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画银州》白菜路

40、第 40 章

　　“辛苦了一天，我来给你洗脚吧！”陈七甲蹲下身子，一手捞起殷容的小脚。
　　“谁要你给洗。”话虽如此，但殷容也没有挣扎，反而后仰起身体，用双手撑着，眯起了眼。
　　这双小脚丫陈七甲不知帮着洗了多少回，早就熟门熟路地按起了穴位，某人不时快乐地哼哼两声，至少算是原谅了陈七甲的鲁莽。
　　夜间，裴矩使人送来了清甜的瓜果和冰块，他自然知道两人走街串巷的一天辛苦。只是他那边的事务更为繁忙，没办法亲自过来问一问，了解一下情况，任由陈七甲自行处理。
　　一连三天，陈七甲和殷容两人跑遍了城南城北，东西街道，虽然每天殷容都抱怨，但到了白天，依旧是跑在陈七甲的身边记录。随着笔下的文字越来越多，有些情况自然而然浮出了水面。
　　“小七，你来看。”明灯下，殷容撑着下巴，不断整理着这几日的调查结果，她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便去书架上翻找出来一张银州城的地图，平摊在桌子上。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随着殷容报出一个地名，陈七甲就在地图上找到对应的位置，然后用朱砂笔标记出来。这些点越来越密集，逐渐在地图上显现出了一定规律，等殷容把这几天调查的地点都念完，图纸上赫然形成了三块主要区域。
　　陈七甲信手把这三个区域圈出来，发现出事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以观塘、吴楼和高宇三大坊市为中心的区域。这个发现让两人兴奋不已，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是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有了，不必像无头苍蝇一般满城乱转。
　　这一晚上，陈七甲就陪着殷容琢磨着这几个地方的异常，只不过他们手头上的资料欠缺，大晚上的也不好麻烦别人，熬到夜深哈欠连天，两个年轻人不得不各自回房睡觉。
　　本来陈七甲预备着第二天上午继续研究这件事，考虑到这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如今事情差不多做完，并不急于一时，便在王府里安然吃完了早餐。一碗热粥下肚，再捞上俩馒头，就着咸菜，已是十分的心满意足。等他吃干净抹抹嘴，正要去后院叫起殷容，这时，一道身影闪进了他的视野中。
　　那人年轻的身姿依旧飒爽，正是小师兄江无舟，多日不见，陈七甲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楞楞地站在原地，直到江无舟眼含笑意地迎上来，这才兴奋地冲上前去托住小师兄的双手。
　　“小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此刻的陈七甲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心情激动，虽然两者相处不过几个月，但这段时间以来，江无舟确确实实给他长兄般的感觉。
　　“唔，这段时间长进不少嘛！银州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做的很漂亮！”江无舟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原本这应该是他的分内之事，却因为自己托大，导致在最关键的时候掉线。若不是靠着陈七甲的意外之举种下的因果，险些坏了大事，在这件事上，江无舟对自己怎么苛责都不为过。
　　“哪里，全都是靠着一丝运气，也多亏了师傅及时赶到，才有了今日的结果。”论到这件事，陈七甲自然对自己很满意，也很高兴，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最好的结果已经达成。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种程度还算不上险，最多有些失控。
　　说到这，陈七甲又问道：“小师兄，你见过师傅了没？”
　　江无舟摇摇头，他的身体刚刚复原，就赶着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去，便道：“尚未拜见师傅他老人家，小师弟，陪我一同前去，如何？”
　　“好！”陈七甲果断应允，就要在前面带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江无舟说道：“对了，师傅，小容也被师傅收下作弟子了。”
