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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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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一靠近银州王的营帐,就听见裴矩在里面咆哮,接着是各种器皿和桌椅翻到在地上的声音,杯盘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的侍卫已经认识陈七甲和殷容,所以并没有拦下他们。
殷容率先掀开门帘,就见一个酒杯飞了过来,只见她轻轻一捻,杯子就被她轻松纳入掌中。
“王爷哪里生出这么大火气,又何苦为难自己?”
殷容说着扶起桌子,将杯子轻轻放还在上面。
这是一只漂亮的夜光杯,还好没有摔碎,不然可惜了。
裴矩见是他们,也不再随便拿东西撒气,只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是怨愤不已。
“他们的要求本王都答应了,可是等到本王提出自己的要求,一个个拿各种理由搪塞我,说这不行,那不行,各种推诿,这银州还是裴家说了算吗?”
银州早就不是裴家一家说了算,在这一点上,其实裴矩比陈七甲和殷容都要更清楚。
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也许离说不上话的日子也不远了。
但今天这事,令他最失望的是他的族叔祖。
裴矩能容忍外人欺辱他,因为那是自己实力不足造成的,身居高位却德不配位,自然会遭受反噬。
但叔祖是自家人,平时计较利益得失就算了,在对外时还搞这一套。
烂泥扶不上墙。
这一次,裴矩不辞辛劳将他请来,本就是为了扫清某些人的不合作,没想到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就是这个老祖。
他恨不得一刀剁了这老东西,在这里给他找个风水宝地埋了算了,这里风景宜人,也算对得起他了。
陈七甲安慰道:“无功不受禄,能得到王爷如此厚爱,我已经心满意足。反正这个位子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不一定非要拘泥在这上面,王爷不如花更多时间去考虑更为紧要的事情。”
裴矩郁闷的说道:“你的任命已经办妥了。”
“嗯?!”
那你发的哪门子火?
总不能是饭后闲来无事锻炼身体吧。
裴矩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们好像误会了。
赶紧解释:“他们倒是答应了七甲的任免状,但我想连殷容的也一并解决了,才遭到反对。”
原来是这样。
那你之前也没提到过这事啊!
说一出是一出的,换谁来都不能同意你的提议。
没看见我们都被你惊到了。
“为我?”殷容一头雾水,你这个意识也太超前了。
“女子素来不能入朝为官,王爷为何选择这时候为难他们?”
“我只是提到要收你为义妹,封你作郡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裴矩连连摆手。
这就好。
在场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太费劲了,以后还是多多沟通,免得各想各的。
裴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他做这事也不算心血来潮。
反正他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要依靠葛师的。
但他和葛师之间只能说是利益的交换,各取所需,才促成了这次合作。
说得好听些是志同道合,在敌人眼里,可能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评价。
那合作结束后,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江无舟带来消息,葛师就要在这片山脉落户,开宗立派、开门迎客、成家立业。
如何保证自己不会被抛弃?这是一个问题。
再换一种思路,葛师的这个行为,会不会在日后反过来成为他的掣肘?成为别人限制他的武器?
也犹未可知。
所以他必须要想办法巩固和葛师之间的联系,把他们之间从合作的过程转变为人情往来。
至于什么关系最亲近,在他看来,姻亲是第一种选择。
但是,在他掰着手指头细数了一下后,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原因在于,他不配。
据他了解,葛师座下有两位女弟子。
姓夕的那位就不考虑了,这个姓氏只有山那边虞国的皇室在用。这一联姻,历朝都不带考虑的,就会直接来把他灭了。
有通敌嫌疑。
另外一位身份倒是不敏感,只是某位不知名的江先生偶尔提到时,便带着一种天然的惧意。
算了,这位师姐进门肯定先迈的左脚,和他性格不合。
绝不会是因为打不过的问题。
联姻显而易见行不通。
拜把子显得太赤裸裸了。
拜师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要脸。
剩下的方法不多,正好迂回一下。和陈七甲要好的是殷容,又不是他,他裴矩只是见殷容孤苦,才帮忙解决一下七甲的后顾之忧。
葛师也不能明着反对吧?
