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她》漫卷诗酒

9、第 9 章

　　程甯舟尝试用她的语气反驳自己，效果很不明显，但至少现在她不会进一步陷进这个不大有意义的无解命题。

　　“是你忘记了，你给我一个身份——来自雁塔星的无名小卒，你管自己叫薇恩，而我是严疏桐，除了你谁都不会认识的严疏桐。”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程甯舟莫名气愤，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冒犯到了自己的隐私。“为什么你们总是喜欢冒犯周围的人，一点礼貌没有！”

　　“你们？还有谁会冒犯你？暴躁的像只小豹子，动不动就发脾气。敏感高发，贪心不足又紧张过头，你真是所有坏脾气的高并发症患者。”严疏桐丝毫不客气的揭她的短，但她不得不承认，即使这样，程甯舟依旧有着不可忽视的魅力。

　　兴许是她的程序作祟，但是严疏桐不介意面对任何模样的程甯舟。

　　“……”程甯舟无言附和，她只能沉默。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程甯舟反驳她。

　　“当然有，”严疏桐接话，“因为你站在时间和空间的轨点上，所有你的脾气和想法，都是凭空创造我的重要依据。我就是你想象里创造出来的人，可当我反诘你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否定时空的轨点交错？”

　　“……你应该安静点，我明明希望你是个话不多的人的。”程甯舟低声抱怨她，她认为严疏桐总是喜欢揭别人的伤疤，即便不是为了自己开心。

　　“可是我不说，那你会说吗？总要有一个人开口才会有话题聊，不是吗？”严疏桐伸手捧住程甯舟的脸，托起她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喜欢的模样？我想听实话。”

　　程甯舟抿嘴，认认真真看了严疏桐好久，从她的发丝到眉毛，眼睛到唇角，耳垂到下颚。她吞咽口水，脑子里盘旋着她的那句话: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喜欢的模样。

　　是的，就是她喜欢的样子。

　　“为什么要照着我喜欢的样子生成？”程甯舟相当不解，歪着脖子起提问，“我不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确实你一出现我就挪不开眼了。兴许我的程序里也绑定了对你的喜欢。”

　　“真迷糊，薇恩。你就像只昏昏欲睡的豹子，你是怎么说服自己要喜欢我的呢？”

　　“那你呢？为什么……”程甯舟反过来追问她。

　　严疏桐等不及她的问题，抢先回答：“因为程序的设定就是这样，我无法改变。”

　　程甯舟扬起笑：一个绑定机器的拟人，怎么会自发意识的喜欢自然人呢？

　　“你很坦诚。”程甯舟只能做一句简单的评价，随后补充，“但我不喜欢你的诚实。”

　　“是的，如你所见我比她们对你都要坦诚，但是你很不高兴我的回答。”严疏桐憋着一口气，两边的腮帮鼓起的很明显。

　　“你应该思考一下，谁会满意你的回答。”

　　严疏桐反驳她：“刚才我只说一句你就很开心，结果我说的多了你反而不高兴。”

　　“所以现在你不能再接话了……为了避免更糟糕的结果。”程甯舟闷闷不乐的说，眉根都快连在一起了，她讨厌如此缺乏共情她的拟人，十分讨厌。因为她总是肆无忌惮的说出自己的秘密，还一脸不在乎。

　　“可是我不说出来怎么保证你会不会继续更不高兴我的回答。我没有标准哄小朋友的模板，只能在你这里反复学习并总结经验。”严疏桐显然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理直气壮的回答，“如果你不情愿的话，我可以尝试另外的方法。”

　　“你不明白，我现在很不高兴了。”程甯舟几乎丧失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冲严疏桐低吼：“我要你离我远一点，不要借着任何理由待在我身边。我很善变，不需要靠你那莫名其妙程序的设定来证明什么，我只是单纯的厌烦……你懂了么！”

