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她》漫卷诗酒

3、第 3 章

　　语毕，严疏桐不动声色的掩住自己左手上发出红斑的通讯器。

　　“你好像知道很多。”程甯舟瞳孔随着她的动作突然放大，猛地回神。

　　她晃身站起，从对讲机前的地方走到审讯室内的桌子前，她懒得拉开椅子，直接顺着严疏桐斜对面的桌角坐了上去。

　　她的脸微红，似醉非醉，应该是戒断反应上来了。但是程甯舟不想戒酒，她决定审讯结束之后就去喝几罐。

　　严疏桐支着下巴，望着对面安静审讯的警官说：“程大警官，你应该在我煽动民众，扰乱星际治安，威胁星际和平的罪名里再加一条。”

　　程甯舟脑子半醒半昏，她明显感觉脑袋运行跟不上说出来的话了，却低垂着脑袋沉眸看她：“什么罪名？”

　　严疏桐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架构这个罪名，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匮乏得可怕。最后她才回答，“企图引诱你犯罪，让我想想，罪名应该是妨碍公务。”

　　“如果你有那个本事的话，罪名早就成立了。”程甯舟坐在她对面的桌面上，眼神垂落，好像没什么可以让她提起兴趣来，又或者她只是装作无所谓。

　　严疏桐不在乎:她就是这样。

　　程甯舟脑子越来越昏沉，就像漏油的汽车逐渐运转不起来。她的视线有些恍惚，是灯光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脑袋宕机了。

　　局里的电路设施并不齐全，也特别容易出毛病。

　　伴随电流刺啦的声音，严疏桐头顶的灯光闪烁。这个时候，咚咚的拍打声格外突兀，有点恐怖片既视感。程甯舟循着声音看过去。但是她的脑子死死卡在某个点上。

　　程甯舟发誓:她绝对没有强迫症，绝对不会在某个音乐点上死磕到底。

　　程甯舟眨眼，掌心倒扣在桌面上。眼尾剧烈的收缩牵动太阳穴上的皮肉，酒精和地西洋导致的干呕、恶心、反胃等一系列生理反应涌了上来。

　　她眉头皱得更深，程甯舟觉得自己应该腾出只手安抚一下自己的身体。她掉头看向玻璃窗外的俞缙，企图传达一点信息给她。但是后者却趴在透明的玻璃窗前，拳头不停挥打，她的嘴巴一直没有停过，张牙舞爪想说什么。

　　看样子是出了意外。

　　程甯舟的目光从玻璃窗缓慢爬到桌面上，审讯室的地面有很多污垢，甚至还有不知道丢了多久已经发黑的烟头。

　　灯光越来越暗，闪烁的频率逐渐降低。程甯舟的视线降落在严疏桐身上。

　　她的头发好长，但发色偏黄，营养不良。她很高，如果不算头发的高度，那她几乎与吊灯齐平。

　　她很高。在程甯舟的注视里，严疏桐站起身，程甯舟异常清晰的感知到酒精的侵蚀。

　　也可能是审讯室的空间本身不够。

　　程甯舟终止严疏桐很高的思绪，并决定站起来让这个犯人坐好，但是脚跟着地的那瞬间她晃了神:酒精的麻痹能干扰她的脑袋处理器么？

　　当她扶着桌角支撑自己站着时，严疏桐已经到她面前了:问题是她的手铐是怎么解开的？

　　严疏桐站在她面前。程甯舟不争气的晕头转向，她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接纳拼接改造。程甯舟产生眩晕，视线里的严疏桐出现重影。

　　严疏桐的掌心扣住桌角，把程甯舟困在她面前，但是颠三倒四的程甯舟浑然不觉此刻发生的事，甚至是严疏桐弯腰，双臂缠绕她的臀腿，把她抬起安放在桌面。

　　她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告诉了严疏桐，正在发生的一切：首都总控局侵入了她的处理器，企图把她拉进总部接机端，而酒精和地西洋的麻痹一直拽着她，迫使她多清醒会儿。