但他没料到内部出了问题,叔祖一反对,所有重臣全都冷眼看起了笑话。
家事不清,国事不宁,裴矩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这事陈七甲不能帮他,江无舟也不能干涉,葛师更不用说,首先怀疑的是他裴矩的能力。
裴矩脸上阴晴变幻,烦闷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当下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才能得到叔祖的首肯。
别人都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偏偏他的祖父和父亲都遭不幸,现族中老叔祖当属权威最高。
他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希望他们一起想办法。
殷容对此并不热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应该避嫌。
陈七甲捞了一把椅子,却把它反过来坐着,说道:“你不是族长嘛?”
裴矩看了他一眼,无奈叹道:“我尚未娶妻生子,原则上来说,许多涉及到宗族上的事务,依旧需要族老点头方可办理。”
“这么麻烦。”陈七甲心里是想成全裴矩的。
这样一来,当自己跟在师傅身边的时候,也方便有个人能照应一下殷容。
他想了想:这老头晚上过来,招呼也不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净坏别人好事。
思前想后,陈七甲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见他独自苦闷,就随口聊聊天。
“王爷,你家里就你一个独子吗?”
“不是,还有一个胞弟。”裴矩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陈七甲。
“哦!多大了?怎么没见过他呢?”陈七甲突然来了兴致。
“比我小两岁吧,去京城了。”
一想起自己的弟弟,裴矩也有点伤神,兄弟之间已经有很久没有团聚了。
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拍柱子,喊道:“有了!”
什么有了?
陈七甲不明所以,我还没问你弟弟结婚了没,你就未卜先知告诉我结果了。
“男的女的?”陈七甲正要开口。
殷容对陈七甲那是相当的了解,看他迷惑的神态,嘴一张,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没办法,陈七甲脑子就不会过弯,这要让他开口,一准儿脱离大路。
抢先说道:“王爷想到办法了?”
硬生生让陈七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幽怨地看了殷容一眼,用目光责怪道:这娘们儿恁不厚道。
和裴矩一支祖孙三代一脉单传不同,他叔祖那边人丁相对兴旺一些。
叔祖有两个儿子,且这两位叔伯均在世。一位在山阳郡主持政务,另一位也在山阳郡为官,如非必要,两叔伯平日很少回银州城。
也许是忙于开枝散叶,倒真的让他们成功做到硕果累累。两房加起来,光堂兄弟就有不下十位,如何安置他们就成了裴矩的一大难题。
银州地少,除去银州城下辖,其它四个郡加起来才领三十七个县。
再去掉被离国占去的四个县,仅剩下三十三县。
北边和离国接壤的两个郡,他们这些人是不愿意去的,生怕十年前的那场动乱再现,步了老王后尘。
于是乎,这群堂兄弟一窝蜂地涌向山阳郡。
因为另一个郡实在太穷了,望山沟里一钻,几天都走不出来。
所以这次,叔祖不辞辛苦出来,也是为了那几个将要成年的堂弟谋出路。按理说,成年后他们就不得再常驻银州城了。
若依往年惯例,裴矩并不会过问此事,随便他们自己去心仪的地方,所以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这一层。
但现在,裴矩决定,作为他们诸位的好兄长,他要代表嫡系一脉履行一下自己的责任,好好关心关心他们的前程了。
他立即找人拿来早些时候书写好的任免状,一沓厚厚的纸被下属捧了上来。
这上面就是接下来三年里,银州大小官员的前途所在了。
好在其中留任的官员单独分出一沓,新任和升迁贬职的又各自分出一沓,翻找的工作量不是很大。
翻着翻着,就见殷容突然从中挑出一张纸,拿在手里甩了甩。
陈七甲以为已经找到了第一份,笑着说道:“这么快。”
裴矩凑听见,凑过去一看,不免一乐。
见两个人笑得奇怪,陈七甲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也想凑上前看个究竟。
殷容连忙跳开,手上一抖,就念了起来:
“委任状。”
她顿了顿,嘴里咳嗽一声。
“兹,特任陈七甲为虎贲校尉,此状。”
“咦!”读着读着,殷容感觉有点奇怪,她把委任状递还给银州王。
“王爷,虎贲校尉不是虚职吧?”