　　严疏桐仍旧垂眸凝视她，她对程甯舟的话一知半解，但是过于单一化程序无法辅助她正确的判断程甯舟的想法，她能感知到程甯舟的不高兴，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消解她的情绪。

　　“你需要我怎样做才能不厌烦呢？”

　　“离我远一点！”

　　严疏桐继续追问她：“怎样才算离你远一点呢？”

　　“……”程甯舟哑口无言，她翻涌不安的情绪陡然平和，她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就像严疏桐说的那样：敏感高发，贪心不足又紧张过头，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对周围人的态度。

　　“安静一点，别说话就好。”程甯舟回答她的问题，仅存的那点儿耐心已经透支了。

　　严疏桐闭了嘴，但是程甯舟的情绪并没有因此好转，反而急转直下，就像突然涨水的洪流被大坝堵住，无处宣泄时，还要不断积压更多的洪水，时刻都会决堤冲垮河岸，淹没人群。

　　程甯舟必须得承认，她一直都是情绪的奴隶，并且从来没有战胜过她的情绪。

　　“卡俄斯应该告诉我的，你是个倔脾气的不听话的小朋友。”严疏桐最后嘟囔了一句。

　　“那你更应该离我远点。”程甯舟得空望了严疏桐一眼，她还是目光如炬的看着自己。程甯舟突然懊悔，为什么自己要和一个非人智能拟物生气。

　　“我的时间不多，能这么快见到你很意外。我会告诉卡俄斯你的现状，不过下一次见面或许会很快。”严疏桐的双臂穿过她的脖子，把她套进自己怀抱，她的身体没有温度，但是程甯舟很暖和，足够她回味很久。

　　程甯舟瞬间呆滞，她机械的没有反应，脖子边她的温度还没有完全升上来，就突然消失了，在她的视野只有星星点点的银色碎末，它们反射光芒，然后消失。

　　严疏桐的时间有限，她不能滞留太久。这是程甯舟在卡俄斯那儿知道的，就像卡俄斯也不能长时间借用博达的身体与她对话的一样。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卡俄斯的模样，兴许她只是接机端的某种漏洞，然后利用漏洞再创造一个像“严疏桐”这样的漏洞。就像黑洞一样，两个体积质量足够大的星体碰撞就会创造出一个自带引力的黑洞。

　　程甯舟无法正确的形容自己的情绪，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尤其是严疏桐的突然消失。

　　她的警示牌突然亮红，提醒她附近有执行员出没。执行员的种类有很多，比如专门负责维护接机端秩序的，比如负责进行狩猎游戏的……当然，也有破坏秩序的执行员，她们会针对特殊情况进行破坏。就像严疏桐成为程甯舟的狩猎者，但是执行员的接机端却扫描不到有关“严疏桐”的信息。

　　他们会默认程甯舟自带毁灭系统，然后进行销毁。

　　关于拟人，大星际知道并不多，因此也没有公开发表过这方面的论题，这也就合理解释了即使接机端世界看似分离现实世界，秩序紊乱，但大部分的执行员仍然由星际总部的相关部门负责的乱象。基于无人知晓的现状，星际总部曾经将接机端世界奉为“伊甸园”“乌托邦”等等，即使曾经出现相当严重的人身问题，很多人参与实验的人处于无法复苏的状态，从而激起群众的愤怒，但是政要人员仍然没有正当理由封锁接机端，只能下令限制人数。

　　程甯舟回神的瞬间，执行员潜入胡同。她相当讨厌这样的规则，因为她时刻处在被动的阶段。尽管程甯舟自认不是个主动的人。

　　但这就是游戏规则。

　　卡俄斯提醒过她规则是用来遵守的，但不合适的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程甯舟相当认可这句话，前提是需要严格区分适用地。

