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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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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的京城坐落在帝国北方,帝国属火,京都所在,是为剡州。
京城北部,横亘着一座涂山山脉。
为了防止离国大军南下,影响到剡州附近的安定,帝国在此构建了一座万里长城。
长城沿着涂山东西向延伸。西至肃州首阳山,一直到沙漠边缘再无条件筑城筑墙;东至蓟州遇海方停。
而在长城沿线,部署着历朝最为精锐的三大营,由西到东分别是天权、天玑、天枢。
其中天玑营离京城最近,日常拱卫京师。十年前出兵离国,进行威慑的也是这支部队,战斗力最强。
天权营坐镇肃州,隔着一片恒沙沙漠与银州对望。
理论上来说,恒沙也属于肃州管辖。但是大漠茫茫,毫无生机,要费心管理也不大现实。
天权营的职责也比较重,北边和离国接壤,西边又要和银州保持往来接应。偏偏隔着一座沙漠,让他这里时常感到力不从心,恨不得亲自进驻银州府。
至于天枢,则镇守着东北部边疆。这里已经远离离国中心,威胁就小很多了,最多就是一些小部落的袭扰,没有正面一合之敌。
如今的皇帝陛下登基已有三十五年,在他任内这几十年里,既无大功亦无大过,谨守着本份。
除了潮州实在尾大不掉,在对外方面反而小有成效。
自从十年前敲打过一次离国之后,对方已经安分守己了许多。
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把银州重新划归到中央治下,进而取消银州王这一封号。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已经经营了许多年。
曾经,离国的南下让这个不再年轻的皇帝嗅到了一丝危机,也看到了历史上不曾有过的机会:
银州已经不复当年强大,如果放任自流,远离中原的结果就是被异族占领。自从离国伸手试探,皇帝就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他先是暗中增加了肃州大营的驻军,将原先在潮州外和大寇对峙的天璇营抽调走了三成,并入了天权营。
这一举动,虽然直接让潮州大寇的势力又扩张了几分,但皇帝并不在意。潮州局势糜烂已久,只要大寇不得寸进尺,短时间里他就不作理会。
他的底线是大寇不出潮州,除此之外,都可以暂时放下。等到日后收回银州,腾出手来再回过头收拾他。
天权营的扩张带来的效益很明显。肃州以北地区是广袤无际的草原,当铁蹄踏足此地,骑兵巡视成为日常之后,这部分地区就被纳入了肃州的势力范围之内。
这一带仅仅是一些游牧小部落居住,很快就被全副武装的骑兵赶走了。
一条狭长的走廊像触手一般,从北方绕过恒沙沙漠,开始向着银州靠拢。虽然离正式和银州接壤还远,但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另一方面,皇帝减少了向银州输送物资的频率和数量。
这一举动让本就疲惫不堪的银州大军遭受了物资短缺的局面,银州本地的负担加重,经营愈发困难。,战斗力下降就成为了必然。
银州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有些政治嗅觉灵敏的氏族便倒向了朝廷,比如王家,就是最早投靠的一支。
但是皇帝毕竟上位已久,失去了早几年的意气风发,所图甚大,却过分稳重。生怕自己的行为太过激烈刺激到银州本土势力的反噬,反而离心离德,得不偿失。
这才一拖再拖,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其实那几年是最适合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彼时裴矩年幼,一应大权都在世家手上,就等着天使招安。
苦等几年不来,这期间,王家都把谢家拉拢过来了。
至于萧家秉持中立,那是他不想发生内部冲突,削弱了银州本就不强的军力。如果皇帝能给他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可惜皇帝错估了银州的意愿,导致银州局面发生变化,天平开始向着裴矩倾斜。王谢两家骑虎难下,又有了新的想法。
反正背叛一次也是背叛,背叛两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皇帝的策略也并没有出现问题,徐徐图之虽然慢了些,但大势所趋,迟早有一天能吃下银州这块肥肉。
唯独王家这代人缺乏耐性,而皇帝又太有耐心了,彼此间的合作不在一个频道上,时间一久,就出现问题了。
随着年龄增长,皇帝的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今天他正准备喝太监端上来给他准备的参茶。
太子殿下陪在他的身边,皇帝已经有意识地开始培养太子,这两年行不离左右,许多政事都让他参与其中。
内阁大臣冯天南急匆匆地跑进大殿,他的身份特殊,既是太子少师,又直领中枢,所以不用通报。
皇帝见他来的匆忙,知道有大事要商量,这时候恐怕没时间吃茶,否则对大臣太不尊重。
便盖上盖子,将茶放回到桌上。
太子李璟有些担忧,父皇这每日一杯茶雷打不动。平时大臣们事再急,也要等他把茶喝完再歇一会儿,才会进来说事情,否则父亲的精力就会松散,导致晚上也睡不好觉。
今天老师怎么行色匆匆,一点也不讲究规矩了?
