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画银州》白菜路

41、第 41 章

　　辞别师傅，江无舟便和陈七甲、殷容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依然是傍水绕树的小凉亭，而今郁郁葱葱的绿色替院子主人遮光挡热，送来凉风习习。
　　这时候，殷容想起来昨晚上的事情，正好叫小师兄把把关，同为年轻人，又是一脉相承，他们之间更加有讨论兴趣。只见她快速小跑回自己房里，江无舟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小师弟，想要知道是什么情况。
　　陈七甲自然也反应过来了，他微笑着解释道：“银州城尘埃落定，但在统计这次破坏程度后，发现有些蹊跷，所以我们两个自告奋勇在调查此事。”
　　江无舟释然，随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嗯，是有点线索。”回忆起这几日的发现，再加上昨天的统计，陈七甲如此说到：“幸好碰上了小师兄你今天回来，帮我们看看，有些事情我俩能发现表象，却看不出来其中的关联。”
　　“也好。”正说着，就见殷容抱着一大包东西火急火燎地返回。
　　“嘭！”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全放在桌子上，随后翻找归类起来。江无舟见状也站起身，走近桌旁扫了两眼。对于那些损毁程度的报告，他没有理会，这些东西给银州王更合适，作为善后事宜的依据。倒是那张巨大的银州全图引起了他的关注，他伸手扒开覆在上面的杂物，随后拿到一边摊开。
　　上面的信息都被陈七甲标注了出来，包括那着重圈出来的三个区域，此时一览无余。陈七甲凑上来，静静等着江无舟看完发表意见。
　　“你俩自己做的？”只一会儿，江无舟心中就有数了。
　　陈七甲点点头，道：“昨晚上连夜搞出来的，打算今天再去实地看看，验证一下。”
　　“很不错，你们的眼光很敏锐，方法也很新颖，如果只是拿出一堆卷宗，短时间内谁也发现不了问题，放到地图上就很直观。”
　　得到师兄表扬的陈七甲自然无比开心，“那我们今天就去考察一下。”只见他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相比之下，殷容此时显得更加沉稳，她不慌不忙地接过地图，道：“你着什么急，小师兄还没说他的看法呢。”
　　陈七甲见两人都镇定自若的样子，连忙收敛一点，他转头看向江无舟，问道：“小师兄，你看？”
　　“大体的方向上没有错，只是你们陷入了一个误区。”短短片刻间，江无舟就发现了地图上隐藏的信息，这个点很容易被旁人所忽略。但前段时间为了摸清楚王吉的动作，他跑遍了大半个银州，结合当下的情况，很容易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有笔吗？”
　　殷容“唰”的一下递上一支，动作之快引得江无舟侧目。
　　“你们看，这是你们上次圈出来的三个主要地点。”说着，他就拿笔在上面重新勾勒了一次圈出来线条，顿时加粗了不少。“但是，你们多多少少受到固有印象的局限，为什么不胆子大一点，把周围稀疏的那些点也圈进去呢？”
　　说着，江无舟把笔在地图上重重的一摁，在原来基础上更大范围地画了一个圈。等到三个圈都画好，陈七甲和殷容一看，便有了另一重感受。
　　原来他们圈出来的地方只是受灾严重的区域，除此之外，能看出来的东西实在不多。但经过江无舟这么一笔划，只见新的三个圈上，一个交汇的面积跃然于纸上。在这个区域内，没有一栋受到破坏的房子，地图上清清白白，一个标记点都没有。
　　这下子，哪怕陈七甲反应再慢，也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为什么就这里免疫了破坏？”他抬起头问出了心中疑惑，紧接着又重新埋头到地图上，试图发现一些新的东西来。
　　殷容对江无舟也是由衷的敬佩，比起陈七甲来，她更加细心，才能想到在地图上描点的方法。但在眼光和格局上，不得不承认，久居王府的她不如在外面乱窜的师兄。
　　地图终归是死物，而江无舟的心里早就有了一张活地图。这张活地图，是他一次次走街串巷，观察风土人情一点点烙进脑子里形成的。正是有了这些信息，于是，才能有他大胆的在图上一圈，而不需要像小七那样，小心翼翼地沿着坊市的边缘比划。
