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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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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臭原名单丛,这一路正好是他带队。见到熟人,他也卸下了戒备,两人一起长大,一起从军。如今一个在王府当值,一个跑去了执金吾干练,各自前途还算响亮。
他搂过张亮的肩膀,拉着走到一边,将他所知的王府安排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随后问他:
“这回哥哥仗义,算你一个,你干不干?”
张亮小小地推了他一把,“做谁哥哥呢?”
他不疼不痒地反抗了一句,自然也看出眼下情势紧急,容不得他胡闹,紧接着道:“既然你信任兄弟,我自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就跟着你干了。”
单丛与他知根知底,丝毫不怀疑他的人品,等着张亮快速整合手下。对于这些人,张亮自然不会细细解释,直接动用长官威严指挥起来。时不我待,两队人汇合在一处,继续朝着既定目标而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小队都能如此顺利,同一个时间,另一处地面已经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冲突。还好王府一方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瞬间控制了局势。
“砰砰砰!”随着一扇扇坊门被拍响,一个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也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寻死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敲敲敲,敲你吗个头!”
炎炎夏日,入睡本就不易,这会儿被吵醒,自然火气十足,也不管门外是谁,直叫骂得狗血淋头。
但不管怎么样,敲门声不止,总要披上衣服去看看情况。“吱呀”一声,坊门拉开一条缝,叫骂声也截然而止。
“哟!军爷,这么晚还不睡,吃点宵夜啊。”
单丛不管不顾地一把推开大门,他没心思计较这些。从背上解下包囊,一边喊道:“掌灯,我有王府令……”
一盏盏细灯在黑夜里点亮起,汇聚成嗡声细语一片。片刻之后,单丛留下一人,接着赶往下一坊。
银州军民不负众望,在这种情况下,热血很快澎湃起来。他们对银州王有着百分百的信任,朴素地认为造成银州现有局面的一切根源,都是群臣不作为导致的。对于‘清君侧’这类事情,他们似乎很乐意投身于其中。
夜深风疾,火把上的油脂点燃后被风一吹,发出呼呼的声势,坊门已经大开,许多人期期艾艾地举着锄头铲子叉子,人头攒动。他们很少能在深夜里出来行动,对于年轻一点的人而言,好奇甚至多过了义愤。原来在夜色下的银州城竟是这番面孔,行走过程中,他们左顾右盼,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识字的先生和学生不在少数,在坊正的号召下,他们对左邻右舍放声朗读着那一份证据翔实的骈文。他们声情并茂,于是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时辰,通往王府的青铜大街上就站满了群众。
在那尽头,是门户洞开的银州王府,连正门也不例外地敞开着,似乎在欢迎大伙儿的光临。
裴矩就站在人群之前,陪同他的寥寥几人而已,三五双眼睛扫视着千万双殷切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人觉得有一丁点的压力。
裴矩等人深信此刻能站在一起的都是拥护者,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但凡其中有一点异心,都会瞬间撕碎他。负责验尸的惠父就站在裴矩身后,在银州王殷切的目光下,他略有紧张地往前挪了两步。
“我是惠父。”报出自己的名字后,他停顿了一会儿,给站在前面的人认自己的时间,稍后面一点,有的人甚至跳起来,看看说话人是不是真的。
惠父在银州城也是小有名声,作为提刑官,不说断案如神,大大小小的冤案疑案确实破了不少。相较于京兆尹,普通百姓更愿意相信这位大人为他们伸张正义。
也因为如此,惠父的职位和其官声和能力相比有些低配。一方面是因为银州城本身就是一州中枢,官场利益纠葛颇深,并非单单凭能力升职加薪;另一方面,则是他在办案过程中,难免会触犯到权贵的利益,有些疑案本就是搁置不办才积累下来的。
也就是惠父还有点能力,换做别人早就弃印自保了。
他这里一站出来,乡亲们对纸面上的控诉便多了三分信任,无他,亲民而已。
“王朗大人之死,没有任何疑点,老大人今年七十有三,于睡梦中驾鹤西去,实乃寿终正寝。王吉不孝,借老大人之死恶意攻讦王府,对遗体多有不敬。今又有勾结外邦之嫌,密谋卖国求荣,此等不忠不孝之人,罪大恶极!”惠父声嘶力竭地对着万千众人进行控诉。
这时候,又有一人上前补充道:“同谋谢赞,勾结王吉,密谋篡逆,今见事发,急欲反抗,现已戮首。”说着,命人将尸首抬出来示众,平时看见猪牛被宰杀都要心中不安的民众,这会儿齐齐道起了好。
“该杀!”
