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画银州》白菜路

5、第 5 章

　　也不是裴矩心里藏不住事，有些时候，反倒是心事憋得久了，才想着要找人一诉衷肠。

　　碍于身份原因，裴矩自然不能找身边的下属去论交情。

　　而和他平辈的子弟，他又不敢轻易与之交心，终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果说他父亲此时依旧健在，那家里有定海神针在，他自然可以慢慢培养自己的根基。甚至大家可以带上一票铁骑出征，一起出生入死。

　　但如今的情势下，他要敢这么做的话，指定是回不来了。那些躲在暗处谋划的人见到这种天赐良机，正是高兴还来不及。

　　裴矩伸手挥退下属，邀请陈七甲和殷容去湖中亭下坐坐，早有奴婢在当中备下酒水瓜果并一炉炭火。

　　亭中只留三人相对而坐，环顾四周的夜色，裴矩心中感慨。

　　这和自己的处境多么相似啊！

　　黑暗里只有自己一处明灯。

　　对手潜伏在黑暗中，想反抗又如同在虚空索敌。

　　裴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却才失笑道：“你们看我居然只顾着自己饮酒了，你们随意些，就不要叫我出丑了。”

　　陈七甲端起杯子，小小的呷了一口，眉头一皱，“难喝。”

　　一句话引得裴矩哈哈大笑。

　　他心情烦闷的时候，多半需要借酒消愁，头一回碰到嫌弃王府美酒的人。

　　“那就吃点水果吧，健康。”

　　殷容自顾自在旁边小酌着，闻言差点“噗嗤”笑出声来，慌忙掩手。

　　“王爷心里有事藏着？”为避免尴尬，她抢先问道。

　　裴矩看了一眼殷容，心想，这女子还真是个伶俐的人。

　　“先前我说是我沾了你们的光，你们似乎都在觉得我客气，”他叹口气，“其实不然。”

　　陈七甲停止转动手里的杯子，“王爷这么说好像有些凡尔赛了。”

　　这话噎得裴矩哑然失笑，“可能是吧！相信以七甲的能力，处在我的位置上会做的更好。”

　　惹得殷容在桌子下捏了一把陈七甲，“王爷不要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我们还不是每天起床都要担心今天吃什么。”

　　“那王爷只需要担心每天在哪吃饭。”在和殷容抢白上，陈七甲从不落后。

　　看着无忧无虑的这两人，裴矩心生艳羡，有心加入他们，“那可不是，王府的厨子是整个银州最好的，格斗场那边各种特色美食，每天都不重样，以后你们都尝尝。”

　　陈七甲得到认可，悄悄比了个“耶”的姿势。

　　这里欢声笑语，四周万籁俱寂，一尾鱼在水面跃起，“扑咚”一声落下。

　　裴矩的心思被打扰，正色道：“今天和葛师谈了良久，他既愿意留下帮我，二位可以在府里常住，我也可以高枕无忧，继续思考每天吃什么。”

　　殷容说道：“王爷高看我们了，小七的实力对付对付野兽还行，他这个直脾气，要碰上高手，肯定被耍得团团转。”

　　裴矩听完摆了摆手，“七甲的实力我白天已经见识过，能和老虎匹敌，在银州军中也是佼佼者了。”

　　能靠着一身蛮劲和老虎硬拼，最重要的是胆识。

　　近年来，银州军愈发不成器了。

　　自从他的父亲老银州王出征大败而归，军魂仿佛泯灭了一般，屡战屡败。

　　迫不得已之下，银州的战略防线只能一再收缩，仅依托几个城池维持。

　　在裴矩掌权之前，银州大小军政均由城中勋贵把持，他们寸功未建，只是忙于党同伐异。

　　为求自保，裴矩也不敢显露出丝毫苗头，生怕自己哪一天就醒不过来了。

　　他甚至怀疑父亲出征大败，也是被银州内部的人出卖了军情。

　　他接着说道：“军伍之中，以‘势’见长，“势”需要‘技’的配合，你们可知如今的天下，哪支军最强？”

　　陈七甲和殷容都摇摇头，他们一直以来都疲于奔命，对当今天下的印象几乎一片空白。

　　裴矩见状，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当今战力最强的当属我历朝的天玑营，其前身是何家军，长枪阵下，没有败绩。”

　　陈七甲听罢，心中吃惊，忙问，“那银州军能排第几？”

　　裴矩惨然一笑，“二十年前能排天下第三，十年前能入前十，现如今别说在天下排名次了，就是在历朝，也是不入流的杂牌军。”

　　陈七甲和殷容不由得面面相觑。

　　其实除了他俩，所有明白人都支持一个论点。

　　那就是，银州能以这种实力维持着不倒，全靠着历朝的余威。

　　说到底，银州依旧是历朝的领土。

　　纵使因为地理上的独立性和种种历史原因，导致银州保持高度自治，但绝不会容忍被外族占领。

　　十年前离国南下，历朝也是还以颜色，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军无法跨过沙漠前来救援。

