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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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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枯肥的身体就躺在棺材里面,江无舟草草打量了一下他。
相较于上次见他还活着的时候,现在的王朗要显得更加安静沉默一些,这也让他看起来顺眼了许多。被仵作收敛遗容之后,整个人也没有那种惨白的样子。
寿衣很华丽,掩盖了心口位置的伤口。江无舟并不准备当场进行验证,太晦气了,还好现在尸体没有发臭,不然他立刻掉头就走。
大不了把找上门来的人全打出去,反正打不过自己,他们就得乖乖忍着,忍着忍着就会习惯了。习惯不了的也会自我催眠,然后把这件事忘掉。
“唉~先把你搬回去吧!”
怎么搬呢?
江无舟琢磨了一下,有点头疼。
要他把尸体放在背上是不可能的,媳妇儿还没背过呢,怎么可以把第一次交给一个死老头子。
一回生二回也不能熟,没有下次了。
江无舟心一横,得了,也没其他法子了。
只见他把棺材一盖,然后蹲下身子,拿肩膀一垫。
“起!”
扛起棺材他就跑。
也幸亏附近的人都跑去救火了,不然看见有贼大白天的来抢老爷的棺材,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一路上江无舟健步如飞,扛着棺材走不了小巷子,他就直接上人家屋顶。
也就他功夫了得,扛着这个庞然大物依旧不影响灵活性,脚尖在瓦片上一点,就飞过一间房子。
虽然有路人注意到了屋顶上的异动,但当他们想仔细看时,江无舟带着棺材早就不见人影了。
有的人大为震撼,要与旁边的人分享,看着空荡荡的屋顶,顿时陷入了沉思。
“你撸多了眼花吧?哪有人扛着棺材飞奔的,九龙拉棺也没你这么离谱。”
目睹的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该休息两天了。
“难道年纪大了真的出现幻觉了吗?”
江无舟放的火势并不大,很快就被心急的下人们灭了。他们找不到原因,只能归结为书本自燃,留下几个人继续看守,防止死灰复燃。
等到王家几个小妾重新回到大厅,正准备重新找个舒服的姿势跪坐下,一声尖叫打破了刚刚恢复的平静。
“老爷不见了!”
众人看向那个颤抖着手指向老爷棺木的姐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老爷都死了,这姐妹不会一时间心里承受不了,和老爷一样得了疯症了吧?
要不要离她远点,好像会传染的样子。
“老爷真的不见了。”那个女人又喊了一遍,众人狐疑地望向她指的方向。
有人已经不耐烦了,朝着那个位置一指:“老爷不是躺在棺……雾草!等等,老爷的棺材呢?”
“我都说了是老爷不见了。”
“明明是棺材不见了。”
“棺材带着老爷不见了!”
面面相觑之后,所有人都尖叫起来,“老爷不见了!”
王家内院又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场景。
在王府门前申冤的王夫人显然顶不住越来越毒辣的太阳,此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她只觉得自己快要中暑了。
她的嗓子在冒烟,哭了半个上午,到此时仍然滴水未进。她诅咒着该死的王吉,明明说好的让她过来嚎两声装可怜,怎么还不见结束。
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她可是哭得情真意切,自己都好久没有这么感动了。
可是看到王吉还跪坐在前面,她也不好意思站起来说上半场结束了。
陈七甲打着一把油纸伞趴在大门的屋顶上,露出半个脑袋,在那里观察局势。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妇人,陈七甲不由地为她打抱不平。
“这老王家也忒不是东西,让个老太太来这里受苦。”
殷容在下面仰着脖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朝上面喊道:“小七,快下来,吃碗莲子羹,加了冰的。”
陈七甲连忙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应了声:“哎来了来了。”
瓜子吃多了,他正觉得口干舌燥。火速从屋梁上一跃而下,接过殷容递过来的冰碗,正好可以解暑。
“小师兄还没回来吗?”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嘟哝着问道。
“还没呢?可能路比较远吧?应该快了。”殷容猜测着,她也不知道王家在哪里,但是她相信江无舟的身手,不会那么容易被困住。
陈七甲三口两口就吞下了一碗莲子羹,身心舒畅,他把碗还给殷容,问了一嘴:“给小师兄也准备一点,回来可以漱漱口。”
“放心好了,早就备下了一大锅。”
“那就好。”说完之后,陈七甲也有些担心地望向小师兄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小师兄会从哪里走。
“不用担心了,小师兄这么厉害的人,不会有事的。”殷容柔声安慰道。
两人正说着,裴矩也端着一个碗过来了,咽下一口,说道:“外面怎么样了?”