“谢老贼,奸贼!”
“奸贼,逆贼!”
“恶贼!”
那人接着道:“谢赞一家上下五十三口,除谢赞与其子顽抗不降受死,余者尽皆受缚。今搜出赃物证物若干,一并抬出来示众。”
下面聚集起来的人其实没多少人能瞧个真切,黑夜里燃起的火把明灭不定,距离又远。许多人就看见一行士卒放下了什么东西,就热血沸腾地呐喊了起来,声势震天。
“捉拿王吉!”不知道人群里面谁这么喊了一句,立时得到了积极的响应。
“捉拿王吉,除国贼!”
……
天亮时,只见王家大门已经被人拆得七零八落,院落之中有不少地方青烟缭绕,焚烧之后化作焦炭一堆。和谢赞比起来,王吉无疑幸运了许多,得到消息的他连夜带着死士突围。慌乱之中,他也顾不上妻小安危,只身逃窜,无奈城门早就被愤怒的百姓占领。
出城无望的他被死士们裹挟着退上了城楼,边打边跑。兴许是在拥挤中不注意,王吉从几丈高的城墙上失足落下,摔成了扒鸡。他成了整个事件中唯一一个踏足城外的幸运儿,只不过略微着急了些,方式不是很妥当。
得到消息的裴矩终于松了一口气。随着王谢二人在这场硝烟里化为齑粉,余者大多不足为虑,他纠集起众人,随着旭日东升,穿过断垣残瓦,来到了青铜大街上。
经过这一夜的冲击,银州城内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误伤或蓄意伤害事件。晨间的空气味道清新,沁人肺腑,只是弥漫的烟火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哀伤。有人受了无妄之灾,跌坐在瓦砾堆旁,这时怔怔地看着银州王穿过废墟。
他似乎有一丝犹豫,在吃闷亏和喊委屈之间抉择,浑然不觉一行人朝着他走来。等到他似有所觉,抬头看时,只见银州王正一脸顾惜地望着他,一只手朝他伸着,乞求他能握住了站起来。无辜百姓沦落至此,裴矩自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犹豫着,那人终于给出了回应,同样伸出手。双方一用力,便面对面站在了一起。他在瓦砾上,银州王在下。他低着头,银州王仰着脸,地位的差距让他缓缓单膝下跪,却被银州王一把托住。
民心至此,他裴矩何德何能能承受他们的跪安,待此事落定,决计不教一人流离失所。
安抚了一阵银州百姓后,裴矩沿着青铜大街继续往南走。他登上城楼,这里是王吉率人最后抗拒之地,探头往城下望去,王吉的尸体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痕迹留着。
人死灯灭,并没有值得唏嘘的印象留下。远处烟尘起,在东升的霞光里逐渐向银州城靠近,城墙上又再次戒备起来,虽然大部分都是手无寸铁的乡勇,但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每一块城垛。
城内也开始了动员,王吉谢赞一死,群龙无首,许多党羽出不了门,便无法联络起来反抗。王府的部属已经接管了城防军,他们暂时不被信任,所以被缴械后安顿在大营中不许外出。
百姓得了武器盔甲,跟在王府侍卫身后统一接受调遣,这些人大多世代居住在银州城内,家中子弟更是当仁不让地涌上城头。
差不多时候,城外的大队人马终于来到了银州城脚下,当先一人身披精甲亮盔,座下高头大马。只见他犹疑不定地大量着城头方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萧卿何故迟疑啊?”城墙上,裴矩手握王剑,大声质问道。
萧极道神色凝重,短短一夜功夫,城内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不见王吉身影,城上也少了巡逻站岗的士卒,取而代之的尽是些布衣民众。这时候,攻城是万万不能的,即便相比他手下的一群精兵悍将,对方只称得上是乌合之众。
身为银州军统帅,萧极道想带军进城必须依赖王吉和谢赞的配合。他带来银州军的目的,也是为了用大军来胁迫银州王,管束住蠢蠢欲动的那些人。他从未想过要用银州子弟兵反攻银州,要是真能这么容易,他又何必等王吉来说服自己。
如今银州王就站在城上,显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机会,再待下去,难保麾下士兵不为银州王说动,反过头来对他行不利之事。
“后撤!”萧极道大声呼喊着下令,大军徐徐开动。许多军卒一头雾水,将军带他们来银州城,说是驰援大王,但方才为何王爷安然站在城上,却对将军说出如此质问?
