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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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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鼓声前后就差一线,但时间节点一过,场面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局势瞬间紧张了起来。有甲士咂巴出不对劲的滋味,趁着突如其来的寂静,连忙改换队伍,从懒散的人堆里混进了集结的部队之中,随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上一眼。
何放看着这些人的做派,并没有多说什么,剩下的人见状,抬起的脚步反而犹豫了起来。他们似在拿捏着这位看上去不凡的统领,如果他的态度强硬一点,说不定这些人就闻声而动了。
但是何放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三通鼓前,集结完毕的队伍大概占了六层,再加上后来何放放水的一刻钟,现在队伍里共有七成半之数。也就是说,将近四分之一的兵连最基本的令行禁止都做不到,并且没有任何调教的可能。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要知道,战场之上损耗过三成人马就极有溃败的可能。这代表着一旦这支人马拉出去打仗,极有可能不战自溃,何其荒谬可笑!
何放在这里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误,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容,将集结起来的城防军在短时间内变成可用之军。他勒令王府亲军:“未集结的部队,给我全都赶到大营西北角去,严加看管,不许一个人走脱。有不服者,军棒伺候。”
王府军迅速行动起来,反正对方不是自己同袍,他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留情。只要对方动作慢上一步,铜皮包裹的刀鞘尾端就重重砸在他们身上。王府军琢磨透了人的脸色,哪里看不出来这些人早就被何放将军给抛弃了。
既然他们自己选择了一条通向烂泥塘的道路,那么理所当然只配得到如此待遇。
眼见这一千多人狼狈不堪地被驱赶,剩下的那些人如释重负,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题。他们清楚的知道,这些昔日的同袍是不可能起来反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一旦动起手来,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刀鞘的殴打了,而是明晃晃的环首大刀架在脖子上。人的头盖骨可能比刀刃要硬上几分,毕竟每个坟墓里都只留下了一个生动的骨架。
只是很快,他们也笑不出来了。何放把闲杂人等驱逐到一边可不是为了泄愤,而是给他们腾出空间来的。
他放声道:“既然你们选择了留下军人本色,那就不要想着浑水摸鱼了。即刻起,两通鼓,全都给我收拾整齐,给我看见有一块褶皱没有捋顺的,全队鞭笞三下。”
在军中,鞭子比任何东西都好使。他们或许没有挨过,但多多少少使过,知道那玩意儿落在身上是什么反应。哪怕刀子戳在人身上,也做不出那种狰狞的表情出来。
话音刚落,他们就急忙动员了起来,此刻所有人都被唤醒了军人的本能。他们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也不再是一个个狐朋狗友组建起来的小团体,而是从军之初被打上烙印的什伍编制。
“衣服,谁拿了我的衣服?”
“别解我腰带…你的在三子身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到后来,有的人实在凑不齐一整套完备的军装,便盯上了在一边看戏的家伙们。与其到时候被他们看笑话被鞭笞,还不如趁现在落井下石,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谁叫他们被抛弃了。
于是就有胆子大的跑到那块角落里寻找自己昔日的“好兄弟”,一边猫过去,一边贼眉鼠眼地朝何放看两眼,一旦有不对的苗头就打算随时回来。等到他借回一身装备,好整以暇地抱臂在一边挺胸收腹,其他观望不前的人就放心大胆的一拥而上了。
一开始,还是你借我我不借你,而随着鼓声慢慢稀疏下来,大家伙儿就不再那么客客气气的了。时间紧迫,此时不抢,接下来就要受皮肉之苦。
“拿来吧你!”
“别扒,别扒,现在就剩下内裤了…”
“咦!一样的,谁跟我换个头巾过来?”