换成平日,自己要是这般模样,肯定要被少傅惩罚抄书了。
哪怕他都二十三岁了,但只要没有登上皇帝宝座,身为太子师的少傅就可以惩罚他。
“冯少师有何急事?”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和蔼。
冯天南性情耿直,直接把手里揣着的奏章拿了出来,道:“陛下,银州传书过来。”
说着差宦官递上。
皇帝好奇:“哦!银州已经有很久没有直接传书过来了,这次是什么紧急情况?”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奏章审阅。
太子听到是银州的事务,知道父亲对那里特别上心,此时也靠了过来,想要一观。
冯天南站在下面静静地等候着,来之前他就已经看过消息了。下属摘录下信息后,第一时间就呈送给了他。
他看完也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中宫。
在冯天南眼里,银州的这道传书来的蹊跷。
你仅仅是想要举办一件民间盛会,哪怕要给它背书,也是你银州内部事务,发给朝廷干什么?
居然还敢提出要求,让陛下给你转发到全国各地,当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了。
儿戏!简直是儿戏!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掌管银州,上任之初就闹出这等笑话来,怪不得陛下坚持要首先拿回银州的权力。
皇帝很快就浏览完了奏章,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银州王想要举办一场武道大会,希望得到朝廷支持,点赞然后转发一下给各州。
这其中安的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
他把奏章递给身后的太子,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少师看过后,有什么想法?”
“荒唐之极!”冯天南毫不犹豫斥责道。
他急匆匆地跑来把信息递送给皇帝看,也是因为他实在太生气了。军国大事被如此儿戏对待,他打定主意要皇帝早做定夺,对银州进行收网行动。
“黄毛小儿玩弄权柄,还提出此等无礼要求,对陛下大不敬!花费如此巨额国帑,只为一时之兴起,对国民大不忠!望陛下对此行径严惩不怠。”
皇帝并没有立即给他回复,而是转头问道:“太子对此事如何看待?”
李璟缓缓合上奏章,绕到桌前和冯天南站到一起,这才施礼道:“儿臣也听说过裴矩此人。”
冯天南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道:“太子对他印象如何?”
“听说他早几年前就在银州城建了一座奢华无比的竞技场。”李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侧面说道。
“看来太子对他的评价也是和老臣一致啊!”冯天南欣慰地看着自己这个学生,孺子可教。
“这座糜费巨大的竞技场落成后,银州民众络绎不绝,几乎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坐在观众席上。”李璟胸有成竹,这些信息他已经研究很久了,到今天才有机会说出来。
“这个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想我历朝民众,蒙恩圣眷,在陛下的教化下,民风何其朴素。偏偏银州奢靡成风,不堪教导。”冯天南趁机又拍了一把马屁。
李璟并没有搭老师的话,自顾自陈述着:“最近又听说搞了一出人兽大战,从我蓟州千里迢迢运了几只猛虎过去,险些造成人命官司。”
“玩物丧志。”冯天南继续踩银州王。
皇帝静心听着太子的描述,这些东西他都一清二楚,每隔半个月都有皇城司的人把情报密送进宫。
但这些情报东宫是没有权力参详的,虽然这两年的政务可以交给这个儿子处理,但是帝国核心的谍报机构例外。
除非他正式继承大统,否则永远不可能接触到帝国暗里那一面。
“不错。”他在心里默默赞许着太子。
皇帝能置潮州于不顾,也要经略银州,说明银州的重要性是头等重要的。
这两年缓下来,许多人就以为自己老了,忘了,却不知这才是他要真正发力的时候。
太子能对此上心,那就很好。
连最近发生在银州的事情都有耳闻,这样看来,对他的评价可以再上一层。
以后哪怕自己去了,路线方针也不会变,也不能变。
李璟有条不紊地述说着,这时话锋一转,道:
“银州王种种举动虽然看起来荒诞不经,但实则却有远谋。”他提高音量,虽然紧张让他的声线有些尖利,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发表自己的看法。
“首先,银州王通过此举,让自己在民间的形象具像化。他曾经亲自下场,在竞技场上驾车驰骋,这无疑拉近了自己和银州民众之间的距离。”李璟竖起食指,一一将胸中肺腑之言道来。
“我们皇室深居简出,常年深居宫中,对于京城尚不熟悉,更遑论天下各州。反推过来,则可知道各州百姓亦对皇室没有印象。”
“太子不可妄语。”冯天南抖索着胡子,打断了李璟的陈述,“天下百姓对皇室自然高山仰止,一提及皇室都十分尊敬,难道太子怀疑自己的子民不成?”
