复刻严疏桐。比如歪脑袋。
结果它过于用力,脑袋掰断了,仅靠弹簧连接它摇摇欲坠的头。严疏桐很不耐烦帮它把脑袋的位置放回去。
“你应该消停会儿,看着真像蠢货。”
“是的,蠢货!”熊猫复刻她的话。
严疏桐不愿意再搭理熊猫,她望着程甯舟,眼珠子发出如炬的光芒:“小朋友,你应该现在、立刻、马上逃跑。站在这里发愣很快就会死掉。”
“……游戏的规则很明确,我的猎物改变不了,可狩猎者很有可能随时更改。但是,”程甯舟觉得不太舒服,她的身体隐隐发烫,那杯酒像烈火一样在她身体内灼烧。
“但是,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喜欢下一个狩猎者。他们不会比你更好。”程甯舟笃定不会有人比严疏桐的存在更合她心意。
“听说过刺客和主子的故事吗?刺客为了刺杀主子故意接近她,主子却单纯的以为她喜欢自己。可结果,她毫不犹豫的举刀杀了自己。”兴许这又是个从某本不知名漫画上知道的,严疏桐兴致勃发,“就像农夫与蛇,我才不要做又傻又蠢的农夫,最后被奄奄一息的毒蛇反咬一口,只不过我更像毒蛇。”
农夫与蛇?
这是个熟悉的故事。程甯舟曾经听博达说过,这个寓言故事是来自古老蓝色星球的文明。严疏桐好像在提醒她不要信错了人。
“大星际中最特殊的星系是金玉系,金科星永远守护玉律星,为她抵挡来自银河陨石的坠击。即使面目全非,永远不会脱离轨道。我的运行轨道就像金科星,绝不脱离玉律星而存在。就像你是为我而生一样,符合我的一切喜好。”
“我以为你至少会谦虚一点,但我确实为你而生。卡俄斯会告诉我是谁。”严疏桐陡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不足三公分的地方,“你也不必知道自己是谁,只管捕猎我好了。你是我的猎物,也是我唯一的猎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喜欢捉迷藏游戏。卡俄斯和你很熟,重要的是,你在狩猎区可以自由穿行,我很难不联想到弥涅尔瓦。诞生在接机端的、孤独又自由的人。”
“这好像是我的名字,不过我已经忘了。”严疏桐垂眸看着她无神又时刻思考的模样,“我是个有归属的人,小朋友我一直都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出现的。你出生在时间的轨点上,连接了接机端和现实世界,扭曲的时空被轨点衔接,对于接机端空间而言,你的存在就是特别。”
“你是说我才是接机端世界的主导?”
“坦白说这样的理解是错误的。卡俄斯确实在教导你思考,但她没有帮你建立起如何正确思考的框架。”严疏桐毫不留情面的指出她的错误,并且拨动她额前的碎发回答:“只是因为你恰好出生在轨点,注意听——轨点才是主导,而你只是附属品。如果不是你,任何一个人诞生在轨点上的人都是接机端的部分主导。”
“那么你呢?和卡俄斯一样对吗?”
“为什么要伤心?总是像只哭唧唧的海龟。我的确和她一样,都只是高科端的拟人,只能依赖接机端世界存活。但实际上我跟她也不是那么像,比如因为你需要所以接机端世界创造了我,比如因为你的喜好所以我的诞生就是取悦你,比如你对所有事物的尊重赋予我和你一样独立思考的能力。你就是宙斯。”
“说到底,你的存在也只是一堆程序积累起来的,何必用喜欢二字指责我呢?”
“你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兴许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我可以解释。”严疏桐舌尖轻抵腮帮,“我的意思是,因为你所以诞生了我,如果程序事先写入喜欢你那我无话可说。问题是,我有和你同样的思考能力,就算没有程序绑定,我也会喜欢你。懂我的意思么?就是无论如何,喜欢你都是必然事件。”
“你是在安慰我么?我不需要。”
程甯舟觉得难以接受,但她不能否认严疏桐的话:如果喜欢是必然事件,那么程序就与之无关。可如果因果倒置,程序无法改变,结果也还是成立。
她清楚这是个无解命题,但是严疏桐不打算解开揭晓谜底。或者,她自己也没有正确答案。
那为什么急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