叫喊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有的人眼前一亮,凑准了机会便往人堆里凑去,完事后也大大咧咧走到了集结的队伍中去。转眼之间,那一千多人的角落就剩了不到一半衣衫不整的弱鸡和没眼力见儿的。
何放眼看着再次庞大起来的队伍,老神在在,丝毫不以为忤。在军队里,见风使舵也是一门本事,上了战场一半靠天命,一半靠那股机灵劲儿。这些混进来的人能明白怎么让自己不被战场淘汰,也是一门本事。
至少说明他们在逐渐认可自身的身份,也把自己下的命令当回事儿了。只有剩下的那批人,才是真正不堪教化的蠢货。这些人要么实力不济,被人洗劫一空,上了战场就是个死;要么冥顽不灵,毫无斗志,他们会最快向敌人投降;要么不尊将令,地痞流氓关系户,兵痞而已,死不足惜。
集结的鼓令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但凡不在列的,将彻底赶出军营。君不见,有个光屁股的都不要脸的在那里站得笔挺,雄赳赳气昂昂地接受众人检阅。此人心态可嘉,宁肯挨上几鞭子也无所畏惧。
何放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先前两次机会他不抓住,这会儿才赶着上来,挨几鞭子是罪有应得。至于他的同伍,自然也要受他牵累受罚:有兄弟在应当集合的时候脱队,伍长及其他人都有责任,此谓同进同退。
要知道,军中铁律:凡背军走者,失军旗节钺者,无故惊军者,遗弃军装者,个顶个的脑袋落地的罪过,现如今的处罚简直是挠痒痒一般轻了。要不是何放属于初来乍到,一没有嫡系部队,二没有其他可用之兵,他才不会对这些兵痞施以怜悯之心。
随着场面再度安静下来,这一回相较而言,比一开始的时候大有长进。不仅队伍扩大了不少,连带着气氛也严肃了许多。
“给我挨个儿检查,军容不整的,该罚就罚。自觉一点的,主动站出来,别等着被抓出来,惹得火气大,挨的鞭子也重。”说完之后,何放就不再多言。
队伍里期期艾艾的有了动作,大家互相观望,踌躇不前,但当某个人真正站出来的时候,剩下的一窝蜂似的跟在了后面。
对于施刑,何放就不放水了。整合部队时他愿意给一点空间,眼下正是用兵之计,兵士多多益善,有骨气的他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到了驯兵的紧要关头上,再放水可就树立不起威信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区区三鞭子,也不至于对他们伤筋动骨,但疼痛感却是实打实的。挨完鞭子的人佝偻着身子回到了队伍之间,他们忐忑不安地思量着这事儿算不算过去了。
过去在他们眼里,军法就是一张废纸,没有任何约束力,这也是这帮桀骜不驯之徒第一次体验到了令行禁止的感觉。旁边手执长兵的王府军也发挥出了自己平生最好的状态,作为典范,他们更加不敢被何放抓到任何把柄。
场面肃静,这让何放稍微放缓了心情,事情还没完,接下来他要冒险把这群适才服帖了一点的家伙带去见识更大的场面。
“去武备库,给所有人领取兵器。”何放对身边的校官小声吩咐道,至于城防军,则继续晾着他们。日头毒辣,正好趁此机会校阅一下,去去这帮人的火气。
他亲自拿着鞭子在人群之中巡视,这个居然敢挥手擦汗,毫无纪律。
“啪!”鞭梢准确地甩在那个小兵擦汗的手背上。
“手放老实点,是没流过汗怎么的?”何放俨然成了一个小教官,对着一群新兵蛋子张牙舞爪。
那边那个居然敢笑出声,何放立刻走上去盯着发笑的人,“好笑吗?来,你!站到最前面去给我笑个够,声音放大点,不说停就不许停下来。”
“是!”小兵得令,如释重负。方才一出声他就喊遭,被何放那么一盯,大热天里冷汗直冒。将军虎威不是他能承受之重,他不知道的是,何放可是有在战场之上一声大喝吓死人的战绩。
“哈哈哈哈哈…”原本静默的场面被一阵诡异的笑声打破,所有人都想笑而不敢笑。有个别笑点低的,憋紧了嘴绷紧了神经,一只手狠狠地掐起了自己大腿肉。
笑声还在肆无忌惮地充斥着众人的耳膜,想停也停不下来,另一边又有人掉了链子。随着汗水积攒多了,顺着肌肉的曲线就往下淌,有几个先前吃过鞭子,伤口火辣辣的疼。定力好的在忍,定力不好的也在忍,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开始扭曲着身体想要缓解一下。