“这些都是刻板的印象。”李璟说道,他摇摇头,对自己先生打断自己的话有些不满,为了说服父皇,他举例道。
“百姓心目中对皇室的看法,大概与银州民众对于大海的看法类同。银州深处内陆,平日里所见不过是江河湖泊,但你要问他们大海什么样子,他们也可以告诉你:大海宽广无边、海水深蓝澄澈、海水海风微咸,就好像他们亲自尝过一样。你说他们这些描述有错吗?”
“这……”冯天南一时语塞。
这话没得反驳,因为所有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先生可有见过大海?”李璟继续逼问。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太子的表现愈发让他觉得满意。
他不打算制止太子,哪怕这对先生无礼,大不了事后斥责太子两句就好了。
……
“没有…”冯天南说得毫无底气。
“那在先生眼里,大海一定是一个横向无比宽,又极其窄的大湖。能看见对岸影影绰绰,脚下是浪花一朵朵。”李璟调笑着自己先生
冯天南被学生如此取笑,一下子涨红了脸,羞臊起来。
“不得对先生无礼!”皇帝见太子一时得意忘形,厉声呵斥道。
李璟立刻收敛起来,糟糕,这下子又要挨少傅大人的责罚了。
他赶忙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去。
“银州王此举虽然不是很符合自己的贵族身份和礼仪,但是民间百姓同样没有这些繁文缛节。一个尊贵的王爷能和他们同乐,甚至可以给他们带来欢乐,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的亲近呢?”
“天下皆知我是历朝太子,但是脱去这身蟒袍,他们根本认不出我来。而银州王可以在境内便衣出行,与百姓打招呼,这就是他的形象沉淀到了底层心里。”
这些话,李璟藏在心中,私下里也演说过无数次,如今得以畅所欲言,自然越讲越自然。
他在屋里手舞足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父皇和先生不要小看了这种民意,因为年幼,银州王在银州世家眼里并无多少分量,所以他不可能得到银州上层的支持。”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件事。
“不知父皇是否还记得,前些年银州送到京城的一名质子,名叫裴阵的。”
皇帝记忆力不复当年,回忆了片刻,才道:“好像有印象,是裴家幼子吗?”
“正是。”李璟立刻道:“父亲神目如电,过目不忘。”
一句话逗得皇帝开心不已。
“银州士族能把王府幼子都扔到外面,行为可见一端。所以银州王也没有可能从他们身上得到支持,此举破而后立,反而给他争取到了一丝存活下来的契机。”
李璟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冯天南此时出奇地没有反驳,见父亲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振奋精神,整理着措辞。
“其二,银州好武之风盛行。”李璟伸出第二根手指,接着道。
“十年前银州大败于离国,威势不再,王族的威望也掉落至谷底。这无疑给了氏族崛起的机会,在那场战争中,银州老王的死属实出乎意料,落败对于银州的打击之大也是前所未有。”
一想到那件事,李璟就有些唏嘘不已。老银州王战死沙场,对历朝来说也是一大损失,从此失去了一位铁骨铮铮的将军。
“但是现今的这位银州王,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那里的士气,让他们重拾起对荣耀的渴望,不得不说,简单又实用。”