　　但历朝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天玑营北出长城，就是为了警告离国适可而止。

　　此一役离国仅仅未夺一城，只是实际控制了首阳山下的那片牧场，不得不说是侥幸。

　　随着这些年的变化，只有银州依旧裹足不前。

　　裴矩心里明白，最终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被离国占领，要么历朝驻军进来，自己等人从此削爵夺位。

　　他心里不甘。

　　银州那些权贵，哪怕银州不保，也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身份地位，这也是他们沉迷争斗的原因之一。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但身为银州王的他绝对不可能幸免。

　　裴矩要自救，就必须先要强军。

　　而要强军，则先要从这里走出去，掌控银州局势。

　　“如果我能掌控一支如天玑营一般强悍的军伍，誓要荡平离国，将其彻底粉碎；占其沃土，成为治下的良田，以养我百姓。”裴矩赫然说道。

　　虽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但他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迎来自己的春天。

　　陈七甲附和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七甲也愿尽绵薄之力。”

　　头一次，殷容没有立即表示反对。

　　裴矩攥了攥陈七甲的手臂，以示亲近，“到时候我们携手共进，只是眼下你就专心跟随葛师。”

　　“王爷可有什么打算？须知如果真如王爷所说，那银州连拼一把生死局的机会都没有。”殷容提出自己的顾虑。

　　裴矩正了正自己颜色，“过两日我会召集一次会议，届时银州大小官员都将参与，我会在会上宣布对七甲的委任。我坐上王位一年有余，但愿留给我的时间还来得及。”

　　“在葛师的助力下，先考虑解决燃眉之急，若是能早日统帅六府，就可以谋划下一步了。”

　　殷容反问：“王爷就真的相信那位葛师能以一己之力破开银州大局？”

　　“是！”裴矩斩钉截铁地回答。

　　“自我第一次看见葛师，我就对此深信不疑，原因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裴矩警惕地环顾四周。

　　哪怕四周一片黑暗，哪怕他早就让人清空了百步以内的所有闲杂人，他依旧不敢大意。

　　只见裴矩压低嗓子，仅以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父在书中的留言，除了一应家事外，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位葛师，另有吴道子为其作画像一幅。”

　　“据他所言，先父年轻时便和葛师成为忘年交，以叔侄相称。

　　而我如今已有父亲当年年纪，今日一见，观其相貌，却依旧与画中形象无差，与书中描述无二。”
　　“不至于吧！”陈七甲和殷容异口同声地说到。

　　他们怎么也不相信银州王所说，如果一个人过了二三十年还能保持原貌，除非从年轻的时候开始算起。

　　即便如此，一个二十岁的人和四五十的样子作对比，依旧能分辨出岁月带来的痕迹。

　　这个无关乎保养和贵贱。

　　世界上最公平的莫过于时间，见者有份的莫过乎死亡。

　　更何况裴矩描述的葛师是中年男子形象，从中年到老年可比从年轻长大要快得多。

　　如果二十多年前的葛马在不惑之年，推算下来，到今天至少六十出头甚至古稀之年了。

　　但陈七甲看得真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今日见面的葛师确实只有四十左右。

　　除非银州王在这里大放厥词。

　　或者这个葛师其实暗地里生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儿子，当年正好和老银州王一般大，到现在差不多了，故意叫来糊弄新任银州王。

　　又也许是葛师的父亲晚年添子，这其实是葛家二胎，而今葛师年轻的弟弟长大了。

　　这似乎更合理一些。

　　转眼，夜已深。

　　裴矩辞别陈七甲他们已经有些时候了。

　　虽然一头雾水，让陈七甲又重新怀疑起了人生，但终究敌不过早睡早起身体好的戒律，陈七甲和殷容也各自回房睡觉。

　　带着满腹疑虑，进入梦乡。

　　翌日，裴矩并没有召见他们。

　　自从昨天见过保养得当的葛师之后，银州王就开始忙于安排各种事情，时间被琐碎之事占据。

　　在得到管事的回复以后，陈、殷二人便不再坚持。还好银州王依然安排了人手，供陈七甲和殷容差遣，随时随地满足他们的不时之需。

　　从这方面来看，银州王对他们的信任仿佛并未减少半分。

　　陈七甲和殷容自在惯了，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见天气甚好，便想着出去溜溜，趁机欣赏一下银州风俗异闻。

　　两人问王府要了个伴当，便上街寻乐。来到银州有些日子，他们一直忙于赚钱，今天是进城以来最闲适的一天。

　　从城东逛到城西，但凡看见好吃的，便买下来尝尝，反正有王府伴当会替他们付钱。

　　当然，他们的花销并不需要伴当垫上，而是从内帑中支取，所以花的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于路上走走停停，两人竟不知不觉来到了格斗场附近。直到看见眼前这座高大建筑，他们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吃吃一笑。

