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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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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甯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能说服自己理由就是:一切都可以与薇恩挂钩。就像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勇敢,否则那天赴死的人就不止薇恩一个人。
她像一个太阳,热烈又绚烂,让人不敢直视,又不得去依赖她而生存。
薇恩像太阳。
程甯舟默默地重复这一句话。
那之后,因为滥用枪支使用权,加上故意杀害民众,她被驱除出了首都星,来到了雁塔星。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居然又回到雁塔星。
这里的民众还是循规蹈矩过着旧星际的生活,他们才是真的冷漠,对生存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
再之后呢?
程甯舟仔细回想,之后她被招进警局,一直混到现在。如果一定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应该就是雁塔星突然造访的一场游行。
首场游行的领头人就是严疏桐。
那天她冒雨站在已经坏掉失修的路灯下,看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得眼熟。
她穿着蓝色的雨衣,反星际的招牌在她手里时上时下,好似冒雨负重飞行的蝴蝶,虽然跌跌撞撞,还是奋力飞翔。
事实就是游行效果很好,她说的话很具有鼓动性,几乎大半个雁塔星民众加入了她的游行。
在一周后,事情越闹越大,甚至首都星前的政务大厦也遭到前所未有的攻击。然后就是各个星体上报的游行状况,他们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蓄谋已久。
程甯舟又一次被卷进游行风波里。
抓捕的那天,大星际下了一场久违的蓝色大雨。从首都星传导来的士兵肆意捕捉、打伤无辜的居民。
程甯舟从警局赶到时,游行的集会广场一片狼藉。严疏桐受伤,倒地昏迷,身上也有几处明显的电击和踩伤。
把她带回警局的是俞缙,应首都星的要求,程甯舟负责审讯她。
审讯室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时,投下阴影。程甯舟觉得她——严疏桐很像自己那时开枪杀掉的那个少年。
再后来就是审讯,苏醒过来的严疏桐简直和之前的咄咄逼人又满口大义的她截然不同。她变得贪婪,像贪得无厌无法满足的黑洞。
转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程甯舟的思绪在清晰,也在不断混淆。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思绪,莫名认为严疏桐认识自己。
甚至理所应当的侵占全身心的自己。
这个时候的严疏桐像个蓄势待发的猎手,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猎杀她看中的猎物。
是自己吗?
她看中的猎物是自己吗?
程甯舟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向自己抛出疑问。
她努力回想,似乎她还用“猎手”形容过一个人。但是记不起来了。
更加可怕的是,程甯舟认为自己对严疏桐好像上瘾了,一旦离开她,自己就丧失了独立人格该有的权利,她几乎病态的依赖严疏桐给她的一切,但又像什么都没有给的一切。
她的脑袋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零零散散的碎片夹杂着看不清的回忆。秒针走到12点上,发出一声滴答,三根指针终于重合。
是的,严疏桐有着病态控制欲。她总是错误的、或者正确的引导程甯舟朝着她提前预定的方向想,程甯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摆脱她,于是无限陷入与她的对话,然后成功落网。
其实,她应该保持沉默,然后找一个没有严疏桐的地方思考。
没有严疏桐的地方——程甯舟觉得自己找不到了。她真的足以让自己上瘾,明明只有十来天的时间而已,一个比酒水还让她沉迷的人,产生出来的戒断反应让她极度难熬。
这个时期的严疏桐,是程甯舟难以戒断的想象对手。与之对应的就是薇恩,她们两个人在程甯舟的思绪里反复横跳,总是让她分不清现实虚幻。
她在审讯室外,审视那个冲她表达诡谲笑意的女士,她清楚的记着那个女士的唇角是如何弯,她的唇舌是如何探出口腔、舔舐唇角,她的的眼神是有多炽热恨、不得把她藏进自己兜里。
那个时候的程甯舟更加凌乱,她加重对严疏桐病态的心理依赖,从一开始,从严疏桐不需要说话开始,从严疏桐投递出第一眼神开始,程甯舟就已经举手投降了。
她坐在审讯室里桌面上,把椅子上的严疏桐藏进她的大衣里,然后她随时可以看见严疏桐的眼睛,她的笑容,她弯曲的唇角,然后深情吻上她。
关于严疏桐的一切,程甯舟都会疯狂。
戒断反应比酒精产生的幻觉更加严重。程甯舟呼吸加重,蹲折叠桌角落边的博达知道她的情绪逐渐失控。
博达的手停顿在正头疼的程甯舟的肩膀上,试图安慰她。
“你又做噩梦了?可怜的孩子别害怕,卡俄斯会保护你的,他说过。”博达总是用卡俄斯来教育程甯舟。
“你又想起那个叫做严疏桐的人么?或者薇恩?”
