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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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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落到冯天南耳里,无疑是一个笑话,他出言讽刺道:“如果沉迷声色也能强兵富民,那我历朝倒是要好好学习,也不知太子是否打算把这种经验在今后用上?”
这话说的就有些刻薄了,此时皇帝就在一边听着,万一他当真了,对太子的形象无疑是一种打击。
冯天南身为太子师,说这种话显然不合适。
李璟的面色变了变,本来大家只是在分析银州局势,先生却把火引到了他的身上,这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
但冯天南自恃为国尽忠职守,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站在那里。
好一个问心无愧!
李璟虽然不动神色地站在原地,脸上也强装着笑意,实际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忠君为国,连弟子的名誉都可以用来给自己加砝码的吗?
他沉默片刻,见自己父皇似乎并没有被冯天南的话影响到,心中这才稍微定了定。
“父皇,儿臣并没有这般想法,只是就事论事而已。银州自有他自己的州情在那,每个人应对的方法也不尽相同,怎么可以如师傅所言一概而论。”
冯天南听了也不作争辩,他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出来露个头、亮个相,在皇帝心中留下他的忠诚形象即可。
抓住时机,点到即止,再多说反而无益。
冯天南无疑明白辩者不善,善者不辩的道理。
自从李璟参政议政以来,这一两年里他见惯了他师傅这种行为。
平时不说话,每到关键时刻就冒出来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接着又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态度。
他很反感这样的行为,你要有话说,大家就摆到台面上好好聊一聊,不要瞎捣乱。
偏偏父皇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时常指责他沉不住气。
也许老了以后他也会如此,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但现在他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最看不惯这种嘴脸。
太子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等到登基那天到来,就会生根发芽。
“银州王所处环境和我完全不同,我有父皇在一旁言传身教,有先生时时刻刻的尊尊教诲,有文武百官的悉心协助,一切只需要按部就班,承袭父皇铺就好的康庄大道就可以。”父亲和先生都在身边,李璟也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不满,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无奈吧。
“但那个人不一样!”他话锋一转,宽敞的大殿里只有他自己的表演,他不须要说服父皇,只要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纯粹的印象就可以了。
“银州王年幼丧父,大权旁落,身边可能都是他的臣子们安插的奸细。”
“在这种情况下,示敌以弱是最稳妥的手段,来日方长。”说到这里,李璟在殿内轻轻移动了两下,假装踱步。
师傅,我们来日方长。
此时李璟留给他父皇一个背影,在皇帝无法察觉的角度上,他坚毅的目光留在了他冯天南的身上,随后又悄无声息地移走。
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有冯天南自己体会的了。
雏鹰虽然稚嫩,但是当用肉喂养的时候,那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的。
如果你这时候用力往外拽,它的眼里除了凶狠和坚持,再无其他。
这句话,他是在说裴矩。
这句话,他也是在说自己,说给冯天南听。
皇帝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点点头道:“我儿长进不少,虽然有些东西揣测的地方居多,但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冯天南顺水推舟,夸赞道:“陛下教子有方,后继有人矣!”
他不懂太子为什么如此看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历朝,为了皇帝,为了太子。
方才太子眼里的意味让他有些不安,但时间太短,冯天南很希望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殊不知,在李璟眼里,他所处的环境和远在银州的裴矩并无两样。
对这些高高在上的文臣,他的恨意弥久弥深,这当然也包括了他的先生。
日后他一旦承袭大统,冯天南就是帝师,地位之高自然不言而喻。
这对李璟来说简直是一道枷锁。
李璟太想做出什么事了。
父皇做了三十五年的皇帝,说的好听点,是四海生平,繁荣昌盛。
说得不好听,就是毫无作为。
究其原因,就是他的皇帝做的如同孤家寡人一般。
历朝的皇位就如同银州的王位一样,被臣子们架空了。
潮州,大寇横行,一州之地被割据,竟然几十年无法收复。
为何?
养寇自重!
那一年,大将军何泰亲率十万开阳卒,进军剿匪。
大军所到之处,匪寇闻风而逃,哪知最后竟莫名暴毙在大寇手中
。
整整十万大军,逃出者竟不足一成。
那可是十万精锐啊!