　　“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你习惯了是吧？”殷容埋冤道。

　　“不造啊，你也不跟着来了嘛！来都来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坐会呗。”陈七甲无所谓，反正今天不用上班。

　　殷容表现出十分大气的样子，“行，今天正好带你见识见识，一切开销有裴公子买单。”

　　两个人正开着玩笑，走进了就近的一家茶馆。

　　茶馆里整齐地摆放着几张方桌，红木桌椅擦拭干净，只有一套青瓷茶具倒扣在盘子里。

　　伴当自去吩咐伙计，两人来到二楼，这里能看见街市，就随便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伙计很是热情，细问了陈七甲和殷容的喜好之后，就推荐了一款最近卖的比较火的新茶。

　　等茶水的功夫，就见着从格斗场大门里涌出来一批看客。

　　看来又是一场比赛落下了帷幕，只是与两人都无关了。

　　相视一笑，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欢喜。

　　那群人出来后，直奔茶馆而来，瞬间，原本静谧的茶室就充满了活力。

　　“你不是说昨天下午的比赛有人兽大战吗？你不会是骗我呢吧？今天一看还是老样子啊。”其中一个人埋怨道。

　　“昨天真有，不骗你，不信你问问别人，是不是啊老钟？”另一个人回应道。

　　很快有人接口，应该就是老钟，“确有，确有。昨儿个看得清清楚楚，怎晓得今天就没了，难道说又要到压轴的时候出场？”

　　当下就有人在人群中喊道，“不行我去问问，我有个朋友就在格斗场打杂。”

　　“嘁！打杂的有什么用，他又不知道格斗场安排。”有人否决了这个提议。

　　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嘴里滔滔不绝。

　　“哎，在说你呢！”殷容捅了捅陈七甲的胳膊，小声说道。

　　此刻有人挨着陈七甲他们坐下，两人就不再多言，专心听着周围讨论。

　　“昨天的那场厮杀真是厉害，头回看见这么凶的猛兽，那一声吼真把我心都吼碎了一般，没想到天下间居然还有这等凶物。”路人甲感慨道，显然他也看了昨天的那场比赛，今天又来了。

　　“哈哈，你一定被吓傻了，我还好，只觉得贼刺激。”另一个路人回道。

　　当即有人否决，“屁，你没被吓尿就算好的了，就你的胆子，看见路口的大黄都要跑到别人身后跟着。”

　　“哈哈哈哈…”满屋子哄堂大笑起来，空气中仿佛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一人面红耳赤地辩解，“别凭空污蔑人。”

　　自然没人理会他。

　　“真没想到那个人这么猛，居然能把虎王捶死，那个拳头下去，硬生生把虎王砸退了，你敢信？”

　　“不会是因为那个人砸死了唯一的一只老虎吧？然后今天就没得看了……”

　　一群人皱眉，还真的有道理。

　　陈七甲也不所以然，殷容低声问他，“那真的是唯一一只老虎吗？”

　　“这倒是不清楚，当时哪里会关注这个，气都气死了。”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说话，旁边的人就探过头来，问道：

　　“看你们说的热闹，昨天你们也去了吧？”

　　殷容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来，胡乱摇着头否认。

　　“嘿，还挺神秘，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那人说道。

　　“你怎么知道？”殷容一脸好奇。

　　路人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呷一口茶，这才慢吞吞说道：

　　“咱银州的女人从来不避讳这个，看就是看了，格斗场从来不禁止女人进去，大大方方的。不像你们这些外来妮子，来这里耍乐还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瞧了去。”

　　陈七甲一抱拳，“大哥高见。”

　　惹得殷容又在桌子下面一脚踹去。

　　路人胡乱说了两句，又加入了一边的话题中去。

　　“高你个头。”殷容笑骂一声，“做你的名人去。”

　　“哎哎哎，不要涉及人身攻击啊！”

　　喝完茶，两人也不再久坐。

　　人一多，这品茶就失去了一丝意境。这里反倒更适合开个酒楼，客人可以一边咂着酒，一边嗑毛豆，一边聊着天南地北。

　　“要不要进去看看，多少抢了几天活，也没做过观众，话说回来，工钱还没结呢。”

　　站在格斗场大门口，殷容提议，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便对身后的伴当说道：

　　“你自己也去找个位置看看，我们在里面随便转转，一会儿我们自己去找你。”

　　伴当知道他俩有话要说，自己不方便跟着，躬身道，

　　“好，如果需要找小的，跟格斗场的管事说一声，他知道的。或者直接吩咐他们就好，只是回去之前务必告诉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