程甯舟不可置否的点头。
“孩子,可她们都是虚假的,是你构想出来的假人,她们的存在不合理,你不应该折磨自己。”
“……”程甯舟无话可说,但是博达的话显然不能让她信服。
博达知道她不会释怀,再次开导程甯舟:“薇恩是谁,严疏桐又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看看你自己,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值得你去关心。”
他把程甯舟推在镜子前。让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状态极差,精神颓靡到极致。事实却是程甯舟不认为自己会比严疏桐或者薇恩,更值得自己关心。
接机端的规则遭到破坏,作为惩罚她会被导入另外的接机端地点,进行精神惩罚。博达不是博达,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与卡俄斯——那个据说是创世的神,有关的人。
到这是程甯舟不知道的。
“可是你不知道,她可以毫不费力把我的思绪引走,跟着她的引导、甚至不需要她过多的解释,我就会心甘情愿的跟着她。”
“只是你的定力不够,容易被迷惑而已。”
“……听着真像狡辩。”程甯舟嗤之以鼻。竟然有一天,卡俄斯也需要靠抹黑别人来增加可信度。
“只有我才是你的老师,你真正的、唯一的朋友。”
程甯舟脑袋陡然清醒,她反问:“那我是谁?或者说其实我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会成为下一个卡俄斯;重要的是,我是可以打破规则的人;重要的是,我谁都不是,却要成为空间实施规则的牺牲品。”
“你看,你明明可以抵抗她们的,为什么你做不到面对她们就像面对我一样,咄咄逼人从来不是我交给你的。你总是带着一身陋习回来,从不改正。”
程甯舟推开她的机械手臂,冷静回答:“这些都不是陋习,我是个普通的人,会有每个人身上特有的习惯。它们并不丑陋,甚至因为它们我才变得更加完整。”
“所有你觉得不完美的东西,只是因为这样的我脱离了你的控制。可惜我没有被人控制的癖好,而且你变态的控制欲真的像极了她。”
“注意,我说的是像。像的概念是偷窃。你偷盗原本独属于我的记忆,试图取代她们在我脑袋里的位置。想法很好,但是方法不对。”
我是程甯舟,一个随波逐流奔赴在死亡道路上,最终死的无声无息的普通人。程甯舟心想,并做过无数次的预想,总有一天她会这么介绍自己给严疏桐听,她们当着别人的面交握的手心一定会有星点汗意——那是兴奋。
是狩猎者看见中意猎物的下意识生理反应。
“卡俄斯到底是谁,你自己知道吗?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我的老师,我的记忆点里一直没有这个人。”程甯舟再次感受到脑处理器里的监控松动,脑波的不稳定刺激神经中枢,会让她产生这种感觉只有严疏桐。
她一定在附近!
程甯舟无比笃定严疏桐的存在。
“不要这么质问我,你应该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我,你不是同样不知道严疏桐与薇恩吗?为什么仅仅对我抱有偏见?”卡俄斯回答她的话。
程甯舟的思绪处于混乱之中,她完全没有头绪。她耳边有脚步声,咯噔咯噔的脚步声,还有指节扣动地板的声音,咚咚的没完没了。
她下意识远离卡俄斯,但是空间有限,她贴紧墙壁,冰冷穿过单薄的上衣渗进她的皮肤。强烈的冷意刺激她的神经,促使她提起点儿精神。
所有的记忆都被无限扭曲,折断,然后碎成小沙砾,她用尽力气拼凑记忆,结果只剩下颠三倒四的一堆玩意。
“等等,我没有偏见,仅仅是讨厌而已。”程甯舟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亲爱的,你冷静一点,想清楚再回答我也不迟。不要着急,你会记得我的。好好回忆每个细节,每个有可能会有我在的细节。”
程甯舟脑袋空空,脑处理器的监控设备不断松动,她开始回忆起很多细节。大星际最后一场爆炸,程甯舟被扔进小舰艇,受到冲击弹飞到了宇宙里。
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走进爆炸的火光里,她说:“我们会再见的,只要你想,我随时都会出现。”
她目睹舰艇撞击,火光冲天,爆炸声贯穿整个大星际。就是那个瞬间,她的耳边只剩下轰鸣声。
仿佛是薇恩的声音,她贴着自己的耳垂说话:“我想送你一个太阳。”
程甯舟突然魔怔的推翻卡俄斯,毫不犹豫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诱导我去回忆?你想从我的记忆盗取什么?或者你在利用我的记忆裂缝对接现实,然后拿到你想要东西?”
“亲爱的孩子,看来你病的不轻,又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我是博达,也是卡俄斯,是你从小到大的唯一伙伴,是你忘记了。仔细想想,到底我们在你记忆的哪里出现过?”
“……”程甯舟逐渐迷失在他的话语里,如果说他一直是博达的主人,那么博达的初代数据记忆里都是他的数据,所以她即使有初代数据,她也可能无法获得薇恩的消息。
如果博达和卡俄斯是一个人,那么她记忆的人也应该是博达而不是薇恩。生生不息的战火,那个赴死的人又会是谁。
那……为什么会有薇恩?她是谁?
“可怜的孩子,你的数据芯片受到损伤,一切记忆都混淆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已。没必要为此执着。”
卡俄斯继续补充:“我们有过约定,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见到面,为什么不要我帮助你结束痛苦?”
“……”程甯舟尝试理清思路,她的手指嵌进发缝里,脸色惨白的回答:“你说得对,兴许是我混淆了。”
在卡俄斯的引导下,她闭上眼重温所有的记忆。
这个故事的开始在狩猎区。程甯舟是个被时间抛弃的孩子,后来她被博达和卡俄斯领养。
一个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一个负责教导她学习,培养她独立思考的能力。程甯舟从小就在狩猎区长大,她适应那里的生活。
她住在狩猎D区贫民楼的11层,而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做“薇恩”或者“严疏桐”的人。她从卡俄斯那里学习古文明,比如被叫做“地球”的蓝色星体文明里,就提到过“太阳”,一种具有温度的光线恒星。
所以程甯舟异想天开想制造一个太阳送给自己。
至于雁塔星,她从来没有到过那里。那是一个废弃星体,从来没有居民在那里定居生活。
还有酗酒,程甯舟不酗酒。她只是上瘾而已,对很多东西上瘾。戒断反应跟酒精完全没有关系。卡俄斯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和酒有关的故事,只是她误以为自己是那个人。
她高度敏感的捕捉力几乎要了她的命。所以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而已,没有薇恩,也没有严疏桐。都是她编造出来欺骗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