　　比我预想里的还要冷静。

　　严疏桐如此评价程甯舟。默默地将她从酗酒黑名单徘徊的边缘拉了回来。

　　程甯舟栽倒在严疏桐的肩头。狭小审讯室彻底陷入黑暗。单向玻璃窗被提前关闭，外面的俞缙锲而不舍敲打窗台，有时候还会踢门。

　　但是俞缙微薄的工资，不具备偿还损坏公共设施的能力。所以他只能拍打窗户以示警告。

　　程甯舟的视线像蚂蚁一样，试图从她的深渊般的眼里里挣脱，直到头顶的灯光“轰”地一声炸开，她的视线昏暗，一切事物都被切断。

　　＊＊＊

　　雨水敲打公交站的遮挡处，啪嗒啪嗒的声音几乎占据了程甯舟的脑袋。

　　坦白说，程甯舟很喜欢下雨。因为下雨天雁塔星的一切看起来不会那么糟糕。

　　比如穿行的轨道光车不会掀起那么厚的尘垢；比如远处笼罩煤渣，看着像常年不洗的抹布的高楼也不会太黑；还有就是，她不需要为停水而感到焦虑，尽管自来水看着浑浊不堪，还混有泥沙。

　　下雨真好。

　　程甯舟张开眼睛，面前的雨水从公交牌上倾落的成了帘子，水花不停地往她破旧的鞋子窜，以至于她脚背上的袜子都湿了。程甯舟的心情顿时又糟糕透了。

　　她转念想：我讨厌下雨！

　　程甯舟改变主意的同时，把脚缩了回来。然后轨道光车倏地从她面前一闪而过，雨水溅了她一身。程甯舟成了落汤鸡，她冷静地抹了把脸，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对面是接踵摩肩林立的建筑。那些雨水冲刷不掉的污渍应该是常年受到工厂熏烤的结果。

　　雁塔星相当落后，几乎不会有人相信这是存在于大星际的某个星体。但事实就是这样，它曾是工厂星体，不过现在乌烟瘴气，废旧的建筑和老式的居民楼，无法正常使用的电路，经常无缘无故停止供应的水，还有空气里的恶臭，光车的扬尘，路边的铁锈味，以及某个角落腐烂的动物尸体。

　　程甯舟想自己应该回家了。她准备乘坐二号光车到自己的小区。

　　当光车行驶而来时，她按下暂停键示意光车停下。但是光车太快了，司机一脚急刹，光车呼呼地穿过她面前，顺便溅了一身雨水。后面连接车厢的铁钩从中间脱裂，车厢失控地往前撞上前面那节车厢，导致整个光车噼里哐当地巨响，生生往前推进了十几米。

　　车厢前有个妇女，蓬头垢面，半张脸的刺青和她不堪入耳的谩骂声，混着雨水冲进程甯舟的耳朵。

　　“去你妈的！谁让你……”

　　程甯舟无心听她的话，但是售票时她的话程甯舟记住了:“又她么是个穷鬼。”

　　贫穷不就是雁塔星的代名词么。程甯舟并不觉得有什么。上到站台时，她才发现这节车厢挤满了人，根本再装不下人了。

　　女人动作粗鲁，和她一样站在雨里，她嘴里叼了半截烟，原本燃烧的那部分已经熄灭，尾部只剩下黑不溜秋的一段。她的动作没有停下，原本想抽一下的，但是湿透的烟似乎也没救了。

　　车门口的女人黝黑，衣服破旧，脸也没洗干净。来自车头的鸣笛声吹响了。女人随手扔开烟头，踩上台阶把人往里推，骂骂咧咧喊:“都她妈别站着，往里挤！别听不懂人话！”

　　车厢里烟酒味格外冲鼻，还有各色各样人聚集在一起的浑浊气味。女人头昏脑涨，拽着程甯舟一把推了进去。在鸣笛声又一次响起时，女人费足了劲把车厢门关上了。

　　程甯舟混迹在人群，车厢里各种气味混杂，还有总是打不开的窗门，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