　　“哦！”江无舟略显惊讶，随即又释然了。想当初第一次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个叫殷容的女子不一般，只不过他没想到竟能出色到如此地步。
　　“好事，以后你们至少不用分开了，待剑门正式成立，亲属就不让随便上山探望了。既然如此，那就把小师妹也叫上一起吧！”
　　陈七甲从未听说过剑门的消息，见小师兄提及，就好奇地问道：“师兄，我们剑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啊？”
　　江无舟边走边道：“说实话，现在的剑门也只是一个雏型而已，算上小师妹排行第八，我们如今就只有九个人，离开宗立派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也不怕，有师傅和众师兄在，再长的路也可以很快走完。”陈七甲自信满满，自从见识过师傅的气派之后，他就对自己一门充满了期待，并且深感庆幸。
　　此话不假，江无舟对此也是深有同感，如今的世上，师傅绝对当之无愧的第一。至于他们几位弟子，将来亦不会逊色几分。不过，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自称是乔瓦破的男人。如果当今世上还有人能和师傅相提并论的话，乔瓦破背后的人一定算一个。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虞国那位大国师，他摇摇头把猜测放回脑后，如今风起云涌，日后一定会有机会再次碰撞。
　　“师兄。”陈七甲的呼唤把江无舟重新唤回现实，“你给我介绍介绍其他几位师兄呗！”
　　江无舟略一沉吟，然后才说道：“晚些时候吧，等见过了师傅再说，这会儿都到殷容院子里了，也没多少时间，先叫上她一起。”
　　“好！”陈七甲自然当师兄是答应了，现在他对师门的好奇心要大过其他的一切，仿佛在师门面前，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正说着，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殷容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前，见江无舟也回来了，当下请安问候。作礼之后，殷容才赧然道：“不知道小师兄今天回来了，有失礼数了。”
　　江无舟释然一笑，摆摆手：“自己人不必拘泥小节，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这一大早贸然上门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等回去以后，我再给你找些趁手的东西。”
　　“那就先行谢过小师兄了。”殷容说完朝着陈七甲做个调皮的动作，江无舟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也不以为意。
　　“走吧。”他招呼道。
　　葛马现如今安顿在王府里，他对住的也没什么要求，一直以山人自居，让裴矩安排起来不至于太为难。这倒是让裴矩松了一口气，不然请来这么一尊大神却放不下，反而更难堪了。
　　显然葛马也深知其中的情况，如今银州大局已定，他也不需要出面处理善后事宜。官场上，葛马一介白身，也说不上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何放打个嗝都比他说话来得更权威。
　　等江无舟等人到齐，葛马正在小院里给花木培土，他的修炼时间主要在早晨和黄昏，更早几年的时候，甚至都在夜里。大白天的无所事事，正好用来修身养性，也算培养一种境界。
　　见到三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葛马放下手里的物件，首先看向江无舟。这次银州的任务，他全权托付给了老六，作为曾经的小弟子，他也是打着历练的心思叫他来的。
　　“师傅，弟子有负您的期望，银州之行虎头蛇尾。”在师尊面前，江无舟完全没有辩解的想法，屈身陈述着自己的过失。
　　葛马仔细听着弟子的话，时不时捋着自己的下巴，他心里已然有数。在空中虚扶一把，便让江无舟直起身来，江无舟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不错！”葛马颔首微笑着说道，“已经破入了伪圣之境，小成。”
　　“师傅慧眼如炬。”没想到师傅一眼就能看破他的突破，江无舟站的更加恭敬有礼了。在和乔瓦破一战中，他调动了全身极限依旧落败，然而对方并没有赶尽杀绝。在这样的契机下，江无舟得到的好处远超他所受的伤。
　　于是，在后续的疗伤过程中，江无舟索性趁着对战后的感悟，一举破入了更高的境界。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天下苍苍任我行了。