没等到汗水带来的刺痛缓解,新的伤口就又添上了,这下子,原本衣衫整齐的人也不嫌热了。比起光着膀子忍耐的同袍,他们只是觉得汗水沾衣不舒服而已,两相对比之下才显得自己沉浸在幸福里。
“啪…”
“啪…”
多年以后,或许这帮犊子会感谢何放带给他们的军功和荣耀,唯独此时,这个声音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们头顶,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恐惧。
直到王府军运来了军械,这一惩罚才算暂告一段落。
何放站到队伍前方,面向他们,看着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面容,他才觉得像样了些。
“所有人列队,按序领取自己的装备,然后急行军跟上。”说完,便组织起队伍,开启了正式实战的第一步。城防军不堪大用,然而在何放眼里,拿下银州军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所谓的领军械,其实也没多少装备。第一个领了军械的人发现自己就分到一杆长枪,一张长弓,正犹豫是否还少了其他东西的时候,发放装备的士卒就开始催促他离开。带个满头雾水,他急忙跑向正在出营的王府军队伍。
第二个除了长枪一杆,又领了一个箭匣,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列队的军人领上装备鱼贯而出,长枪是标配,至于其它的,则五花八门。至于盔甲,则一副都没有,全都是裸装出行,幸亏他们知道到目前为止,银州并无战事,否则打死都不会这样上战场的。
他们最多觉得此行是去哪里操演。
等到他们一一出了营门,发现地上滚落下的俩人头,这才惊出一身冷汗。不管认不认识死者的,那身衣服总归没有疑问,抱着最后一点小心思的人也终于老实了下来,谁都知道脑袋还是放在自己脖子上比较好。
出了营,又出了城,这时候正好是裴矩携萧极道进城的点,何放的目的也很明确,直奔银州军大营而去。一路上烟尘滚滚,几千人的大军行进起来,自带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势。
眼看前方银州军营在即,行军的脚步这才缓了下来。何放从队伍前方回马,勒令队伍结雁行阵,军令一下,无人耽搁,所有人迅速变换起自己的位置,即使眼下疑惑重重。
“前方不是银州军的旗帜吗?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不会是要我们攻打大营吧,这不是这不是以卵击石?”
……
“没有我的命令,大军不得擅动,违者军法从事!”何放大声警告着这群开始不安的军人,效果很好,很快大军就恢复到静默状态中。
银州军自然已经发现了这帮人,无论是王旗还是城防军的大旗,他们都再眼熟不过,这番阵仗摆出来,谁都不清楚对方要干什么。此时留守银州军的正是右先锋杜豪,他因出言不逊被萧极道罚守军帐,正独自喝着闷酒。
对于他的本事,萧极道自是十分认可,不带上他一是免得他祸从口出,二也是对他能力的信任。喝酒喝到一半,下属来报,疑是城防军叩营。
对此,杜豪十分不屑,“别打扰老子喝酒,城防军来叫阵?!就那几个歪瓜裂枣,也敢出城?再不滚出去,先拿你祭旗。”
小兵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道:“将军,千真万确,小的不敢孟浪,的的确确看见了。”
杜豪瞬间火气,酒杯往地上一摔,站起来一脚踹飞小卒,“给我绑了,吊起来打,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放下来。”说罢,怒气冲冲地掀开帐门出去。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犯他军威。
一队人马在杜豪带领下直插而来,很快就停在城防军前五十米处,他这回总算见得真切,那猎猎作响的大旗并没有假。
“什么人胆敢率军冲撞我银州军天威?出来说话。”杜豪肚子里酒水晃荡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有几分醉意上涌。俗话说,酒壮英雄胆,本就狂野的他正愁没地方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