　　现在，最重要的信息已经体现在大局观上，江无舟也知道事情宜早不宜迟，就直截了当地把答案告诉了师弟师妹。
　　“你们不用琢磨了，剩下的信息不在地图上。”陈七甲这才抬起头，等待着小师兄说出答案。
　　江无舟一手指着那片交汇的地方，接着道：“这里，居住着银州城内最多的外邦人。他们在外谋生，自然而然聚集在一起。其中，大部分人都来自于一个地方，那就是离国，这一片就是三教九流之地。”
　　这一通解释下，令陈七甲和殷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果说离国有什么动作要展开，那么潜伏进城后，隐藏在这里是最为稳妥的。要知道银州好的勾当都被本地人所垄断，外人只能做些基础的生计，或者搞关系做点买卖。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社会地位都不会高，这就造成了离国人聚居的地方，往往素质并不会太高，被银州居民所嫌弃。而这样的地方，最容易滋生黑暗，也正因为如此，肮脏龌龊的地方却是苍蝇蚊子的天堂。
　　陈七甲和殷容当即决定要过去探查一番，这时，反而是江无舟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小师妹，你一介女儿身，恐怕不方便去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不就是脏乱差的地方嘛，我也能去，普通人还近不了我的身，更何况还有师兄在。”
　　江无舟摇摇头，“不是环境的问题，你这样光鲜亮丽的身份，又是女子，很容易打草惊蛇。恐怕你一踏足，所有间谍都知道王府在调查他们了。”
　　“那我跟你们一起晚上去。”殷容撅着嘴，依旧不情愿道，她不想老是被排除在外。
　　“哈哈哈哈！”江无舟无奈地指头点点小师妹，“我们又没打算晚上去，黑灯瞎火的，谍子也要睡觉啊！又不是说做谍子就喜欢在晚上大声密谋的。”
　　这话逗得陈七甲也笑了出来，他也不愿殷容以身犯险，甚至不想让她过多接触黑暗面，从小师兄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里，就知道这个地方大概是一个什么德行了。
　　“小容，你就听师兄的，我们去就行了。”
　　“哼！你要去你当然这么说了，你们两个一丘之貉，我找师傅去，说你们搞小团体主义。”说完一扭头，殷容就气乎乎地离开了，留下两个脑袋大眼瞪小眼，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以江无舟和陈七甲的身手，当然不至于陷身在一个小小的坊市里。或许在普通人眼里，好勇斗狠的外乡人的确不好惹，他们中难免出现一些犯事逃跑的凶徒。即便只是出于自保的目的而抱团，也足以吓退那些本分的升斗小民。
　　只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人，最怕的就是本地的官吏，一旦涉及到官方，再狠辣的蛮子也得收敛形容。要不是陈七甲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真想试试大摇大摆地走进这条街的感觉。就在不久之前，他就目睹了一个只是在官府办差的小吏殴打着身高两米身高的大汉，那种落差简直不要太大。
　　当然，那个小吏只是替他们作掩护，好让陈七甲和江无舟不那么引人注目。那大汉也着实该打，大街上随地吐痰，鬼知道他有没有传染病。
　　混进这里并不需要特别打扮，离国人和历朝人看上去没有区别，换身衣服就有个七八分相像。再加上两人身材高大，不看脸生绝不会惹人怀疑。
　　唯独特别一点的是江无舟本身散发出来的气质，离国人再怎么装，也没有江无舟的那份温文尔雅，这一点让陈七甲为难了好一阵子，最后直接给他抹上了一把胡子，这才把那份书生气遮掩过去。
　　“师兄，我们就这么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好像也发现不了什么啊？”陈七甲跟着走了一刻钟，见依旧在街上徘徊，便抱怨了起来。再这么下去，恐怕路人都要起疑心了。
　　“谁告诉你乱转了，我只是在回忆位置，忘了上次看到的那个赌场在哪里了。”江无舟无奈地回答，眼神依旧在两边的房屋上。直到又转过一个角落，他才发现此行的目的所在。
　　两人不再多言，收拾好各自表情，并肩朝赌场那扇小门走去。正当他们要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一双大手拦了下来。