　　三个人跟在葛马身后，慢慢往回走去，陈七甲当仁不让，扛起了锄头等农具。收拾好这些，葛马也洗净了手开始沏茶。
　　“老六，你也不需要想太多。”葛马悠悠的说着话，言语之中很是平和。“早先叫你下山的时候，要紧事就只有一件，就是替我收下老七。他这双腿呀，跑得可厉害着呢，要是跑丢了，为师才会责罚你。至于其他，无伤大雅，呵呵呵呵…”
　　他边说边笑起来，显然没把银州的局势放在心上。对此，江无舟也只是略一点头。师傅可以不在意这件事，那是他有大神通在手，棋盘之上输一手也无伤大雅，完全可以看破一切。但江无舟不然，他尚在进阶的阶段，所做的一切都为了不断提升自己，以备将来必要时所需。另外，他自己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为此，他领命下山做事，前期一切都算顺利。逼反了在暗中跳得很的几大家族，也给银州王谋划了一些布局。过程中总有一些意外，好在如今一举两得，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实力有所提升。
　　葛马显然也存着这样的心思，他继续道：“进阶了就是好事，你们几个切记，师门之中，最重要的还是保全自己和提升实力。其他诸多杂事，可顺势而为，即便是我吩咐下来的事情，明知事不可为的时候，也可以抽身而退。”
　　说到这里，葛马顺势看向了江无舟，“就像那天你所对上的乔瓦破，他的直觉敏锐度就比你更优秀。”
　　陈七甲好奇地问道：“师傅，为何这么说？”那一晚上他就在现场，情知如果没有小师兄解围，他可能在黑暗中就被乔某人干掉了。这是乔瓦破后来说出来的话，在屋顶的时候探知到了江无舟的气息，才慢吞吞的拖延时间。
　　至于后面被追上认了脸，饶过性命，这是后话了。
　　茶水烧开，咕噜咕噜开始滚起来，葛马正要有所动作，就看见殷容已经起身。他收回姿势，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回答着陈七甲的疑惑。
　　“那个乔瓦破，和你师兄一交手，心里对你师兄的来路就有数了。我与他师傅有过来往，那小子也见过一面，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不过他的气派修养也很不错，简单来说，是个很中直的人。”
　　这个评价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葛马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以后双方有的是接触的机会，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去把握。没必要现在就给他们留下刻板的印象，毕竟每个人对同一个人或者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也会收到截然不同的态度反馈。
　　“总之，正是乔瓦破察觉到了其中的必然，这才激流勇退。否则，如果仅仅是为了达成他师傅的目的，而陷身在银州，前期他的确能拿到一些优势，但后面都要吐出来。这也是他手下留情的原因，进而不争，故而选择了退去。”
　　江无舟心下恍然，他明白这话师傅是对自己说的。言外之意，就是说他江无舟那晚过于执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确实，如果不是乔瓦破留手，他那晚绝无可能生还。
　　而大势所趋，但凡江无舟能知己知彼，进而选择对峙的话，乔瓦破也迟早会选择退去。
　　知己，是要江无舟知道自己背后有葛马在，有他在，万事无忧，即使丢掉一城一池，也能统统拿回来。
　　知彼，则是要江无舟不仅仅考虑自己，还要学会揣摩对方的心思。显然，乔瓦破心里的顾忌要比他江无舟要更大。乔瓦破孤身一人前来银州，没有策应，没有后援，是不肯长时间逗留在银州城的。况且他并不知道葛马的去向，凭他区区剑隐——也就是伪圣境，绝不敢下死手。
　　但江无舟爆发出来的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让乔瓦破瞬间明白，银州城里的最大倚仗和极限就是他江无舟。于是，原本切磋技艺的想法就变成了杀伤为主。只不过做人留一线，乔瓦破到底没坏了规矩。
　　说到底，江无舟对局势的把握不如乔瓦破，但葛马并不怪他，实力没到那个境界，必然导致反应不足。江无舟能以人王境对上伪圣境的乔瓦破而不坏道心和剑心，反倒更上一层楼，这不得不说江无舟的天资绝伦，已经足以改变一些小的定势了。
　　“弟子受教。”江无舟诚心诚意地向着师傅鞠躬致意，对于师傅的这份心意，他领受了。这对于天性刚强的他来说，已经很是难得，葛马也知道一时之间难以彻底改变他的作风，有些坎需要他自己选择绕过去或者平推，也就不再多言。
　　这中间蕴含的意味，唯有他们两人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