裴矩接过状书,上下粗略一看,道:“没错。”
这话一出口,陈七甲也好奇起来。
他来到裴矩身边,完整仔细地读了一遍,的确如殷容所说。
最后还有一个大红印章,代表着是银州王所发。
裴矩把它平放在桌子上,凝视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解释道:
“官职的确不是虚职,但有名无实。”
“为什么这么说?”
一旦认定了之前的暗示,造成了陈七甲现在对实权职位并不动心的结果。
他内心里已经说服了自己,挂个职,出工不出力的模式。
所以陈七甲更希望还是如愿当个清闲官。
至于殷容,更不希望陈七甲出任了。
本来葛马收他为徒,就意味着两人时不时要分居各地了,要是再封个武官,还要去边境带兵?
不行不行。
说什么她都不同意。
裴矩将两人表情尽收眼底,笑着安慰道:“放心好了,银州并没有这个编制。现在七甲就是一个光杆司令,给你一匹马就是全军出击了。”
“那以后嘞?”陈七甲接着问道。
“实话告诉你们,银州如今所有大营都没有满编,只有八成人数。哪怕以后要招募军队,也是优先补足这些大营。”
裴矩索性坐下来好好给他们解释一番,免得又造成误会。
“其次,现在的银州,一无钱粮广征兵源,二无良家子愿意从军,你担心的东西我还求之不得。”银州王苦涩一笑。
“还有第三点,假如真有一天你的帐下有了兵马,那些世家大族主动把你撤了调走都还来不及,哪用得着你担心有统率大军的机会。”
“他们精着呢,送个人情给你而已,说不定以后有机会用这个借口来收买你。”
“骗小孩子的玩意儿,他们可不知道你对权力避之不及。”
裴矩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便陷入了沉思。
银州上下争权夺利,却把银州从帝国重镇朽成了谁都可以欺凌的破城。
而他眼前的少年不争不抢,却莫名成了葛师弟子,未来可期。
难道说,唯有不争,才能做到天下莫能与之争?
有道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而银州在这方面却愈行愈远。
离国想要南下,虞国要东扩,历朝要西进。
银州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尚不自知,一心弄权。
他这个银州王放权很容易,但是那能让银州上下一心吗?
答案是否定的。
银州只会彻底陷入混乱的境地。
到时候,有人求助于历朝出兵,就会有人不甘心,卖荣于离国。
于是虞国也会借机扶持自己的势力。
一旦自己放弃,倒霉的就是银州四郡一城三十七县数百万百姓。
届时他们何以为家?
裴矩露出坚定的眼神,无论如何,自己要肩负起银州王的职责来,断不能负了这民心。
敢教那些来银州取利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包括那些个私欲作祟的世家大族们。
正这么想着,裴矩就突然惊醒过来,意识回到了现实,裴矩有些赧然。
怎么能沉迷于妄想之中,失态了。
正想对两人道歉,起身一看,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整整齐齐叠着的委任书。
几张薄纸用空杯压着,防止被奇风吹散。
裴矩小心拿起,一一翻阅,发现上面都是裴姓子弟的状书,心中便有些温暖。
君以国士报我,我必以国士待之。
白日当空的时候,陈七甲正和殷容在老地方练习骑术。
忽见三骑急速飞奔而来。
“吁。”
裴矩勒停座下乌骢,只见他亲自报喜道:“成了,成了!殷容的事情成了。”
陈七甲策马上前,心里也高兴,“我就说今天一早喜鹊就叫个不停,肯定有喜事发生。”
“你就吹吧,早上那不是公鸡打鸣,有个劳什子喜鹊报喜,我咋没听见?”殷容唯独对陈七甲怼得欢。
说罢,陈七甲和殷容抱拳施礼,对缓缓跟上的江无舟问候道:“见过师兄。”
江无舟回礼:“不必客气,自家人。”
听见这简单一句话,裴矩心里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勉强绑上同一条船了。
陈七甲说道:“事情解决的这么顺利,那族老竟然没有为难你吗?”
裴矩正等不及要和大伙儿分享此事,便接着话茬说道:
“谁叫他只求人却不求我。那些世家的确能给他的孙子们谋个好差事,但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不乐意,他们也得卖我个乖,这就叫破坏容易建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