　　到了下一站，车厢猛地一停，她狠狠撞在门口的护栏杆上。小腹一阵抽痛，掩盖过了手表震动的消息。

　　光车到了D区，已经是终点站了。但是距离程甯舟的小公寓还有一段距离，车厢里的人冲到门口一哄而下。从高处看就像密密麻麻的黑蚁，一股脑儿涌进涌出。

　　程甯舟被人群冲下车厢，人人从她跑过去，或是抱怨天气，或者骂骂咧咧指责车厢上某个得罪了自己的人。

　　车站的等候区牌面已经不在了，兴许被某个人拆回家填补屋子漏雨的地方了。

　　程甯舟淋了好一会儿雨，手表的信息不停弹出来。她被迫回了一条消息给博达，称自己马上就到家了。

　　地面上坑坑洼洼，泥浆到处都是。程甯舟穿过泥浆路，走上水泥沙子砌出的狭窄小道，路边是锈迹斑斑的铁网。铁丝网阻隔的泥地里种着说不名字的菜，杂七杂八的插在泥巴里。

　　再往上走，就是垃圾堆。

　　程甯舟要从恶臭、堆积如山的垃圾边走过，还要穿越黑水从肚底翻涌过去的石头桥路。

　　她顺着桥路往上看去，黑水翻涌，滚滚冲来。下雨涨水，未经处理的废水几乎要淹没桥路。

　　走过石头桥路，就是施工的建筑地。那块地十几年前就说要动的，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

　　阻隔修筑和道路铁板门摇摇欲坠，在时不时的刮起来的风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程甯舟绕进居民楼的建筑缝隙里，进入到漆黑的空间然后走上楼梯。楼梯很长，也很空旷。这使她的脚步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一直上到六楼，楼梯间才有第一个窗户口。程甯舟继续爬着楼梯，还要时不时注意阶梯上的脏东西:唾液，痰，小孩的粪便，还有不明液体以及各种生活垃圾。不是零零散散的，而是一堆一堆躺在楼梯过道上，留下一条过道只能供人踩下一只脚。楼梯间里的恶臭远远盖过外面的垃圾堆。

　　而面对这一切的程甯舟无比平淡、安逸。

　　GDN1109号公寓是整栋居民楼里最大的奇观，门口总是干净异常，就连门把手都崭新如初。

　　程甯舟推开门走进去，她被淋湿的头发无精打采的贴着她的脸颊，还有额头。博达站在放鞋的门口，程甯舟提着她刚脱下来的鞋不知所措。

　　博达是个洁癖狂，但是程甯舟总因为它是机器人而忽略公寓里各种摆设。

　　她的鞋子正在滴水，还是啪嗒啪嗒滴泥水的那种。博达没说话，默默给她让出一条路，程甯舟自觉提着鞋子进了浴室。

　　厨房和浴室很近，加上墙壁的阻音效果极差，她听见了厨房里锅碗瓢盆哐当撞击的声音。

　　博达生气了，程甯舟觉得可能是自己没有及时回复信息，尽管她此前承诺一定守约，第一时间回复他的一切消息。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不太讲究干净。

　　但是现在她很累，尤其是审讯严疏桐之后。程甯舟冲了澡换身衣服回到房间睡了一觉。

　　客厅里指针停留的时间是四点十五分。

　　程甯舟的公寓一厅两室，剩下的空间就是厨房和卫生间，都只有勉强装下不到两人的空间。

　　程甯舟把空间节约到了极致，她的房间乱糟糟的，被子胡乱扔在地上，她的衣服也是随意搁在角落的。房间里堆积了太多废旧报纸，每走一步就会发出细碎的踩纸声。

　　唯一高出杂乱地面的就是一张折叠式的小桌子。上面摆放了两罐啤酒，还有一支不到食指长的铅笔。

　　程甯舟踩着报纸，回到被窝里倒头睡上一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上墙壁的两扇单向玻璃窗。说实话，这设计挺像牢房的。

　　客厅桌面的显示屏还亮着，数字化的时钟来回变化。

　　居民楼的设计很不合理，厨房并没有直接连通向外的排气管道，而通过程甯舟的房间排出去，并且紧挨着楼梯间，所以她总是预见博达做饭的糟糕程度，能听见楼梯间的嘈杂声音。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的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