就是十万头猪放到潮州,他抓上三天都抓不完。
而何泰死后,居然有超过三成的人马立刻投降了大寇。
消息传到皇宫,李璟都不敢相信,整编的军队居然可以成建制地投敌。
这都不是军队里有被渗透内鬼的问题了。
这明明就是何泰率领着一群内鬼去剿匪,最后全都不装了。
将军死了,百官们暗地里弹冠相庆。
甚至早有传言,潮州大寇就是某些人影子,世家、大族、门阀。
银州碰到的问题何尝不是他历朝需要面对的问题呢?
武将本是李璟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他们心思简单,一心只为练兵,只为有朝一日为帝国打仗,出生入死。
然而又一年,大将军何放北上攻打离国,为解银州之危。
同样是,大军所向披靡,离国节节败退,何放率领下的天玑营几乎有直捣黄龙的趋势。
结果呢?
银州丢地,银州王故,何放携家小回归交州养老。
四十多岁正值壮年的将军居然需要养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后来还听说何放辎重路过潮州边界时,从不过界的潮州大寇出动,居然携众劫掠了何放一家,大将军满门都险遭不测。
一个潮州,差一点就折损我历朝最勇武的两员大将。
两员大将,两杆银枪,都出自交州枪王世家。
何泰,何放之兄长。
他为什么理解裴矩,感同身受罢了。
天下门阀本一家。
短短几年时间里,先是何泰,暴毙于潮州;再是银州王,战死回望山;接着是何放,得高人相救才幸免于难。
门阀联起手来除掉了帝国最强韧的三大国柱。
父皇老了,啃不动这些硬骨头了。
李璟看着皇帝斑白的两鬓,年轻的时候,他也一定有自己的梦想。
或许是收回银州,或许不是。
但既然银州现在糜烂,也许是到了收回辖权的时候。
银州的新王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动作,他李璟也不能甘于落后。
就从今天开始,两人之间势必要一较高下。
到底是你裴矩先整合起了银州,恢复往日的强大,还是我李璟削弱了门阀,把银州和潮州都牢牢地攥在手心。
“对于银州此番来书,我儿有什么看法?”
对于太子的一番话,皇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只是想让太子有机会就多说说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样才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趁着他还有精力应对政事,还能及时对太子的政见进行矫枉过正。
至于决策,最终还是皇帝本人来做的。
在太子说完之后,总体而言并没有发现太多问题,所以皇帝又把重点放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李璟见父亲并没有表态,虽然有些失落,但往日的涵养告诉他做事不要急于一时。
他把手里的奏章重新放在桌子上,略一沉吟,这才道:
“银州王的目的不外乎是想要招揽到足够的人才,特别是武将。这几年银州的战力急剧下滑,这也许是他想要自救的方式吧。”
冯天南经历过刚才的紧张状态,有意缓和一下殿内气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何他不先致力于提升银州的财富和管理?这才是强盛的根本啊。”
李璟心道:这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文官集团在拖后腿。
不过他内心深处针对的是整个世家门阀,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先生,所以此时也收敛了攻击性。
对于先生的问题,大家心知肚明,他也只是随口答道:“堆砌战斗力是最直接且显而易见的方法,先生的构想需要时间证明。而银州危机四伏,已经处在风雨飘摇的地步,强军不是根本,只是手段而已。”
皇帝听了之后,也肯定了太子的说法:“的确,近来有消息称,离国那边好像又有什么动作,朕以着手让人深入打探了。”
这个消息其他两人是第一次听说。
冯天南虽位高权重,却主要主持内部事务,对于国外谍报缺乏信息来源。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却是沉重了几分。
他虽是门阀出身,但也算对皇帝和国家忠诚,一切以国事为重。
太子李璟这边就简单一点,他没有资格获取这种级别的情报,心里便有些着急。
两人的反应各异,落在皇帝眼里,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冯天南皱眉是因为他的职责是为国谋。
离国如果又要南下,战争、赋税、徭役等等方面都要加重,百姓的负担又要加重。
国库里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粮食和钱都要付诸东流了。
李璟着急的是国土又有丢失的可能,银州虽远,但也是他李家的。
无论是身为皇室子弟,还是他李家未来掌门人的身份,于情于理都要把土地珍惜对待。
毕竟有银州吃亏的教训在前,农家还要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大打出手呢?