　　执行员扫描到了她，她们赶到了胡同口，持枪威胁程甯舟。

　　“不许动！”这三个字有着谜一样的魔力，迫使程甯舟干点不像是正常人会干的事。

　　她抬脚奋力踹出一块挡板，几乎是锈到面目全非地步的铁质挡板。索性它能磕到执行员的脑袋就够了。

　　执行员躲开挡板的动作，由于胡同口地方窄小，她的身体贴在了墙壁上，她的身体撞到了墙，似乎是铁块的墙。她的冲撞导致墙壁一层黑乎乎的东西脱落，那确实是铁。

　　程甯舟十分感谢她的动作，她转身拉开胡同墙壁上的通电路口，牵起一段电路去够另一段墙壁上。

　　事实上距离不太够，不过兴许还可以试试。

　　“警告接机端玩家，停止动作！”执行员扣动扳机，子弹擦过她腰腹部的衣服，击中电线导致它又断了一截。

　　程甯舟果然停下了动作，她一手仍然拉着电路，一手举起来，脑袋慢慢悠悠转向她们。执行员持枪靠近，道路狭小，他们挤在一起向前走。

　　程甯舟觉得他们大可不必这么谨慎，因为她不会……

　　她的脚向墙壁跨进一步，手掌拉通电路，另一只手臂搭在了一掌宽的铁缝线上，强大的电流通过执行员的身体，一个接一个的导电，一群人驱魔乱舞。

　　过于巨大电流对他们这样的机器人影响非常大，大到他们可能会随时爆炸。

　　程甯舟同样不好受，她既因为执行员打断电路而感到愤怒，又因为自己把身体当做导体通电的疯狂行为感到兴奋，她为此颤栗。

　　她不断告诉自己:如你们所见，我是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电流对她的身体损害也很大，尽管她没有实体，但同样不可小觑。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更像同归于尽的做法。程甯舟形容这种感觉为:瞬间成千上万的上强劲蚂蚁钻进她的身体，让她麻到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吧。

　　程甯舟脑袋空空，无法进行更进一步思考，电流把她拖进深渊。

　　这段时间应该不长，程甯舟醒过来的时候手指浸入路面的液体中，湛蓝色的雨水在她指缝间熠熠生辉，首都星的光辉异常耀眼。

　　她缓神了好久，敞开身体瘫在地上。她的头顶是一望无际的银河，无数的星体折射出光芒，而她后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一直到温度不是高，而是滚烫——迅速滚烫。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来自身后的银河未知位置的星体温度越发滚烫。

　　大星际从来没有过足以盖过人体的温度。

　　程甯舟觉得不可思议。

　　她回头寻找光芒的来源，在距离她数亿光年外的星体，发出灼眼的光辉，黄色的光晕包裹着红色光圈，它一颗着火的球体肆意燃烧自己的躯体，怎么会有这样的球体，像古籍里的太阳。

　　像太阳？

　　为什么它就不能是太阳呢？会发光发热，会燃烧自己。

　　程甯舟为此着迷。直到嵌入地里，指尖发凉，她才正视周围的环境。她的周围是一片荒土，地表坑坑洼洼，像一张皱巴巴的灰纸团。

　　程甯舟眺望这个星体，它不是围绕某一恒星运行的行星，是一个更低层次的星体。程甯舟看见了它围绕着的星体，一个蓝色的、冰冻着的星球，冰块把她包裹的像巨大的蚕蛹，上面却耸立着无数的高楼和轨道，看的出来这是个孕育了文明的星体。

　　程甯舟视线里的星体垂着冰条，接着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星体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有一瞬间，程甯舟几乎捕捉不到它的模样。继而是骤升的高温把它的表体灼烧，球体很快燃烧。火势只增不减，只要一点银河的风就可以把程甯舟所在的球体给点燃。

　　她屏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星体骤然膨胀爆炸，炸出一道道银河波纹，迫使她遮住眼睛躲避强光，紧接着灼热的太阳星失控的撞向她所在的星体，高温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好似要吸干她的水分，接踵而来的就是燃烧肌肤的错觉。

　　程甯舟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太阳撞向她的那一刹那，她葬身在火海中，来不及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