相对于江无舟的行动,他更加担心外面的情况,自从见识过江无舟来无影去无踪的能力,他就放宽了心。
陈七甲说道:“一切还是老样子,不过那个嚎得最响的老太太快歇菜了。”
裴矩仔细回忆了一下陈七甲说的是谁,突然醒悟到,一拍脑门。
“我把她给忘了,快!叫人准备几把伞送过去,再给送点清水。”
陈七甲眼珠子一转,“王爷,光送清水也太不像样了。”
“那你想我怎么样,给水喝已经是我大人大量了,给我门口闹事,还想我伺候着他们,让他们吃饱喝足吗。”裴矩一翻白眼。
就不!
陈七甲悠悠地说道:“正该如此,你给他们准备些水果冰粥冰葡萄酒,一会儿送过去。这个点也要吃饭了,整点吃的,围观群众见了只会觉得他们奢靡。如果有人忍不住吃了,谁还会可怜他们。”
裴矩眼前一亮,“好主意!”
立刻差人去办。
现在是中午饭点,王府的伙食都是现成的。先是一张张桌子被搬了出来,王吉等人正在奇怪中,就看到一群人提着食盒鱼贯而来。
打开食盒,只见红丸子、白丸子、四喜丸子、三鲜丸子、炝竹笋、芙蓉燕菜、炒虾仁儿、锅烧海参……
一盘盘叠放在桌子上。
接着又是一群人,端着一壶壶的饮品上来,透明的琉璃壶里,装着翡翠色的、琥珀色的、艳红色的各种酒,十分明艳好看。
冰块也准备好了,就等着王家众人上前大快朵颐。
王吉环顾了一下四周,给所有人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至于别人能不能看懂这个干巴巴的眼神,就不得而知了。
幸好这里以他为尊,在他起身之前,别人也不敢妄动。
后面有个人大概是跪坐久了,腿已经有点酸。之前习惯了还好,现在看见这番场景,身体一动,就觉得浑身上下不是滋味。
他刚伸展一下胳膊挪一下腿,就瞥见王吉神色不善地盯着他,吓得他赶紧正襟危坐,只是腿一麻,就摇摇晃晃起来。
王吉记住了这张面孔,心里暗恨道:给我破坏队形,回头要你好看!
众人不为所动,这时候,只见王府侧门又打开了一条缝,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走了出来,径直朝着王老夫人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不解她要干嘛,只有王吉有点反应过来。
老嬷嬷来到王老夫人身边,俯身说了几句话,接着就要扶着王夫人起身。
王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心里默念:“别起来,别起来…”
王老夫人如愿以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面向那一桌子的吃喝饮食。
“别过去,别过去…”王吉又在心里祈祷。
老夫人哆嗦着迈开了步子,一步两步,一步两步似中了魔鬼的诱惑。
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老太太,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桌子,大概过了半个世纪之久,老夫人终于在桌子前停下了脚步。
“别吃别吃…”
于是老太太一口闷掉了一碗莲子羹。
陈七甲此时和殷容一起趴在屋顶上看,见她喝了羹,转过头来说道:“你看,还是你熬的莲子羹最好吃。”
殷容笑着锤了他一下。
“呼~”老太太爽快得吐出一口气。
她是舒服了,王吉气得肺都要快炸了。
我们所有人都坐在这里施加压力,这一下气氛全给你破坏了。
所有人都不去吃的话还好,一有人开了头——尤其是破坏行动的人才是此次事件的正主的时候,他们就不乐意了。有些人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起来,并且越来越多,此起彼伏,汇成咕声一片。
围观群众捧着自家的饭碗也在看热闹,他们低头看看碗里的几两糙米,两根青菜,对比有些强烈,顿时就吃不下去了。
把筷子一戳,他们就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可怜百官们一滴水都没有尝到,却要替老妇人承受骂名,他们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歪了。
此时他们的心里极度不平衡,凭什么你死了老头,自己先吃上席了,我们却要陪你在大太阳底下受罪。
陈七甲这里正看得热闹,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落下。
江无舟踢了一觉沉迷其中的小师弟,问道:“嘿!干嘛呢?”