躁动不安的情绪在军中蔓延,幸亏萧极道果断行事,才暂时压制住了不好的苗头。
一个时辰后,陈七甲单枪匹马从银州城出发,朝着萧极道驻扎大军的地方挥鞭赶来。他手持银州王令,示意守营军官报知萧极道。对待他,陈七甲自然不需要再拿出那一份控诉状,无论萧极道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此时大势已去,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
传令的军官进去不久,萧极道便带着一群亲信朝营门赶了过来,他在距离陈七甲一丈处站定,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果然英雄出少年,没想到你胆敢只身闯营。”
陈七甲不动声色道:“萧大人见笑了,在大人面前,我怎么敢称英雄。”
萧极道轻哼一声,“知道就好,来呀!此人擅入军营,给我拖出去砍了!”
“萧极道,你何必跟我开这种玩笑!”陈七甲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王爷派我前来劝降将军,切勿自误。银州上下仰赖将军的地方甚多,此时卸甲,王爷还可以既往不咎。如若动手,这满营子弟将随将军死矣。”
“哦!王爷有把握全歼我等?”萧极道故意打乱陈七甲的心神,想要借此探知银州王对他的真实态度,如今看来,裴矩还不至于对他实施赶尽杀绝。
陈七甲自然也知道萧极道的本事,一来其本身实力就冠绝银州,二来他手下已是银州最精锐的部队,银州王怎么可能有实力与之对抗。
他说道:“将军手下兵勇皆我银州子民,王爷不忍看到手足相残之惨状,如果将军执意而为,那便是陷大军于不义,将军安忍视之?
再者,将军身为我历朝名将,此时若不束手,身负叛军之名,历朝怎能等闲度之,必然发兵西指。此乃不忠。
王爷受银州万民拥戴,适才将军应有所见,将军攻城,银州必誓起反抗,生灵涂炭。即使将军得胜,占了银州城,历朝大军一到,刀兵再起,又是一场劫难。此乃不仁。
萧将军慎重!”
“呵!如此我便成了不忠不义不仁之辈了?”萧极道的嘴角扬起,不屑地说道。
“不敢指责将军,只是将军之名,岂能与王吉谢赞此等卖国求荣之辈相与?”陈七甲抱拳,以退为进。
“放肆,我家将军乃是与王吉大人联手,受历朝节制,权且打算暂领银州,谈何不忠不义?”萧极道的亲信站不住了,再说下去,他们就要一无是处了。顿时挺身而出,大声斥责起陈七甲。
萧极道也道:“王吉、谢赞与我同朝为官,焉忍坐视银州生灵涂炭,只是历朝派遣使者与之联络,这才劝我起事。不料银州王先行一步,借百姓之威拿下了王、谢二位大人,如此我也只能暂时息兵。怎么在你说来,我就成不忠不义了呢?”
“历朝使者?”陈七甲疑惑道:“我在王府日久,未曾听闻。今早搜罗王谢二家,也并无任何与朝廷联络文书,我倒是知道王吉有一封虞国来的书信,可惜被他烧毁。”
萧极道心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刚好能被你看到虞国来信,刚好又被烧毁。既然烧了,你又怎么会知道来历,王吉给你看了还是念给你听了?
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他便说道:“近来银州有一高手出现,此人就是历朝使者。前夜里,城中高手相搏的动静传来,我也有所感,我看你实力平平,不知道此事实属正常。你回去问过你那师兄,想来另一个动手的人便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