他皇家凭什么对失地失人无动于衷。
太子其心可嘉,皇帝内心给了如此评价。
冯天南的顾虑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关键时候他还大搞特搞,这个什么武道大会短时间内对军队战斗力的提升也是有限。如果离国真有动作,老臣认为,应该尽快让肃州的军队进驻银州,这才是当务之急。”
“不妥。”李璟当即提出反对意见,“先祖留有遗训,未经银州允许,不得擅自派军入驻。”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银州有能力尽守土之责吗?”冯天南严肃道。
皇帝站出来一摆手,调停道,“这个先不用争,到时候放到朝议上再说。如果有必要,也可以想办法让银州主动求援。”
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银州内部已经被分而化之。
此事放在以前,怎么也不可能让外州的军队踏足银州,但现在银州王家、谢家都暗中投了朝廷,只要他们开口,余下的几家也不会明着反对。
“先生息怒,我只是觉得现在就透露派军的意图太过于明显和激进罢了。”李璟对师傅礼貌性地拱拱手。
“那太子可有什么更好的良策?”
这话正中李璟下怀。
“父皇,先生,且听我一言。”
李璟说着走到外间,那里有一幅帝国地图,皇帝和冯天南跟着他走了过来。
他拉过地图,向两人展示道:“请看,银州地理位置太过封闭,东、南、西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正对离国。”
这不用多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肃州要遣军西出,势必要绕过沙漠。一来耗费巨大,二来削弱了肃州的防线,而离国动向此时尚不明确,有些冒险。”
“离国难道敢进犯肃州不成?那里可是有长城阻挡。”冯天南有些不屑。
李璟对此不置可否,“长城只是起迟滞作用,歼敌还是要靠能够机动的部队。更何况这些年离国在大巫师的带领下,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再说,万一离国只是虚张声势呢?大军出去转一圈又回来,岂不是白白耗费我朝军粮。”
“哼,进了银州自然就不回来了。”冯天南抱着理所当然的想法。
但皇帝也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相比较而言,此时要求驻军的确急躁了点。
李璟不打算理他这番话,接着道:
“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帮他一把。他银州不是缺钱,导致无法把消息扩散出去吗?我们可以给。”
冯天南一听这话,腹诽道,你刚还说派军出去耗费钱粮,这会儿又要替银州买单?
“当然,不是所有州部都有必要联系到。有的州离银州太远,哪怕消息到了,人也过不去,那就算了。”
皇帝捏着下巴,寻思着这倒不难,理由呢?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理由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去。其一,可以派出监察官员,以监督大会为名,进驻银州。”
“其二,我们从军中挑选出忠勇两全的士卒,混入参赛选手当中。”
“这个主意不错,不光是军官可以去,皇城司的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混进去。”皇帝对这个提案十分满意。
“包括第一点,人选也可以拟定一下,冯卿,这件事你去办。朕对王家也不是那么放心,现在有机会让我朝的人过去,也好敲打一下他们。如果他们没有异心,那就最好不过。”
三言两语,皇帝就敲定了方案。“还有吗?一并说来。”
今天太子的言行大大出乎了皇帝的预期,相比先前太子的想法,眼下的论据更为实际有效。
“其三,信中说,银州此次的奖励中,包括了功法秘籍。儿臣对此很有兴趣。”
是有这么一回事,皇帝也想了起来。
“冯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冯天南哪敢说不,此时皇帝兴致盎然,一定要顺着他的话讲。
“臣知道,只是银州的功法并无特别之处,我朝藏书楼也有收录,不足为奇。”
皇帝点点头,看向太子,“天玑营枪术举世无双,其他的相比之下就逊色不少。对江湖人士来说,吸引力倒是不小。”
言外之意,就是这一点不足以成为理由。
不过皇帝也很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