陈七甲转过身,见是自己师兄,喜上眉梢:“小师兄你可回来了。”
他瞅着江无舟两手空空,难道说老王家已经毁尸灭迹了?
不能够吧!
等他直起身子,才发现下面院子里多了一件黑漆漆的物什,从他的视角看去,只露出来三分之一。
陈七甲指着下面问道:“小师兄,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殷容看的真切,这玩意儿可不吉利,小七居然拿手随随便便指了,连忙道:“先别说话,那是寿材,快把两只手伸出来。”
陈七甲一听这话,才明白过来下面的东西是什么,顺从地把那只指过的手指和另一只手虚搭在一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殷容一边数着,一边用把手比刀,一次次从两根手指中间劈过,一连劈了十七次才罢休。
江无舟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幼稚的行为,却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他们做完一整套动作。
“好了,跟脏东西的联系劈断了,以后不要对着什么都乱指,听到没?”殷容有模有样地说道,听得陈七甲连连点头。
殷容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江无舟见状只是笑笑,小孩子有点小规矩还是好的,至少他那会儿体会不到这种快乐的严谨。
他率先从屋顶一跃而下,接着是陈七甲,他的落地就没有师兄闲庭信步般优雅轻松了。
殷容身为女子,反而比陈七甲来得轻巧许多。正巧这时候裴矩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见到院子里这个巨大的木疙瘩,一阵无语。
“这玩意儿随你们怎么处理,反正我是不管了,任务完成,风紧扯乎!”江无舟不容分说,就似一阵风一般消失在原地。
“呃…”
裴矩刚准备开口,殷容拉着陈七甲的手就打断道:“这种事情我和小七也是不懂的啦,老哥您多费心,我去陪小七练功,今天他的功课都还没做。”
说完,手底下暗暗用劲,拉着陈七甲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刚刚才过来的银州王,人都跑了,他也没了商量的对象。
裴矩朝不远处的侍从一招手,“叫仵作过来,仔细检查一下里面的问题,详细记录下来报给我。”
“喏!”
既然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他也没有继续对着这副棺材的理由。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裴矩路过门口,从门缝里往外面瞧了一眼。王吉已经打道回府,今晚少不得要发一阵脾气,留下几个稀稀落落的小官,不知道自己是跟着走还是继续留下,等待王爷的召见。
出人意料的是王老夫人居然还在,她吃完东西后又坐回了原位,也不知她打算干嘛。
裴矩收回视线,就对旁边的管家吩咐道:“你去准备一顶轿子,把老夫人送回家,别让她在这里出了意外;如果她不打算回,给她伺候得妥妥当当的,让百姓们看看,我就不信王吉不把她给带回去。”
管家也是明白他的意思,就去照办。
在验尸的结果出来之前,裴矩心里仍然没有底。王吉借王朗之死来断他的左膀右臂,他又该如何反击?
像江无舟所说的用武力解决是最下策,不但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反而会让银州百官人心惶惶。
只为了扳倒一个王吉,不值得他透支王府的威信。不然为何手握重权的王吉明明有很大的力量,却不敢轻易地将他取而代之?
因为不能服众,不能让民心所向。
百姓和百官不一样,百姓们更在意荣誉,他们追随的是名义上的银州之主,银州王即是他们的领袖。
但官员们不会这么简单地站队,官员需要的是利益,荣誉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这就导致了他不能以一个银州王的名号命令他们,指使他们。
在银州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里,王吉才是他们的船长,带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王吉带着百官,对抗银州王和治下的百姓,他们都想拉拢对方的势力。
而如果裴矩没有理由就动手铲除王吉,群龙无首的百官并不会顺理成章地就倒向自己,到时候又会出现另一个张吉、李吉。
而这种破坏官场规则的行为会把银州的士族阶级彻底推向对立面,因为他们也不想有一天重蹈王吉覆辙,被王府干掉。
这样的结果轻则银州内乱,重则直接分崩离析,投靠外族来分食银州。
那不是他的本意。
裴矩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回走,希望这次的结果能对他有利些,从此摆脱世族的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