　　“通行证呢？”一个老汉嗡声说道，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满脸褶子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他们塞到皱巴的缝里去。
　　陈七甲一时语塞，没料到有这一出，只觉得这赌场怎么还拦送上门的生意。江无舟一把拉开师弟，这副样子一看就是个生手，他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一个金钱，塞到了老人手里。
　　“通行证我们肯定是带了的，要不然怎么会上门玩呢？你说是吧。”
　　老头放在手里掂了掂，却还是没有放行的意思，正当陈七甲不知所措的时候。江无舟毫不意外地又递上了一枚，直到此时，老头才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只见他从身后拿出两朵粉色的扎花，分别塞到两人手里。
　　“自己戴上，进去吧！”说罢，整个人就再次退回到了黑暗之中。
　　江无舟在前面走，示意师弟跟上。这是一条黑漆漆的甬道，有许多岔口通往不同的地方，陈七甲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老鼠窝，好在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陈七甲也算见识过纸醉金迷了，在裴矩的格斗场里，每天都发生着同样的事情，花钱，买快乐。但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眼前的这块区域，虽然场地有点简陋。随处可见笨重的桌椅，低矮的棚顶，人们拥挤在一起大声呼喊、唾骂，人与人之间没有碰撞出火花来，唯有异味发酵，久久散之不去。到处都是陈年老诟，就像浑浊的空气似乎从未有过通风，口臭味和食物过期的味道胶着着，□□的芬芳伴随着阴沟老鼠腐一起腐朽，排泄物肯定不少，或许就藏在某张桌子底下。
　　情绪激昂的底层人根本不在意，他们似乎习惯了贫穷带来的迟钝感受。
　　强忍着生理不适，陈七甲紧跟着师兄来到了一张破桌子前，站在原地都让他觉得有些困难。一个输得精光的男人被拽了出去，荷官很懂事，早就发现了刚来的两人。他的眼光很精准，知道什么样的人兜里满满，适合上桌挥斥方遒。
　　椅子只有一把，江无舟当仁不让地坐下来。陈七甲看着那上面不知落满了多少人的汗水，也许还有别的液体，就算白送也打死不愿意坐，不知道素来爱干净的小师兄怎么有勇气无视的。
　　“这里的规矩可懂？”荷官一开口，那鹤音就让陈七甲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江无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也不知是真明白还是装样子。
　　牌局开始。
　　江无舟抛出一枚青币。
　　牌局结束，一堆金币和寥寥几个青被荷官推到江无舟面前。
　　三个回合之后，桌子上的面孔就换了大半。江无舟不愿意压小钱，所以赢回来的金币从不放回桌上，用了几次青币之后，换上来的人明显档次高了不少。只不过无论怎么换人，结局都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江无舟面前已经堆满了各种颜色的钱币。
　　“还有没有？没有的话麻烦给我升个场。”江无舟招呼着荷官，只见对方沉吟片刻，随后点点头，亲自领着他们往楼上去。
　　桌上的钱自然有工作人员帮江无舟兑换好，这样传奇的客户很难得，反正赢得钱不是他们的。这中间的抽成就很恐怖了，还可以帮他们打打广告，吸引更多的人来。
　　来到二楼，瞬间感觉雅静了许多，和鱼龙混杂的一楼不同，这里的人素质高了许多，女人的比例也更少。走动的服务人员变成了看起来更专业的小哥，能来这里耍乐的，基本不需要靠擦边球吸引了，他们追求的是刺激感和专业化服务。
　　只不过这名荷官并没有带他们在这里停留，他继续在前面引路。走过一道长廊，又下了几步阶梯，转过一个弯，踏上一座桥，陈七甲从没有绕过这么复杂的地方，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该怎么走回头路了。
　　没想到这小小坊市内竟然能够改造得别有洞天，真是小瞧了这些隐藏着的大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